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不可能的可能 不可能的可 ...
-
接下来的几天,小爷爷安排了小奶奶和小叔陪在家里。梅煜和嬷妈也开始和往常一样的生活,但她们谁都没有提起先前的事情。
假期结束的前一天,梅煜在家收拾东西。嬷妈进屋来,说她也要收拾东西,准备去二舅家住段时间。梅煜问她:“嬷妈,你准备什么时候和我谈那件事情?”
嬷妈说:“你一定要现在谈吗”
梅煜说:“是的,我不能安心。”
嬷妈说:“那好。”
“要叫梅俊吗?”梅煜问到,她突然希望他也在。她即将听到的事情,她希望他成为见证和分享者,这样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们或许可以靠这种痛苦的连接,而感觉不那么孤单。
“不用了,有些话,只能我们俩说。梅俊那边,你梅姨会去和他说”嬷妈阻止了梅煜。
诺大的房间里,安静的连空气都凝固了。梅煜和嬷妈各选了一个沙发的一个角,背对着坐着。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梅煜脸上,也照出空气中飞舞着的无数尘埃,呼应着眼前的一地鸡毛。
短短几天,嬷妈看起来老了十岁,平日里精心保养的头发,如今顶上盘着一圈白发,凸显她已经进入的年龄段,以及这个阶段人的憔悴和悲哀。
“本来想,这个事情烂在老一辈的肚子里也就算了。谁知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想想早晚也是瞒不住。如今这样,倒也释然了。”
“你在外多年,大约不记得了,老家里那些旧习惯,旧风俗。我们家一直挺宽容,无论是你爸爸还是我,我们从来不过问干涉你的私生活。但你要知道,老家里可不是这样。年纪大了不结婚,不要孩子,别人会看你像异类,甚至说你心理变态。要了孩子,还得是男孩,不然就是不孝,绝户。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都一样。个人的事情在这里不是个人的,是全家的,全家族的。在这件事情上,家族里任何一个人都有权利来指责你。至于婚姻本身,好不好不重要;过的好不好也不重要;你的感受更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别人看着,你结婚了,有孩子传宗接代了,你才完整了,才是正常人了。因为这个,当年很多人劝我,你是女孩,就该留在父母身边。家里条件不差,随便找个工作,再找个好人家,本乡本地的,比什么都强。但我却无论如何希望你能走出去。”
“在外面,又何尝没有这些压力。只是远离了闲言碎语,落得个耳根清净罢了”梅煜想到自己这几年的生活,有点神伤。“但父亲不是这样的人,他一直反对这些,也卫护着你,你还有这样的压力吗?”
“是啊,你父亲是个君子。”嬷妈低下头,“这些年,他尽力护着我们母女,但有些东西,又岂是他一个人护的住的?他自己,又何尝没被压趴下过?”
“你以为只是落个耳根清净吗?你不在家多年,这些在你看来可能啥也不是,凭你的气魄随手就能掀翻似的。但事实不是这样的。你不明白,梅俊留在家里,他明白,他是顶着多大的压力到现在还不结婚。他父亲日日哭,闹,打,在各种家庭场合讽刺,施压,那场面,你是没见过。可能你在外职场多年,以为自己有了些气场。但我告诉你,你那些驰骋职场的气势在这种有几千年积淀的气场面前,不名一文。今年你回来,梅俊主动说去接你,在我们家又呆了一整天。回家后他父亲又和他急,说他一天不干正事,让他赶紧结婚,他要赶紧抱孙子,然后梅俊也急了,和他父亲说,一直属意你。要辞了家里的工作,跟你去北京。”
嬷妈一句话,震的梅煜一激灵。
“真是报应。我先前已经看出你们俩有些奇怪,但不好点破,也想着你们相隔那么远,彼此也都是理性的人,知道不可能自然会放弃。但没想到,你们真是和你们父亲一样,嘴上不说,心里那叫一个固执。但想想也是救赎吧,倘若他要是不说,大人不知道,任由你们这样下去,真出了事可怎么得了。再或者你们就这样不明所以的相互熬着,把各自的青春都搭进去又怎么办。老一辈已经过的稀烂,只希望下一辈能过的顺一点,束缚少一点。”
“如今看来,这竟是个天大的笑话”梅煜说到。
“心意就是心意,没什么可不可笑,好与不好,那是我们最真实的部分。”嬷妈看了看梅煜。“梅俊说了那样的话,他爸爸觉得很好,他已经无所谓是谁,只要能让梅俊赶紧结婚就都可以。但他希望你能辞职回家。你梅姨反应很强烈,想让梅俊断了这念头。却没用。”
“梅俊爸爸和你梅姨吵,到最后不管不顾直接给我打电话。你梅姨眼看劝不住,又怕他误导了梅俊,便不得已和他说了实情。只是没想到他会去寿宴上闹,更没想到。。。”
“但想想也是人之常情吧”嬷妈压了压情绪,“至于当年,更是冤孽。”
“你也知道,我和你梅姨曾经情同姐妹。是的,你没听错,虽然我第一次这么说,但我们确实只是曾经很好。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成年后又一起分担了很多事情。但一切都在我生你那年变了。”
“那年,我生完你三个月,你姥姥突然急病过世,我就总琢磨她许是照顾我们娘俩太累了,心里自责到发疯。那时候,梅煜,你父亲刚调任市里,工作忙,一两个月才回家一次。即便回来也是半夜黑漆马虎摸黑进家门,呆一两天匆匆忙忙又走。两边老家里一时间也没人能过来帮忙,大约他们也觉得我一个人带个孩子有什么呢。本来一个人,照顾一个新生的孩子就让我身心俱疲,再加上你姥姥的事情,我瞬间觉得生活没有希望了。这个时候,老家里来人看我,话里话外竟然还说要再生,因为是个女儿,必须还得要个儿子继承香火。完全不顾我和你父亲都是公职人员,在当时按政策,只能要一个孩子”
“你没有过孩子,你也不会明白。那种感觉,就是一个人,看着眼前一团漆黑,自己慢慢走进去,然后不知道何年何月,自己再慢慢走出来。因为是冬天,你出不了门,我也不能出门。偶尔趁你睡了,赶紧跑出去买够几天的菜,再赶紧跑回来。我生产完身体疼痛,心如刀割,却无人可说。无数次白日黑夜在哺乳的时候,看着窗外,然后想去死。难受到极致时,甚至恨你,但你已经那么乖巧,于是又恨自己怎么是这样的人,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连做个母亲都不配。就在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你梅姨来了。她狠心把你梅子姐姐抛家里,就因为听说我一个人在家,怕我这边过不好。”
“她来了,我又觉得日子能过的下去了。她很能干,每天不光照顾你,也照顾我。渐渐的,生活又恢复到原来有规律的状态。开了春,你大点了能带出门了,我们就经常带着你在野外转,晒太阳,慢慢的,我觉得自己也逐渐好起来了。那年五一,你父亲破天荒歇了一天假回家来。但只呆了半天,下午就有酒局被叫了出去。我不知道他晚上什么时候回来的,但我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他已经又走了。奇怪的是五一后,你梅姨突然要回家。我想着也是很久了,你梅姨也确实该想孩子要回家了,而且再几个月你满周岁就可以上托儿所了。于是我没多想。我给她准备了很多东西带回家,但她都没拿,就匆忙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