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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寿宴 那些不可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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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煜看看时间,离出发去机场还有几个小时。她重重的倒在床上,用枕头压住头。少顷,她坐起来,拿起手机拍了张自拍。看着照片里深重的黑眼圈,松垮的脸颊,鸡窝一样的头发杂乱的盖在冒痘的额头上,她叹了口气,拨通了酒店的电话,定了份美容服务。
再从酒店里出来,梅煜容光焕发。她有时候自嘲,都市女性的自信都是钱给的。她打车去机场,登机,起飞,按时到达。一路上她都很淡定,直到到达候机楼的那一刻,突然她有点心慌,直觉在问她,要不要直接打车溜走?
她没找到那样的机会,梅俊等在出口,远远的就朝她招手。
梅煜以为会尴尬,但没有。梅俊还是温温的笑着,浅浅的聊天,很快梅煜便放松了下来。她望向梅俊,几年不见,他变化并不大。仍旧理着简单的平头,穿着蓝衬衫,灰毛衣,带着钢带的手表。他仍旧是那样淡然、平和,却像一团氤氲的水汽,就缠在眉头心间,看不清抓不住,却吹不散也挥不去。梅煜就像,她干什么要去美容呢,她为什么总要用力过猛让自己好累,她要卫护什么呢,又有什么重要的?她还是她,他也还是他。
路程并不长,很快到家了。梅俊送梅煜上楼。嬷妈和梅煜爸爸在门口把他俩迎进屋。梅俊吃了饭收拾了碗筷才走。梅煜觉得他比她更熟悉这个家了。
第二天梅煜没出门。嬷妈和梅煜父亲一贯宠她,好不容易回家便由着她想怎样便怎样。
第三天一大早,梅俊过来,和他们一起回老家。将近午饭时分,到了老庄。两餐都在小姥爷家,简单吃了点。说简单每顿也都是十热菜八凉菜,外加两个汤,干饭稀饭都有。晚餐后各自回家早早睡了,等待第二天忙碌的正日子。
庄里人很看重长寿老人,再加上梅家坞多年没有大喜事了,这次大家都想着要好好操办这件族里的大事。梅煜其实并不喜欢,因为这样的场合,女性的位置会变得很刺眼。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你的学历,你的工作,你的社会地位几何,只要是女性,在这种场合,都必须回归到几千年前就给你定好的那个位置。你或在灶台,或在门外;或在打扫,或在洗衣。你想端茶倒水,都只能送到门口。最重要的,你要离那个最重要的人,最重要的位置远远的,越远越好。男人们磕头祝寿,男人们磕头还礼。你不用,因为是女人,你磕头还礼都成了对自家男人的嘲讽诅咒,以及对客人的轻蔑和不尊重。
只是也有破例。庄里看重梅煜父亲,亦知道梅煜父亲看重妻儿。因而,从梅煜记事起,她和母亲在这样的场合里一直是坐在正厅的。虽然父亲和长者在正位,她和嬷妈在西边侧位。但这已是莫大的宗族荣耀,她也从来没在这厅里见过任何别的家族女性。
一大早,便有人来老屋接梅煜一家,最亲近的直系亲属一起吃个早饭。饭毕稍候,七点整,梅煜小爷爷,也是祖爷爷最小的儿子,将院门打开。已经有不少前来祝寿的亲戚朋友等在门外。祖爷爷是目前家族里最年长的,也是最管事的,庄里人无不敬重。于是按辈分长幼依次排好,陆续进屋,送贺贴上贺礼,给寿星行叩头礼。小爷爷叩头还礼,之后,寿星祖爷爷给前来贺寿的晚辈擦脸毛巾,待客人擦过脸和手,便再递上红包,说句:某某好孩子,先落座吧。来客便被主家引着到自己同辈人坐下的区域,继续观礼。来的人络绎不绝,仪式也不断重复着。不知不觉日上三竿,已经十点。屋里屋外也坐满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十点半,贺寿的仪式结束。祖爷爷站起身,开始祭祖。因为主要是过寿,祭祖仪式便稍简单行之。洗手洗脸,燃三支香,献上贡品,叩头礼成。而后祖爷爷拿出家谱,开始念读。祖爷爷是家中第五辈,他这辈目前还在世四人,有一人因病未能亲来。自他往下,又喊了六个辈分,每念到一个辈分,那一辈的人便起身同喊:有。在祖爷爷之后,喊道第三个辈分的时候,梅煜父亲和嬷妈起身应到“有”。喊道第四个辈分的时候,梅煜也站起来,应到:有。她远远的看到院子里,梅俊亦站在那里,举起手面色凝重的应着。
家谱念毕,祖爷爷便开始给子孙训话。因为是高兴的日子,再加上已经十一点多,众人起的大早也都饿了,便只简单说了几句便招呼大家吃午饭了。吃饭的时候,祖爷爷让小爷爷将梅俊喊进堂屋,坐在梅煜身边。本来这样的场合梅煜容易局促,梅俊一来,人们倒将焦点放在了梅俊身上,倒让她轻快了不少,于是美美的吃了顿饭,她在外多年,经常想念老家的美味,已经很久了。
饭毕,大家洗完脸,四散坐在屋里,喝茶拉拉家常。这是这忙碌的一天中少得的放松时刻。梅煜吃的饱腹,困意袭来,不住的打呵欠。嬷妈拍拍她,示意她可以离席。梅煜站起身,起身去跟祖爷爷辞别。祖爷爷笑盈盈的拉住她的手,一边拍一边向着梅煜父亲,说到:“你看,都这么大了。说真心话,煜子,我是真喜欢。上上下下这么多辈人,你看有几个跟她这么能干有出息的?”
“她有什么出息,就是自己在外瞎折腾”梅煜父亲宠溺的看着梅煜。
“瞎折腾?你折腾个我看看?我们这些乡野土狍子,都登不上她那的台面。”祖爷爷转向梅煜:“我们都老喽,你这辈,看的比我们多,见的比我们广。你的将来以及你的孩子的将来,都已经站在比我们能给予的更高的地方了,祖爷爷很高兴也很欣慰。你就在外,大胆的闯。你做的事情,当年祖爷爷也想做,但一没天时,二没人和,如今我看到你,竟像是看到当年的我呢。”“你们倒是说说看”,祖爷爷向着屋里的人说到:“咱们老家里这么多人,有人有跟煜子这样的魄力,这比男孩还强的多。当年也就是把你生错了,生成了个女孩。”
一席话,让梅煜哭笑不得。她只说,祖爷爷您这么看重我,倒让我不得安心了。我会努力不会给咱老家丢脸抹黑的。
正说着话,院里突然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吵闹声。
众人探头往外看。梅俊的父亲噎老八喝的东倒西歪,嘴里骂骂咧咧,往堂屋走过来。梅姨似发了疯,拦腰搂着他往院门拖,却被他一把搡开,推倒在地。身边其他人有的呆住,有的躲开。有年轻人试图拉住他,却也被他挣开。
“闹什么呢?”祖爷爷在中堂呵斥到。
梅俊赶紧下去院里,他先扶起坐在地上哭泣的梅姨,然后去拉他父亲。谁知噎老八一肘子拐到他胸口“小杂种,别碰我。”
“混账东西,这是干什么?”祖爷爷站起来,身子气的微微发抖。梅煜父亲起身,扶住祖爷爷,示意他不要过于动气,先坐下。他挥挥手,喊梅俊扶他父亲进屋里。
噎老八推开梅俊,弓着腰自行进了堂屋。他站在堂屋正中间,恶狠狠的盯着众人。
祖爷爷示意梅俊,梅煜和她嬷妈出去。
“不,不,不用走。就得都,都,都留下来听听。”噎老八伸手拦住。小爷爷走到他身后,到堂屋门前示意看热闹的人赶紧散了,然后关上了屋门。回身时搡了一把,噎老八站不稳,歪坐在地上。
“祖,祖,祖爷爷是吧,老,老,老祖宗。是不是得,得,得给所有人都做,做,做主?那,那,那今天来给我做做主,他,他。。”他伸手指着梅俊,突然嘶吼到,“哪来的野种?”
梅煜惊了,她看到梅俊惊慌失措的看着他父亲,又转头看向祖爷爷。
“混账,喝了几两猫尿就混说八道。我看你是头晕了”祖爷爷起身,拿起拐棍打过去。“赶紧睡觉去。”
“打,打,打我?我头,头,头顶绿了一片,我,我不怕。有,有,有人怕,怕,怕,怕身败名裂吧。我,我今天。。。”
“滚出去”祖爷爷喊道。小爷爷和身边起来两个人要把噎老八拖起来。
“别碰他”梅俊伸出胳膊拦住。“让他说完?”
祖爷爷把拐杖在地上捅的咚咚响,“小辈别瞎掺和,赶紧拉走。”
小爷爷三人使劲拽,噎老八却跟生了根似的趴在了地上。“敢,敢做不敢认哩,孬,孬种,你,你,你们都是坏人,就,就就欺负我一个人老实人。你。。”噎老八抬起身恶狠狠盯着梅煜父亲,“你,你自己来说,敢,敢,敢给大伙说,说,说吗?他,他。。”噎老八抖着手指向梅俊“到,到,到底,谁,谁的种?”
梅俊扑到噎老八身前“爸呀,你这说的什么呀,什么呀?”他大声吼到,一改往日的温吞。他又看向梅煜父亲和祖爷爷,然后不停的摇头。
梅煜感到身边嬷妈的身体在颤抖。她也看向父亲和祖爷爷。祖爷爷已经气的嘴唇青紫,手不住的颤抖。而她的父亲却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静静的坐着看着这一切。
“谁的种?”噎老八又嘶吼到,这次,他竟没有磕巴。
梅煜父亲仍坐着,他伸出手,在祖爷爷手上拍了拍,又摆摆手,示意小爷爷他们撒开噎老八。
祖爷爷伸手拉住他的手,一脸焦急却说不出话来。
屋里一片死寂。
祖爷爷颤颤的低着头,小爷爷几人也放开了噎老八,站到了一边。噎老八的眼睛瞪的溜圆,盯着已经不知所措的梅俊。“叫,叫,叫爸呀。爸,爸在那呢。”
梅煜父亲示意梅俊到他跟前。梅俊愣愣的走过去,梅煜父亲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梅俊往后踉跄着躲开了。
梅煜父亲于是又招收让梅煜过去,看着梅煜,摸了摸她的头,梅煜不知怎么的就泪流满面。她看到父亲有些不一样,眼里有种东西似乎在消散,随之而来的那种茫然的表情,让她无比心疼。梅煜父亲拉起她的手,望向梅煜嬷妈。嬷妈颤抖着身子抬头看着他,眼泪还忍着。“这些年,你委屈了,最对不起的人,是你。”嬷妈哇的一声,掩面大哭起来。
“好了,如今,你满意了?”祖爷爷走到噎老八跟前。
“我,我满意啥,我,我,我当了一辈子孙子,给,给,给别,别,别人养野种。今,今,今天我要个说,说法。”
“你还要说法,你不看看你自己配当人父亲吗?你养的,你能养出什么来,你个混账玩意,从小到大,你哪点管过俊子。你一天到晚到处惹事祸害人,哪次不是俊子,可怜的求爷爷告奶奶帮你?他叫了你那么多年爸,其实是你沾了福气。。”祖爷爷提起拐杖要打。
梅煜父亲起身拦住了祖爷爷,脸上的表情木然。
“罢了,罢了,都散了,散了吧”祖爷爷垂下手。
梅煜父亲望望梅俊,往梅煜嬷妈身边走去。嬷妈习惯的伸手去挽他,却没挽住。众人注视下,梅煜父亲前后晃了一下,然后面朝下,栽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