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入梦河》犬乌

12、第 12 章

　　第二天，就是端午节了。
　　余妈一大早就起床煮起了粽子，咸水粽、黄米棕，还有火腿粽都煮了几个，还准备了一小碟的土蜂蜜和白砂糖，另外煮了一些特地给子昊包的荠菜鲜虾大馄饨，蒸了两屉鲜肉小笼和两屉西红柿牛肉烧麦，还有酸甜萝卜条，绿豆冰沙。
　　子昊昨天因为子笳屋里的电脑本配置比较高，非要在下面打游戏，还说一会要吃余妈煮得米酒汤圆做夜宵，住在上面不方便，余妈一听就顺着他。
　　子笳只好重新把床铺换了一下，过去的那些时间让子昊总想亲近子笳，这个假期就让子昊住在一楼吧。
　　二楼的窗子很大，把灯拉灭，月亮就映在窗格里，在屋子里洒下一片月白。
　　沈子笳穿着白色纯棉睡裙侧身枕着胳膊躺在这张黄铜大床上，从深褐色木质窗格里望过去，那弯明月就像幼时妈妈手推的摇车，摇车里的婴儿是子昊，她坐在旁边看小人书，妈妈一边用拨浪鼓逗子昊，一边帮她认生僻的字。
　　妈妈，子昊来上海了……。
　　睡去的女孩眼角流落一片冰凉，夜风悄悄从未关的窗子里进来，仿佛要帮她抹去脸颊上的泪水，又恐惊醒她的梦只好转身离去。
　　子昊被余妈喊了两遍才不情不愿得醒来，洗漱的时候还在跟余妈感慨，“余妈，昨天跟裕明哥打游戏，他真是厉害，大神啊。所到之处简直横扫千军啊，有个敌军的女法师在游戏里跟他示好求情，队友都说手下留情，让她投诚。你知道裕明哥说什么吗？”
　　余妈笑着给他递毛巾，说：“小季肯定不会像你一样，一见女孩子就头脑发热。”
　　子昊惊讶得说：“你怎么知道，我在游戏里给他发私信，他还是照着那个女法师打，还跟我说：那是个男的，你看不出来？我怎么也没看出来是个男的，裕明哥居然说，游戏里没有女的，只有友军和敌军。”
　　余妈拿着毛巾，帮他把头发和脖子给擦擦，顺着他的话说：“这个小季啊，脑筋清楚的很呐，仪表堂堂的，你爸爸见到他肯定喜欢，比你这个浆糊脑瓜子可强多了。”
　　子昊听着余妈的话，说：“可我怎么觉得，裕明哥在我二姐面前像个傻子一样。”
　　余妈一听，就拿毛巾仔仔细细得抽了他一下，认认真真得警告说：“你这孩子，你千万别做坏事，多说话，你姐姐的性情你也知道，这些年没什么走得近的朋友，我们静观其变，你听到没有？”
　　子昊沉思了一下，又问道：“余妈，你说二姐会喜欢裕明哥吗？就是喜欢，他们的年龄差很多，她会接受吗？”
　　余妈叹了一口气，说：“子笳啊，我从小看着她长大，总是旁人开心她也开心，旁人难过她就更难过。奶奶刚过世后的那两年，你爸妈突然闹离婚，子黎受了刺激执意要出国，只有子笳一边上学，一边照顾你，谁来都不放心。”
　　子昊转过身来的时候，已经红了眼眶，他还记得小时候，二姐带着他们两个的饭盒送他去学校，有时候他哭着要妈妈，沈子笳总是把自己饭盒里余妈偶尔做的鸡腿也夹到他的饭盒里，让他不要哭，晚上回家给妈妈打越洋电话，给他念小人书。有一个晚上，给妈妈打电话，子昊哭着让妈妈从美国回来。子笳说，妈妈，你不开心就先别回来，在美国陪着子黎吧，我会照顾好子昊的。
　　“妈妈，我会照顾好姐姐的，你放心”，想起以前的事，子昊在心里跟自己说。
　　子昊上去闹子笳的时候，子笳正在看书，子笳说昨晚睡得晚了，早上不想吃东西，让他们快去吃早饭，一会出发去扬州。
　　余妈年轻时从扬州来到沈子笳家照顾他们一家人的起居，扬州家里的哥哥多年来一直很挂念余妈，平时多是视讯来往，余妈一直也没回过家。
　　沈子笳准备端午节带余妈回去省亲，她跟子昊顺便可以在扬州逛一下，上海一到过节人实在太多了，他们就反其道而行之，出“海”度假去。
　　沈子昊听着子笳说话声音不对，又看她眼角和脸颊微红，便去用手背试探了一下子笳的额头并没有发烧。
　　子笳笑着让他去吃饭，她看完这几页，就换衣服下去。
　　子昊刚下去，余妈就上来了，一看子笳的样子，就知道她没有关窗户，板着脸责怪了几句，赶忙下去用葱白、大蒜和鸡蛋煎了一碗红酒姜茶。
　　子昊端上来的时候，子笳索性用被子盖住了头，他们姐弟三个小时候都是余妈用这碗姜茶来治愈感冒，子笳最怕这个，葱白和红酒交迫的辛辣每次都让她眉弯紧蹙。
　　子昊把昨天跟季裕明打游戏的故事又渲染了一次，才哄得沈子笳把姜茶给喝掉。子昊说：“二姐，裕明哥在公司对是这么酷对女孩吗？”
　　沈子笳想起了季裕明趁着夜风在她耳边说：“我季裕明喜欢一个女孩，到哪里都会承认，她真的不是”。
　　又想到韦恒说季裕明两天周末都在荣云帮助那个女孩推进工作，想到季裕明在那个水渠边沉声跟她说，我真的很开心的时候。
　　她明明看不到他的眼睛，却依然无法不领受那灼灼的目光和月光下纯白的心声，裕明就是这样一个心怀赤子情谊的孩子啊。
　　这会听到子昊的问话，说他在游戏里杀伐决断，对女孩的哀求也不留情面的时候，脸上因感冒氤氲的微红在苍白的底色里，绽放了一眼美不胜收的笑意。
　　子昊在旁边，心里止不住的赞叹，裕明哥啊，千万不要错过我二姐。端着碗下去的时候，子昊想想还是跟季裕明发了微信。
　　子昊：裕明哥，我们这会就出发去扬州了，后天回来找你！
　　季裕明：好嘞，开心得玩啊，后天回来一起耍。
　　子昊收到信息，想了想，继续打字：好啊，我二姐身体不舒服，我们准备坐高铁去，回来的时候给你发信息。
　　季裕明很快回复了：她怎么了？
　　子昊坏笑一下，发过去：
　　“也不知道昨天和你出去散步吹风了，还是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窗户一夜没关的原因，本来说开车去的，现在准备把车停到高铁站，坐火车去。她身体不舒服，肯定开不了那么久的车。”
　　等了一会，季裕明：我去送你们吧，把你们送到高铁站。
　　子昊眼睛一亮，马上道：好啊，快点，等你。
　　季裕明的信息又杀过来：赶紧考驾照！
　　子昊：裕明哥，我要是有驾照，这会还有你什么事啊？！
　　季裕明只能顾左右而言它：我去诊所买点感冒药带在路上，这就过去了。
　　沈子昊和季裕明一见如故，又因着沈子笳的缘故，彼此间又有说不出得关于亲情与爱情的人生寄望与相互信托。
　　在季裕明爱情的路径还若隐若现时，他们二人的友谊，反倒大道预先康庄起来。
　　子昊刚刚和余妈一起把沈子笳准备的带到扬州给余妈探亲的礼物归置好，季裕明已经满头大汗得站在门廊处，一只手抵住墙缓息，一只手按门铃，余妈开门的时候一脸惊诧：“小季，你怎么来了？这么早，还没吃早饭了吧？”
　　季裕明还没说话，子昊已经跑出来了，“哪里会吃饭，他是被我从床上直接薅起来的。裕明哥，早啊！”，子昊拿了余妈常用的鸡毛掸子抗在肩上，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
　　“你这孩子，咱们一会就去扬州了，这假期你折腾小季干什么？没吃饭正好，今个是端午节，余妈这都准备了，小季，正好咱们一起吃”，余妈笑眯眯得说道。
　　“子笳，她怎么样了？”余妈一去厨房，季裕明就忍不住问道。
　　“我二姐在楼上呢，余妈刚刚给她喝了姜茶，要不我上去看看”，子昊说道。
　　季裕明刚想阻拦，正好余妈端着早餐出来，“让你二姐再睡会吧，现在还早。一会坐火车还有得累呢，你们俩过来吃早饭。”
　　“余妈，我想上去看看子笳姐，可以吗？”季裕明无心吃饭，向余妈询问道。
　　“你上去看看也好，不吃早饭怎么能行，让她下来多少吃一点。就是一会啊，坐火车是个问题。”
　　余妈笑着说。“好的，余妈。”
　　季裕明雀跃道：“小季啊，你进去看看她是不是在睡着了？如果睡着，就让她再睡会，别喊醒她。”
　　季裕明答应着，看见子昊惊讶又不满的模样，一时之间也顾不上解释什么，就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直接上楼了。
　　季裕明小心转动圆形复古的黄铜把手，在一片白色微动的窗幔下，看到了他昨夜纠缠不清的梦里清晰的身影。
　　英国作家格雷厄姆?格林的《恋情的终结》垂落在左手边的床褥上，书的主人好像又睡去了。
　　沈子笳脸颊因夜风而起的红晕已经淡了，被泪水打湿一夜的面颊一层寒凉，星点里透漏昨晚心事的微红眼角让她看起来与平常的又有一些不同，那是一种隐约的妩致。
　　季裕明走过去，小心得把沈子笳手里那本蓝绿封面的书拿过来，把她的手放进薄被里。
　　季裕明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无意的翻看着那本书，书的封面印着被锋利的碎玻璃切进的蓝色心脏里，两个分别穿着红色和黑色风衣的男人和女人正在背道而行，心中却因沈子笳近在身边深切感到：幸福的脚步近在咫尺。
　　“恩？你怎么来了？”不知什么时候沈子笳已经醒了，这会正一脸懵懂看着他。
　　季裕明走过去把枕头垫好，让沈子笳坐起来靠着，又把带上来的热水递给子笳，低声问道，“子笳姐，你好点了没？”
　　“没事，就一点小感冒，过会自己就好了”，沈子笳打开淡黄色的水杯，喝了几口水。
　　不知想到什么又问道：“是子昊让你过来的吗？正好，昨天挑了几本书想给你，假期有时间的话可以看看”，沈子笳一时还没清醒过来，无力地靠在枕头说着。
　　“子笳姐，我要用手背试一下你额头的温度，好吗？”沈子笳点点头，季裕明才敢不甚自然得去探触她的体温。
　　“没事，温度不高”，季裕明又说，“下去吃点饭吧，我一会送你们去高铁站坐车。”
　　沈子笳想着又是子昊搞得鬼，心里气闷他对季裕明的随意打扰，无奈得说，“子昊不懂事，你自己好不容易有个假期，不要什么都听他的，只顾别人。”
　　季裕明听了之后，把水杯放到床对面的梳妆台，就站着那不动也不说话，也不笑了。
　　沈子笳知道他不愿意自己这么客气，就从床上走过去，弯着腰去看季裕明垂下的眼睛，笑着叹气：“你有时候耍起脾气，比子昊还像个孩子。好啦，我要换衣服了，你先下去吃点早饭，尝尝余妈做的粽子，很好吃的。”
　　季裕明嘴角上扬，想说什么也没说出来，慢吞吞地向外走着的时候，又听见沈子笳扬声说：“裕明，我们一会和余妈去扬州探亲，顺便去扬州玩一下，你要是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就一起去吧？”
　　季裕明心里嘣嘚一声炸开，脸上的笑容几乎无法克制，转过身还是腼腆得说：“去探亲，我跟去会不会不方便？”
　　沈子笳从柜子里拿出衣服，走到他面前，取下木质的圆角衣撑轻轻地敲了一下他的手臂，说：“在想什么呢？是余妈去探亲，我们仨可没人接应，指不定就要露宿街头。”
　　季裕明心里升起了烟花：“那我现在先回宿舍拿行李，你记得好好吃早饭，一会咱们开车去，比坐火车快，你也可以好好的休息。”
　　沈子笳回头应道：“今天是端午节了，正好子昊今年也在，吃过早饭再去吧？你没感觉到他很喜欢你吗？”
　　“好，不回去拿了，我们一会吃过饭直接上高架，现在还很早，不会堵车。夏天没事，衣服到扬州再买。”
　　季裕明答应着，心里同时泛起惆怅：我很喜欢你，你感觉到了吗？沈子笳闻言失笑不已，年轻人确实比她要洒脱许多。
　　早饭在余妈的精心准备下，宾主尽欢。
　　沈子昊吃得满嘴流油，对余妈撒娇道，自己在北京天天豆浆油条肉包子，活得太粗糙了，应该考到上海读大学。
　　季裕明一听，马上说交大的航天工程有针对国内外本科生举办的暑期夏令营，你可以申请。
　　沈子笳把剩余的几只牛肉烧麦夹在小碟子里，又用另一个更小的碟子盛了一点醋，一起放到季裕明面前。
　　季裕明忍不住嘴角上扬，一抬头看见子昊的鬼脸，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赶紧低下头老老实实吃饭。
　　收拾完东西，余妈从卧室拿出来三条五彩绳，挂了一个祥云小玉牌的给了子昊，挂了两只小鸟玉牌的五彩绳给了季裕明和子笳，说是讨个吉利。
　　“余妈，我姐姐和裕明哥这个是一对鸳鸯吧？你可不能太偏心，怎么我没有？”子昊大声嚷道，在余妈跟前嘟囔着嘴，好像真得很不满意，像个小孩子。
　　子昊离得那么近，余妈漫不经心得扬声说：“你现在不是没有女朋友吗？再说那个玉牌子，我看像是个百灵鸟，不像是鸳鸯。”
　　沈子昊简直要为余妈鼓掌了，不愧是从年轻时侍候过顾奶奶的，一句话模棱两可，两个年轻人红云浮面，却是无可奈何。
　　沈子笳近年得余妈悉心照顾，对于妈妈的情感也略移到余妈身上一些，很是孝顺，只要余妈顺意，她都不太做声，只用眼神责怪子昊。
　　季裕明心魔正炙，一时有些无措，又因此觉得这条彩绳很是不同，看似随意实则珍重得收进背包里。
　　看着沈子笳脸色微红，又装做镇定地把彩绳放进随身背着的摩卡色小牛皮包里，心里不忍她这般局促，就喊着子昊一起去院子里研究去扬州的路线。
　　“余妈，裕明他和子昊差不多年纪，你……”,沈子笳在厨房和余妈一起打包路上要用的食物和水果。
　　余妈用玻璃饭盒打包了两屉烧麦，和一屉蟹黄小笼，还有几个茄子肉粽和黄米棕，递给子笳，头也不抬：“说起裕明啊，这两天我看着他，真是喜欢，这孩子实在，心性纯良，跟你妈妈很像。重要的是我看他眼里都是你，你开心他比你还开心，你一时不自在，他比你还难受。子笳啊，往前走的人生才会越来越开阔，你妈妈小时候指导子黎画画，不是一直告诉她，不要画地为牢嘛。”
　　子笳低下头用帆布袋装着饭盒，她不知道怎么告诉余妈，她也能感觉到和季裕明之间的默契和融洽，但是她并不懂这与子昊和季裕明之间快速升温的友情有什么分别，也许确实有些不同，可那并不是爱情啊？

作者有话说

　　子昊啊，子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