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飞草长》后花园的元子

10、谁的遮羞布？ 不是你一个

　　一个月后，你父亲又在一个大半夜回来了，满身酒气，进屋后就跪在我面前，扇自己耳光。直觉告诉我有不好的事情。我让他冷静下来告诉我。然而他接下来的话让我的生活分崩离析。”
　　“他说五一那晚，他回来晚了，又喝多了。他进错了屋子。但是他在床上时，意识到似乎有些不对劲，但他没控制住自己。因为从怀孕到生完你之后，我身体一直恢复不好，也可能因为激素的作用，也一直对夫妻生活提不起兴趣。所以当时我和你父亲，已经有近两年多没有夫妻生活了。”
　　“我听完真的哭笑不得。心里就想，我累死累活，鬼门关走一趟，为他生儿育女到底为什么？到头来落得个没照顾好丈夫需求。你父亲没当然没这么说，就像我之前说的，他是个君子，他说是他混蛋，他的错。虽然是一时糊涂，但这不是伤害家人的理由。他因此愿意承担一切罪责，而我想怎样都行。无论我还要不要他，他都会一辈子承担对我和你的所有责任。”
　　“我内心真的很崩溃，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表现得很冷静。我和你父亲说，你做了这样得事情，还挑我那么亲近的人？你是觉得我的生活无聊，所以给我演电影呢吗？我想起来你梅姨离开前，我还夸她，说你父亲很欣赏她，觉得她好能干。我说你们俩是把我当蠢货吗？”
　　“你父亲摇头，说从来没有觉得我傻，他自己才是蠢货，一时糊涂铸下大错。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做，都是幻觉。”
　　“我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就把我蒙在鼓里不好吗？你自己煎熬就好了。你父亲说余生那么长，他没法骗我那么久。我说你现在跪在这里是做什么？等着我原谅你吗？你父亲又摇头。不是，这只是和你道歉，我真的是混蛋，做错了。”
　　“我至今回想不起来当时是什么感受。很难过，但是又有点麻木。觉得应该歇斯底里，但却又感觉平和安宁。情绪交杂的太厉害，已经分不清楚。但有一点我记得。我当时觉得自己特别可悲。因为我发现我恨不起来他们。我一直是个爱憎分明得人，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我恨不起来。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他们的好，想的都是他们给了我多少关心，疼爱，支持，如何把我从深渊中捞出来。我甚至想办法说服自己，一切都有缘由，或者发生的事情对我来说并不那么重要。”
　　“我把你父亲赶出去，不想看见他。接下来的几天时不时就哭，吃着饭，洗着澡，眼泪就下来，连睡觉也会哭醒。煎熬了两个月之后，我决定原谅他，我告诉自己他能意识到自己错了，就说明还不至于十恶不赦。更主要的是他平日里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啊。”
　　“然而更戏剧的事情发生了。之后没多久，有一天你祖爷爷一个人来找我。说你父亲去找过他，告诉他发生的事情，觉得很自责，很痛苦。但他劝你父亲，说是真男人，这样也很正常，同时也劝我要难得糊涂。该放就放。我心里委屈，但是因为已经决定原谅你父亲，就没多和他争论。他接着对我说，他知道这事情后，跟你父亲谈，既然已经发生了，不如借你梅姨的肚子再要个孩子，养在别人家。这样既符合你父亲单位的要求，也能不断香火。你父亲严词拒绝了，于是你祖爷爷来找我，让我劝劝你父亲。”
　　“我忍住没发作。只是淡淡的说，如果他们还有下次，我肯定不饶。你祖爷爷说我不体谅你父亲，不识大体。我也懒得说。听他唠叨完，找人把他送走了。”
　　“几天后，你祖爷爷又来了。兴高采烈的。他告诉我，问题解决了。他去找了你梅姨，本来是想劝她答应。但却意外的发现她已经怀孕了。你梅姨一开始不吐口，但你祖爷爷再三逼问，只能承认说怀的是你父亲的孩子。你祖爷爷找到你父亲，以为是喜事，告诉你父亲。谁知你父亲坚称不能告诉我，而且坚决要把这个孩子打掉。他怎么劝，怎么求都没用。于是他来找我，让我劝你父亲。时至今日，我都记得很清楚，你祖爷爷原话是：“他那么好的人，对你那么好，你怎么狠心杀了他孩子，怎么忍心看着他成绝户，断子绝孙啊。他的后半生，都捏在你手里，这样还不够吗？”。
　　“后来几天，我把你送回了你爷爷家。然后自己在家里不吃不喝坐了几天几夜。之后我回去了梅坞，去找了你梅姨。她见到我时，就像只受了惊吓得兔子，跳了起来就要往屋里跑。我喊住她，说想和她聊聊。她领我进屋，然后也跪在我面前，泣不成声。我问她为什么会这样。她说她很久之前就对你父亲有心，但她从来没想过真有什么。她的一生已经注定要在阴暗中结束，她也并不想再挣扎。她远远得看着我们得幸福，她也就能跟着幸福。但那晚，当你父亲进了她的屋，上了床，碰到她时，她紧张却也莫名的惊喜。她知道她该叫开你父亲，但她突然觉得她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而那个时刻她忽然想，为什么她不能为自己做点合心意的事情？哪怕就一次？这样哪怕后面她去死，这辈子或许也值得了。她说她脑子乱哄哄的，各种想法涌出，激烈的斗争。最终她清醒过来了，意识到这是绝对不可以的，可身体突如其来的感觉，告诉她一切都晚了。第二天醒来，你父亲已经走了。她也觉得没法再面对我。于是匆忙回去。本来她是想回家看梅子，过几个月，陪她过完十岁生日后，她跟孩子交代好，就投水自尽死了算了。可谁知过了两个月，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她说她收到了这辈子老天爷给她最大最好的礼物。如果前半生的坎坷都是为了换这个大礼，那她前半生无论多苦都是值得的。这个突然到来的孩子，给她无边幽暗的人生，带来了星星之火，然后逐渐点燃她的内心，让她好想继续好好活下去。她于是装作一切都没发生，然后想个办法让噎老八相信这个孩子是他的。直到祖爷爷找到她，逼他承认孩子父亲的身份。”
　　“她说她跪着求祖爷爷，让这个孩子就在噎老八家，把过去的一切都隐藏起来。不要告诉你父亲，更不要告诉我。你祖爷爷却说，养是要暂时养在她家。但总有一天是要认祖归宗的，毕竟噎老八一家不过是外来户，并不是梅家人，所以必须告诉我和你父亲这段血缘的存在，好让我们早为他打算。祖爷爷说这是你父亲的血脉，像他那么出色的人，理应有人传承他。他说老一辈终会老去，百年后，如若没有靠得住的后人，谁去守住这份得之不易的家业？”
　　“几天后，你祖爷爷便把你梅姨和你父亲叫到一起。他们没想到的是，你父亲大发雷霆，坚决不同意，要打掉孩子。你梅姨也心灰意冷，求你父亲再饶她一个月。她死了心，一心想着等梅子过完生日后，带着孩子一起投水。可没想到，我先找到了她。她抽自己，说她没脸见我，她就是天下最不要脸最贱的婊子，偏是她这样下贱的人毁了我这样的人生。她觉得让她和孩子都去死，是应该的也没什么可抱怨的。我知道她的为人，知道她说的不是假话。可是要容了这事情，我必得自己吞了这滔天的委屈；不容，她和我曾经那么好，我又何尝不是亲手断送了自己的至亲？可我听完她说的这些，我不仅没有气没有恨，却感到很心疼，心疼自己也心疼她。事情走到这一步，似乎谁都没有错，似乎又都有错。但不管结局最终怎样，所有人都已经不得不吞下这个苦果。而放眼望去，最大的输家只会是我。”
　　“我跟你梅姨说，让她先别死，我要回去想想。回家后，我又把自己关了几天。你父亲回来住了几天，他继续和我道歉。让我不要听祖爷爷乱安排，他会处理后面的事情，他说如果我愿意，我们的日子还和以前那样；如果我不愿意，他还是那句话，一辈子还是只交代给我们娘俩。但你知道吗，我和他过了几天，忽然发现我不是很在意这个事情了，因为我发现对你父亲的感情消失了。也许人体真的会调节荷尔蒙，去自我保护。总之我竟然平心静气的接受了祖爷爷的提议，我冷静的权衡了所有，发现这是对所有人都好的办法，而我也竟然没感到那么痛苦。你父亲觉得我是气坏了恶心他，于是坚决不同意。他背着我，找到了市里妇产科的同学，给你梅姨安排了手术。可没想到，祖爷爷在梅坞一直盯着你梅姨。她上来的那天，你祖爷爷也偷偷跟着上来，一起到了医院。在医院里，他拖住你父亲大声呵斥。你父亲没办法，只得把人先安排住下。你祖爷爷又来我们家找到我。最后提出来一个办法，去医院检查，如果是男孩，必须留下，如果是女孩，便随你父亲。我虽然听到这话很不舒服，但觉得也许这也是这孩子的命数，活不活看自己吧。我同意了，又劝了很久，你父亲才勉强答应了。后面的事情，我也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孩子是男孩，你祖爷爷很欢喜。但从那之后，我和你梅姨尽量不见，我和你父亲相敬如冰。你父亲一直不喜欢梅俊，甚至厌恶，可笑的是他这样得态度，对我而言居然是种安慰。我一边窃喜，一边又愧疚，觉得孩子无辜可怜，于是处处多留心照顾着。”
　　“所以嬷妈，你最终还是违背了自己。做别人眼中得贤妻良母，这些年，你甘之如饴吗？”
　　“不谈爱得时候，什么就都淡了，日子也能过的起来。”
　　“那你为什么从小那么教育我？让我要跳出这世间为女人画得条条框框？让我从小就意识到如果想过遵从内心得生活，就得不停的对抗？对抗身边一切为女性定义的东西？嬷妈，我有点累。你说旧的是糟粕，所以女性要独立。可是自认为独立的我，自己内心仍会不断的挣扎，因为成年后，你看到的，听到的，社会最深层的期望仍是希望女性回归她应该在的位置。嬷妈，是我还不够独立吗？是不是独立意味着必须放弃传统意义上的幸福？可作为女性，如果我生来本就这样，或者说我其实也喜欢那样的小小幸福，是不是我也要和自己一直作战才好？我以为你一直在对抗，所以我要坚持你的坚持，将我们好不容易获得的，好好保留下去。可事实是，你知道这有多难，也早早就放弃了，而且放弃的那么彻底。那为什么还要教育我去坚持？嬷妈，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年我从你这里学的坚持或许并不是我想要的，或许是不适合我的？而我放弃的，会不会是我其实想要的呢？你又有没有想过，放弃了这些东西，对我的人生到底是什么样的影响？我会为此付出什么代价，承受什么呢？”梅煜无法理解。
　　“因为不管生活难还是易，你至少知道，作为女人，你可以有选择。”嬷妈喊起来。“因为如果你被剪掉羽翼，只能选择一种生活，而这种生活，白天理性，岁月静好；夜晚一个人面对自己内心，支离破碎。人说爱而不得痛苦，得而留不住痛苦，可再痛苦，苦不过没有爱，没有相互的支撑，还要过这长长久久的一生。哀，莫大于心死，从此逢场作戏，只等曲终人散。”
　　梅煜看着嬷妈，泪流满面。她想嬷妈刚回答了她想问的另一个问题，为什么父亲过世后，嬷妈并不那么难过，反而显得一身轻松。
　　“你不懂，因为你可以不用再去过这样的生活。我懂，因为这就是我的一生。刀子在心间悬着，时不时割你一下。你能做的，只是慢慢去麻痹自己。而你想恨，想怨，想报复，都找不到对象，因为你挥出的每一刀，最终都挥向自己。你也许想问，这么痛苦，为什么不离开？你会这么想，还是因为你可以这么选择。而对我，已经没有这个选项了。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后，我已经没有办法从这段盘根错节的关系中抽身，更重要的，我也已经没有能力和勇气独立开始一段人生，因为心力耗尽了。”嬷妈望向梅煜，脸上淡漠。
　　梅煜抹了抹脸，盯着嬷妈看了一会。然后她走过去，紧紧的抱住了嬷妈。稍顷冷静下来，梅煜侧过脸对嬷妈说：“我现在很乱，需要点时间好好想想。你去舅舅家散散心，晚点我接你去北京。”
　　“我不去了，我就留在家里，短期我们也不要见了，彼此照顾好自己。等有一天我们见面不再带来伤害时，你就回来，嬷妈永远在这家里。”
　　梅煜强忍泪水，朝嬷妈挥了挥手，打开屋门。
　　“等等”嬷妈喊住她“那天你祖爷爷来找我，说你对他说，我的心早在多年前，就毁灭了。”
　　梅煜点点头。
　　“谢谢你！”
　　梅煜转身关上了门，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