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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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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煜坐在医院冰冷的地面上,身边人来人往都在和她说着什么,但她脑子里却只有刚才医生那句话:“急性心梗,可惜送来的晚了,我们尽力了,但还是很遗憾,还请家属节哀!”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怎么就坐在了灵堂前。她机械的按照家里长辈告诉他的礼节,给每一位前来的人磕头。没人来的时候她就盯着灵堂中间,父亲的照片就摆在那,笑意盈盈。她不明白怎么好好的人,就再也见不到了?她还没见到她最后一面呢,她还想好好陪陪他呢。所以当她还残存有一点理智时,她坚持要把父亲的冰棺放在灵堂,虽然冰棺被盖的严严实实,但她听道士先生说,火化前一夜会有仪式,打开让亲人再看一眼。祖爷爷来找过她,让梅俊和她一起守灵。她情绪激动的拒绝了,说绝对不会同意。她要为她嬷妈考虑,因为这是个天大的侮辱。
她就这样不吃不喝不眠的。身边有很多人来来往往和她说话,她却什么都没有听见。白天人来人往,她机械的应付。但她自始至终没有哭,她很难过,但难过的同时心里又有点恨,但这恨,又随着父亲的离开变的不那么起眼,但即便这样,她仍哭不出来。办事的人没办法,请了个专业号丧的人哭了一下午,不然显得太冷清。梅煜开始听着哭笑不得,但听到号丧的人哭喊说:“爸爸,你看着女儿背着小书包上学,如今女儿长大了,你却去哪了。。。”时,她想起了一些过往,眼泪于是再也止不住。
第二夜,起风了,梅煜一遍一遍的检查,生怕父亲灵堂前的香被吹灭。已经没有人来劝她休息一会了。嬷妈从那天回来之后,就一直躺在屋里,小姥姥陪着她,她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对梅煜来说,是个安慰。
灵堂静悄悄的。祖爷爷安排的有几个男性小辈在旁边陪着,笑呵呵的聊着天。梅煜起身走走,将灵堂周边废止垃圾清理清理。她看见父亲平时最爱的一条毛料裤子,是她当年买给他的,被人慢慢的塞满了表纸,鼓鼓囊囊的撑着,站立在一把椅子旁,突然心里很疼很疼。她想他活着的时候是个多么体面的人啊,可她又想,他这一生到底体面吗。她回到灵堂,弯下腰,趴在冰棺上,一阵凉意袭来,她用手轻轻的抚着,心里想他会不会冷。
她不知抽泣了多久,累了,便软软的趴着,眼睛睁着,脑子空白一片。她听见有人走过来,抬眼看了一下,和梅俊四目相对。两双眼睛都从彼此那确认了无以言表的痛苦。梅煜继续趴着。梅俊给她披上了外衣,暖意袭来,她感到又累又困,不知不觉昏昏睡去。
梅煜是被人轻轻推醒的,她起身,发现灵堂里已经聚了很多人,祖爷爷也过来了。她看看表,已经将近五点,心里一寒,她意识到将和父亲做最后的告别,而后生死两隔,再不相干。
换了三只新香,子孙盆里的火光又冲起来。道士先生让梅煜站在他身边,然后让其他人绕冰棺围城一圈,人手点一只白色蜡烛。他先带着所有人绕冰棺一周,然后停下。揭开冰棺上盖着的寿被,打开棺盖,一阵寒气透出来。道士先生往下拉盖住脸的寿被,梅煜看到父亲的脸显露出来。那张脸看起来确有些陌生。他平日里威武的面庞,如今又瘦又长,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他双眼轻合,脸颊往里凹陷,下颚和嘴唇形状和位置有些奇怪,大约是抢救上了设备的缘故。这让他看起来没有那么安宁,反而有种心有不甘的挣扎感。梅煜伸出手,她不住的哆嗦,想抚摸一下父亲,被道士先生拨开了。道士先生端着一碗清水,用手掬起一捧洒在梅煜父亲的脸上,然后迅速的抹开。做完这些,他把梅煜的手从冰棺上拉开,招呼人迅速的将寿被和冰棺盖了回去。
梅煜喊等等,她真的不舍得,她还想看看父亲,还想陪陪他。她还没和他告别完呢。她不明白为什么都到这种时候了,她还不能自己决定让他停留多久?她还得听那么多的老规矩,然后把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丧事的繁文缛节上,而不能随心所欲的只多和他呆一会。
道士先生说,后面还有遗体告别,可以再看。但别太执着了。人已经走了,这里只是皮相。
梅煜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趴在冰棺上,忍不住的干呕。她意识到她和父亲的一世父女情缘,结束了。从此之后,她再也没有父亲了。
祖爷爷过来了,手掌使劲拍打梅煜的后背。她缓过来,跪到地上给祖爷爷磕了个头。有人给祖爷爷拿来凳子坐下。
周围的人已经开始闹嚷嚷的准备,日出的那一刻,起棺;起棺的那一刻,摔子孙盆,摔的越碎,子孙后代越繁盛。之后所有人要按规矩上各自的车,跟着车队送最后一程。时间要掐准,仪式要完成。
“没有多少时间了,我就长话短说”祖爷爷开腔。“煜子,子孙盆让俊子摔吧。取骨灰时也让俊子一起吧,你捧照片,骨灰盒让俊子捧吧。咱们抛开有些事情不说,就说这许多年,你父母也是认了俊子做干儿子,也跟视入己出一样照料过他的。就让他跟你一起给你父亲尽尽孝吧。”
“您觉得这是父亲希望的吗”梅煜冷冷的说道。
祖爷爷没答话。
“我不是为自己”梅煜继续说到“我自己都无所谓的。但嬷妈呢,她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这些,还要去接受,说这样才是应该的合理的?她为什么要受这样的侮辱,然后还要拍手称好,感谢大家?她一辈子心高气傲,却掩了这所有,吞了这天大的委屈,那么早的放弃本该美满的一生?这些对你们,甚至是父亲,来说可能是正常的,甚至是完美的,你们得到了你们最看重的,香火延续。可对嬷妈来说,是毁灭。她的心早早的毁灭了,无声无息,还不能公开,因为会被人说是妒妇。这么多年,我都不敢想,她心里究竟有多苦,因为她看起来总是开心而简单。我不知道父亲心里到底是什么想,也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怎么会发生。但我想他也一定也是不好受的,不然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梅煜说着,脑子却越来越乱。她突然想,是啊,这么大的事情,嬷妈也早就知道,那她和父亲究竟是怎样,伴随着这件事情,过的这一生?
“你,你这孩子”祖爷爷气的摇头“这也是为你好,为活人好。坏了规矩,将来对子孙不好。”
“我已经这样了,没什么好不好的了”梅煜轻描淡写的回答。
“怎么这么固执,家里把你宠坏了。”祖爷爷提高了音量,用拐杖重重的埵着地。
“是我固执吗?”梅煜抬起头:“我无意冒犯您,也一直尊敬您,以及您所维护的所有东西,我想那是几千年的文化遗留给你们的信仰,你们有权利将他凌驾在所有东西之上。但是请不要把这些也凌驾在我的认知之上,然后来绑架我。你们都说让我不要太执着。那我想知道,如果你们能早早放下心里的执念,放下那些在我看来,甚至在世上其他几十亿人看来,都无足轻重的东西,那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悲剧始作俑者不是我,是你们固守的自己为是的那些东西。”
“你这孩子,你。。”祖爷爷气的说不出话来。他狠狠用拐杖捅了两下,站起身来,颤微微的走出灵堂。
东方渐出鱼肚白,快到时间了。小爷爷让梅煜从地上站起来。梅煜远远的看到梅俊站在人群外,看向她,神情落寞而悲伤。
电话响了,是嬷妈打来的.
“老孩”听见嬷妈的声音有些嘶哑,梅煜心里一阵难受。“祖爷爷来找我了。子孙盆的事情你做主就好。至于后面的事情,让俊子和你一起吧。嬷妈不考虑别的,只考虑你。有些场合别为难自己,一个人撑。”
梅煜挂掉电话,看见道士先生示意她过去。
哀乐的声音大起来了,几个青年老几前后左右站开,随着道士先生一声高喊“起灵”,一起使劲抬起了冰棺。
梅煜用尽全力端起还烫着的子孙盆,高高举过头顶,两只胳膊一起用力往下一甩。子孙盆“嘭”的一声,碎了一地。
冰棺已经在头车放置好。梅煜四周环顾,看到了梅俊,她向他招了招手。梅俊看见,挤过人群到她面前。
“你跟我上头车吧”梅煜说。
梅俊没说话,点了点头。
车队开始缓慢移动。一路上,梅煜扶着冰棺,不停的说:“爸爸,你别怕,别怕”。她坐在车上,通过后视镜,看见后车把父亲生前用的东西,被褥,枕头,箱子一件件的扔出去,扔到桥下,草丛,河沟。她不明白这样的葬礼究竟是残忍还是仁慈。残忍是亲眼看着亲人曾经和这世界的一切联系被切割;仁慈是只有忍受过这样痛彻心扉的切割,活着的人才能清醒的接受现实,接受彻头彻尾的血脉上的断裂,然后鼓足勇气,在再也没有那位至亲的世界里,继续生活下去。梅俊坐在梅煜对面,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每过一座桥,梅煜便按照道士先生告诉他的喊“爸爸,来领钱”。梅俊便抓起一把硬币,从车窗往外撒出去。
车队到达地方时,道士先生问梅煜要不要办遗体告别。梅煜摇了摇头。她一路上都在想,她多想再看看他,再抱抱他,她是多么怀念他曾经暖暖的体温。可她怎能看的够呢?再看一分钟?再看十分钟?可是无论多久都不够啊!她也已经不能触及她,也终要面对永久分别那一刻的来临,时间拖得愈久,对她的煎熬就愈甚。于是她狠下了心,告诉自己:“罢了罢了,千眼万眼,不如一眼。”
遗体被从车上抬下来,直接拉走了。梅煜和一行人走进等候大厅,静静的等着。梅煜环顾四周,还有其他人家。大家都不说话,彼此一个眼神,便交换了所有共通的情绪。大厅中央,有个电子显示屏。第一行字,梅煜看到了父亲的名字,后面跟着四个字“正在火化”。
梅煜崩溃了。她从座椅滑到地上,眼泪蜂拥而出。她伏身在地,想歇斯底里的喊叫,却发不出声音。梅俊和小爷爷把她翻过来,扶起她的上半身。她大口喘着气,却上不来气,每口吸进去的气,都哏在喉头,不输往五脏六腑。她被驾着,四肢瘫软,浑身不住的抖动。她张着嘴,“嗯,嗯”的抽咽着,说不出来,哭不出来。她感觉自己要憋过去,眼前已经开始发黑,她突然感到很害怕。
小爷爷在背后猛拍她“孬丫头,孬丫头,再难过人也回不来,自己身体还要不要了,忍一忍,忍一忍。别哭了,不能哭了,再哭心脉断了。别哭了,不能哭了。”他大喝了几声,梅煜渐渐冷静下来,抽搐的状况开始缓解,慢慢喘上气来。梅俊把她拖到椅子上,给她擦了擦脸,让她侧靠着他。梅煜急促的喘着气,她静下来,眼泪滂沱如雨。
道士先生过来喊他们的时候,梅煜已经恢复。她和梅俊一起去捡了骨灰。然后她捧着遗像,梅俊捧着骨灰盒,送到公墓安葬。等所有的事情都办完,已近中午时分,回去饭店里请亲朋好友吃答谢饭。饭后,逐一答谢、告别。
等客人都离去后,梅煜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她打开门,屋里冷冷清清,静的瘆人。之前闹哄哄的一切都停止了,东西也都回归了原位。不同的是,有一个人和他曾经的痕迹,已经几乎尽数抹去,不见了。嬷妈的屋门仍旧关着,梅煜听见小奶奶在和她说话。梅煜敲门进去,看见嬷妈仍躺在床上,头发凌乱。她说到我回来了,嬷妈点点头说快去休息吧。梅煜退出来,她来到父亲屋里,父亲和嬷妈几年前说老了怕互相打扰休息,已经分房睡了。屋里空荡荡的, 只有书柜里父亲的藏书都还在,梅煜一本本摸过去,随手拿了一本,抱在胸前。她坐到父亲的遗像前,窗外午后鹅黄的阳光照进来,房间里通透而又温暖,似乎悲伤不曾来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