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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害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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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外,汉白玉做的台阶上积着厚厚一层白雪,十来个庭扫的小宦官拿着扫把将那雪扫向两边,开出一行干净的道路。
兰麟的贴身侍女盈香早就安排好了轿子,手中捧着刚续上炭火的手炉,见兰麟从御花园出来,急忙上去迎接。
“娘娘,手炉,正热着呢。”
兰麟手冰的很,推开了盈香往他怀中塞来的暖炉,看也没看那轿子一眼,独自顺着干净的道路走。
“娘娘,”盈香急迫地叫了声,转脸嘱咐轿夫先回落雪宫,正准备跟上去,兰麟却干脆的落下一句别跟过来。
盈香顿住脚步,刚下过雪的宫道已被打扫但难免还是有些滑,她看着兰麟远去的背影,担忧又无可奈何。
‘当年一个纤细少年头套粗布麻袋,一套利落拳脚,不畏冲撞朕的圣驾,都要救勇信侯府江义。朕觉得少年颇有意思,便让人紧随其后,结果不知不觉到了兰府......少年心性如此赤诚,朕觉得是个好儿郎。’
‘男妃之位只是权宜之计,若你想.......朕会满足你......’
砰砰......砰砰......
干净的宫道好似没有尽头,两旁的宫女见了他行礼后一一让开。绒面的鞋靴针脚厚实,轻易不会被地上的水渍浸湿,兰麟不知从多少琉璃瓦片的宫阁边走过,终于来到了一片洁净的白色海洋。
厚雪覆盖之下,他躁动的心终于得到些许平静。
乌蒙的苍穹,斑白的地面,天与地的界限混沌不清,寥寥几只麻雀振翅穿梭,落在宫殿琉璃瓦片上,任何事物都显得出奇的宁静。
“嘶——”兰麟松开紧掐着伤口的左手,瞄了一眼右手上被破开的狰狞血痂,丝丝绕绕的伤痛感爬上骨髓,让他燥热羞赧的情绪减淡。
*
“兰妃娘娘已经走了?”潘宁福送完兰涟漪,回来就发现帝王正楞坐在原位,不知在想何事。
石桌之上,温酒早已凉彻,只剩下两只空酒盅,黎煜视线锁在那瓷白的盅沿上。
‘你傻,朕选你当然是因为心疼。’
‘朕心疼你,不想你受委屈。’
‘朕从来不说谎,你有什么愿望,朕都想满足你。’
黎煜胡乱抹了一把俊脸,越想越难堪。他为了糊弄兰麟,当真是什么屁话都说了。再瞧着兰麟听完他话的那强烈反应,不是开心,不是高兴,而是惊恐,惊恐到怒气不平,撑不住暴走的程度。
玩完,这他妈拯救自己不成,反而又多加了一条罪项。
“黎煜,你真是好样的。”
“陛下,陛下?”
潘宁福静等了会儿,黎煜终于回过神来,他想起兰麟甩手扭头时一触即爆的火药桶模样,问道:“你过来的时候应该碰到了兰妃,他......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过分的事?
潘宁福思忖,“倒是没看到什么过分的事儿,就是兰妃的表情,与以往不大相同。”
“双颊酡红,耳垂更是滴了血似的,不像生病,不像生气,老奴看着,倒像害羞。”
“也不知是什么有趣的话,竟惹得娘娘烧红了脸。”
*
二月初,新皇登基的第五个年头来,废弃了许久的科举又重新开办,京城中的儒生,有识之士,高官都对此次春闱格外关注。
“都给我小心点......哎哎,说你呢,横梁都搭到姥姥家了,你想砸死谁呢!”
正在改造房梁的木匠擦了额头上的汗,连忙道歉:“大人,对不住,我再重新弄。”
“哎,还有你,这个屏风的颜色忒暗了,赶快去买一个......”
贡院门前数十丈开外的倚松楼内,十日前就开始了一项声势浩大的工程。
一个月前光禄寺被下发了文书,陛下要在会试的前一天,亲自在贡院前接见参加科举的举子们,以示对科考的重视。他们便立刻选定了倚松楼,到时从大宁各处奔来京城参加春闱的举子可在楼外一睹圣容。
还有一日不到的时间,倚松楼已经装修好了大半,正着手最后的收工和检查。
——
昭和殿外,浩浩汤汤的人马规矩排开,十几辆车乘首尾相衔,玄色龙旗迎风招展,龙辇居中,前后有军队,两侧有甲士护守。
仪仗队集结完毕,潘宁福走入殿内,轻声道:“陛下,都准备好了,走吧。”
黎煜又翻了页兵书,向外面望了眼,迈着长腿从龙椅上踏步而下。
仪仗队站在寒风中,带兵侍卫都是从军中抽出的精锐,这点寒冷对他们算不了什么,可是宫女和官员就不同了,她们皮包身子骨弱,一个劲哈气搓着手心取暖。
顾泽近日不在京中,所有琐碎事宜暂时交予了他手下的另一侍卫——温晓行。
原书曾对温晓行有过着墨,大多是说他办事灵活,对顾泽忠心不二。
远处,温晓行拽着缰绳,牵着一匹高大的骏马亦步亦趋至黎煜身前。这马被称为踏雪乌雅,通身黝黑发亮,皮毛似绸缎般光泽,但有四只马蹄白的赛雪。
乌雅马是黎煜的御骑,脾性和皇帝一样怪,温晓行和几人拿麦秸百般诱着,这才乖乖到了地方。
黎煜踩着马镫,长腿一扬,跨坐在了马鞍上,腰背挺直,雄姿英发。
“兰妃呢?”黎煜环野四周,没见到一片熟悉的衣角。
温晓行扑哧抵嘴笑,朝身后指了指道:“回禀陛下,兰妃好像遇上了些麻烦。臣觉得您还是去救一救吧。”
黎煜皱眉,驯马不是易事,但兰麟天赋极佳,何至于如此狼狈。他调转乌雅马,紧了下马腹,朝仪仗队后奔去。
“你,过来,听话!”未见其人,便闻其声。
兰麟吼着嗓子,追着那马跑的有些累,他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无力扶额,鬓边微湿,银色衣冠在风中翻飞。
一副刚和马大战完三百回合的架势。
书中,兰麟也有一匹跟随他征战四方多年的良驹,通体雪白,比白玉还要美,却和他本人一样,又狠又烈。两军对战中,只要看到那匹白马,再看到驾马人脸上的面具,就知死期已到。
白色老马逃似的离兰麟远远的,躲在仪仗队中,铜铃般的眼睛透过纷杂的人群打量着兰麟的一举一动,随时四腿生风跑路。
如此一见,黎煜哭笑不得。
此次出行不属于皇家的正规出行,他为了让坊间对他容貌的恶闻不攻自破,才没有乘轿辇选择骑行。兰麟作为后宫唯一妃子,合该与黎煜共轿,但他改选骑马,兰麟便也不得不骑马。
他顾虑兰麟现在还是个初学者,不会骑马,特意选了一匹温顺老成的,但兰麟性子烈,估计是把白风吓着了。
“等着。”黎煜目视前方,拉紧侧缰,从暴躁的兰麟身边疾驰而过。
空旷的殿前,马鬃迎风飘动,黑马如同一道闪电闪进仪仗队中,一眨眼的功夫,白如雪的马蹄上扬,身后白马紧随其后出了人群,朝着兰麟的方向奔来。
可是奔到半途,白风又看到兰麟,欢快的神情陡然转回惧怕,头也不回的向后窜。
“白风!”
黎煜喊它,白风的马蹄趔趄了下,不情不愿的转过马脑袋,一脸“求放过”的眼神,向黎煜求情。
“白风,再不过来,朕就把乌雅送到另一间马厩,那间马厩,朕记得阿徽也在。”
阿徽是另一匹也喜欢乌雅的马。
说罢,乌雅和它主人有心灵感应般,高贵的头颅一扬,状似再也不理白风。
白风老泪纵横,冲冠一怒为红颜,英勇壮烈地跑了过来。
黎煜没下马,他身量原本就比兰麟高,坐在马上气势比寻常时强了一倍有余。兰麟额头上的汗刚消,须臾又起,他手背上的伤按说早就痊愈,可回府时因为打了翟都,牵扯到伤口反复裂开,所以没力气。
手疼,黎煜又睨视着他,兰麟心里没由头的慌。
他拽紧缰绳,一只脚蹬在马镫处,咬牙向上攀,即将成功之际,手背蛰的生痛,手劲一松,又向下坠去。
突然一股奇大的力量,从兰麟后脖颈处袭来,微凉的黑色绸缎划过他的伤口,那股力量最终摁在了他的手腕处,带着向上的惯性,把他提到了马鞍上。
触碰的一刹那,兰麟弹似的抽回了手腕,还没等黎煜嘱咐他以后上马记得拿个马凳,兰麟就猛拍了下白风的马屁股,一颠一颠躲走了。
等黎煜回过神来时,只瞥见一人一马的白色影子,还有明显的,刺目的,红透半边的耳廓。
‘双颊酡红,耳垂更是滴了血似的,不像生病,不像生气,老奴看着,倒像害羞。’
潘宁福的话绕转心头,黎煜垂眸,聚精会神的抓了抓自己的指腹,又下意识地搓了搓。
艹,他就隔着衣服抓了个手腕。
兰麟这是......又害羞了?
不过实话实说,没他想象中的硬......
倒还挺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