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相逢》一团苔藓

3、第三章

　　（七）

　　我一时失了气力：“即便我亦有情，罢了，我们终究是有缘无分。何故说出来呢？”时至今日，早已没有半分变更的余地。

　　“新雪，我……你，可否求崔大人暂缓婚事，我定会上门求娶你。三书六礼，八抬大轿，绝不输旁人半分。”沈千枝垂着头语气艰难，似是实在无颜面对。

　　“你疯了！我与谢冠乔订婚已久，如今更是紧要关头，我怎可？崔家世代清贵，若因我污了门楣，便也无甚脸面活着了。”

　　我狠狠甩开沈千枝的手，不顾他的痛呼跑出了庭院。怎可，怎可说退婚就退婚。

　　连着两日，我都有些心不在焉。

　　梳妆台前绿柳为我梳妆，我不受控地想起和沈千枝的种种相处，连绿柳这个素日大条的人都发现我如此情态。

　　“大小姐，大小姐！你这是想什么呢？”绿柳在我耳边轻唤。

　　我回了神，“绿柳你说，谢冠乔是不是也不喜欢我？即便我们成婚了也会是一双怨偶对吗？”

　　绿柳睁大了眼睛：“大小姐这是哪里的话？咱们府与长公主府同气连枝，谢小爷便是凭着这份儿，也绝不会欺了你去。再说奴婢瞧着，谢小爷对你上心着呢。大小姐和谢小爷青梅竹马，从前可是独一份的好！”

　　“罢了罢了，如今你眼里满是谢冠乔的好，哪里有你家大小姐。妆也梳好了，快出去盘嫁妆吧。”我摆摆手赶了绿柳出去。

　　绿柳憨憨咧嘴一笑，退了出去。

　　我也不禁莞尔，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再过八日，就八日，八日过后前尘尽散。

　　却不想变故来得这样快，一小厮压着头匆匆向我手中塞了张小纸条。沈千枝病重，如今已然进气多出气少了。

　　我一时心惊，提着裙子跑出了府。一路上心中闪过无数念头，终于到了。

　　“沈千枝，沈千枝！你如何了？”我望着榻上面色青白的男子开口。

　　许是听见我的声音，他慢慢睁开睫羽。嘴边挂着一抹笑意：“新雪，你终于来了。”

　　“怎会如此，前两日我来时不是还好好的？”我语气不善地发问。

　　沈千枝声音很低，一边咳嗽一边回我：“唔，本就伤了腿，前日你走后我心中郁郁。喝了些酒，谁知竟醉了，便在地上躺了一夜。”

　　“何至于此？我并非你之良配，日后自会有更好的女子。”我捏了捏手。

　　沈千枝挣扎着伸出手，虚虚覆上我的手：“新雪，与我而言没有别人，我只想要你。”

　　“谢公子龙章凤姿，名满京城，与之相配的女子亦有百千。新雪，你怜惜怜惜我。”我竟真有些意动，到底是昏了头，不辨良人。

　　“我已知晓你的心意，先回去了，你万不可再糟践自己的身子。”

　　（八）

　　我退婚了。

　　书房中父亲给了我一个耳光，这是第一次父亲对我红脸动手。我是家中幺女，自小便被娇宠着，便是被寄予厚望的长兄也比不过。

　　我终究还是让家中亲人失望了。

　　受完家法，我跪在院中。终于明白了家法的寓意，也第一次知晓我身上的家族荣耀有多重。不知过了多久，绿柳的哭声，母亲的哭喊，我已经听不到了。

　　眼前逐渐模糊起来，意识慢慢消散。忽然一道顷长的身影挡在了我面前，我抬头看，是谢冠乔。

　　许是逆着光，他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清，只听见他平静的嗓音：“你当真要与我退婚？”

　　我自知亏欠，但也不想继续纠缠。“是。”

　　他好像扯着唇笑了笑，只是笑得比哭还难看。

　　谢冠乔一掀长袍跪在了我身侧，父亲和母亲实在无颜面对谢冠乔，又怎会让他跪。两人连忙拉着谢冠乔站起来，他却一动都不肯动。

　　谢冠乔将所有责任都揽了下来，甚至允诺父母会求一封退婚的圣旨给我。

　　我晕了过去，再次醒来已经回到了闺房。绿柳红着眼睛站在我床边，见我醒来忙上前扶起我。

　　据绿柳所言，我已昏睡一日有余。还未等得我开口，她面色戚戚张了张口却又什么都没说。

　　“为何如此情态？”我不想她为难。

　　我这一问，绿柳彻底绷不住了，眼泪簌簌直流。原来今晨宫里便来了旨意，我被驱逐出府，不得冠崔姓亦不再是崔家嫡女。

　　至于和谢冠乔的婚事，崔家已没有女儿，又哪里来的婚事呢？

　　我怔怔发愣，半晌才回过神，“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至于这道圣旨如何来的，我不想问也不敢问。

　　午后我便决定出府，父亲未曾离开书房，母亲倚着兄长默默流泪，绿柳也哭闹着要我带她走。只是这一走，我没想到便是永别。

　　沈千枝站在府门外等我，见我出来接过我手中的包袱牵着我走向家中。我紧紧的握住他的手汲取力量，既是为今后截然不同的生活，也是为远离亲眷的不安。

　　沈千枝只是坚定地给我承诺，说绝不负我。

　　我和沈千枝决定离开京城，前往他的祖籍平江。只是在离开之前，他说不能让我没名没分的跟着他，我们举行了婚礼。

　　婚礼说来十分简陋，既没有吹锣打鼓亦没有八抬大轿，就连宾客都不曾有。我们二人对着青天与屋舍拜了天地，这便算礼成了。

　　夜里我抱着沈千枝流泪，“沈千枝，我没有家了。”

　　“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会待你好的。”沈千枝将我环得更紧了。

　　两日后，我同沈千枝收拾好行囊离京。东西很少，出府时我只带了两件衣服，其余全都留在了那四方高墙。

　　崔府外，我同沈千枝磕了头便准备走。厚重的大门终于打开，绿柳哭得惨兮兮地钻了出来。

　　我同绿柳算得上一起长大，她不舍得我离去，可我也心疼她跟着我飘零。许下了半年之约，半年后她若此心不改便来接她。

　　走出城门，才发现早已被我逛遍的地方竟如此之大。我和沈千枝坐在马车上慢慢远离，渐行渐远。全然没有发现一匹雪白的骏马载着身着喜服少年也跟了半路，今日原是我和谢冠乔成婚的日子。

　　（九）

　　平江气候与京城大不相同，湿热难耐，起初我有些难以适应。但沈千枝待我极好，便也咬牙忍了过去。

　　沈千枝才学极为出众，在一家书院教书，我便在家中抄书。旁的女子常绣花制衣换钱，可我依旧学不会这些手艺，只能抄书补贴家用。

　　沈千枝不愿科考为官，我亦不愿回到京城，我们两人便在平江过起这些平平淡淡的日子。

　　半年时间早已过，绿柳不曾回我的信也不曾出现在我眼前。我有些失望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她不来我才更放心。

　　时间过得很快，转瞬已过两年。生活虽有些清苦，但我和沈千枝也算和美甜蜜，

　　我们春日一同走过香风阵阵的花桥，夏日便在院中梧树下乘凉下棋，秋日登山观日，冬日煮雪煎茶；

　　沈千枝从不曾放开过我的手，可生活不只有这些风花雪月，还有眼前的苟且。

　　近日沈千枝似有事瞒着我，每日回家后总是怔楞出神。即使我烫伤了手也不见他像从前那样焦急担忧，我有些委屈可更多的是不安。

　　我不傻，他夜里不再同我温存，衣衫也总是沾染着女子的脂粉气。我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他会如此待我。

　　即便如此，我仍在粉饰太平，不再整日娇气的要他陪着我，我开始变得安静沉默。可事实好像一个耳光狠狠掌掴于我，我小产了。

　　天公不作美，乌云密布，大雨瓢泼。

　　沈千枝还未曾回来，我在家中守着烛火苦苦等待，忽然院中传来一声极大的落地声。

　　透过幽暗的窗，我认出来外面的人是这地界一出名的地痞流氓。我慢慢拿出枕下一把锋利的匕首，这匕首是我同沈千枝成婚那日出现在门外的，我知道这是谢冠乔的。

　　匕首是由千年寒铁所制，锋利无匹。刀鞘上刻有蟠龙花纹，镶着华丽宝珠，极为精致。这把匕首是谢冠乔十岁生辰时，圣人所赠。谢冠乔极为喜爱，整日别在腰间，旁人半分都碰不得。

　　我本已收了起来，可近日心中实在惶恐，便又拿了出来。

　　拔出匕首，我暗暗站在门后。男子凌乱的步伐逐渐靠近，“小娘子~”他推开了门，腥臭的酒气直袭面门。

　　我抖着手将匕首挥出，一丝血线从他的颈边显现。似是伤痛激怒了男子，他一把挥开我的手，匕首也飞了出去。

　　衣裳被撕裂，淫邪的目光上下扫视，恶臭的气息扑在我的脖颈。

　　近点，再近点，就要够到了。

　　我抓住了飞出的匕首，用尽力气狠狠刺进了男子的后背。抽出，刺进。抽出，刺进。

　　鲜血模糊了我的视线，我颤抖着推开了男子的身体。

　　沈千枝，快回来，沈千枝求你回来。

　　我杀人了，跌跌撞撞冲进厨房。洗不掉，手上的血迹洗不掉。小腹也开始隐隐作痛，一抹血色从裙边流出，慢慢的整条裙衫都被染红。

　　“沈千枝，回来好不好？我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