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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情愫 那么近 那么远 剪不断理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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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照例,初二梅煜和父母回梅家坞,然后会住几天。到家第二天,早上,梅煜被老屋窗外的亮光刺醒。起身一看白茫茫一片,连夜的大雪已经叫屋外换了天地。时间尚早,到处静悄悄的,人们都还在梦中沉睡。梅煜换了衣服,掩了门出去。屋外的大雪仍在继续,她抬起头,雪花肆意飞舞,扑面而来。看不见高楼大厦,闻不见车水马龙。头顶上,灰白而广阔的天空四处延伸,在遥远的地平线与无边的大地接壤。天地间,人显得那么微不足道。梅煜深深呼出一口气,心中的压抑一扫而光。她在雪地里行走,深一脚浅一脚,走到了老屋后的梅林。得益于梅俊和老家人的照料,梅林从不曾凋败过,加之十几年间不断的移植新树,竟比之前又扩了三四倍。梅煜走将进去,被一片纯净包围,她感到自己也融入了,成了这万千梅花中的一枝,在与雪花的周旋间,凌寒怒放。她就那样自在的走走停停,连呼吸都轻轻的,怕打扰这样的宁静。时不时伏在梅花枝上,或用鼻尖轻触金黄色的花苞,或将花蕊上的雪轻轻卷入舌中,暗香散开,笑意便也从脸上漾开。不知这样多久,久到有些累了,她找到一处稍空旷的地方,坐下,而后仰身摊在洁白的雪地里,任由眼前成片的金黄盖住。
“咔嚓”,一个格格不入的声音。梅煜跳起身,有些懊恼。却看见梅俊立在雪里,捧着个相机,脸上挂着的笑容,看起来有点羞涩。
“抱歉,本来是不想打扰你,只是刚才的画面实在是难得”他不安的摊开双手解释道。
梅煜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她笑笑说没关系,“可以让我看看照片吗”
梅俊点点头,向她走过来。
他走过来的那十几秒里,梅煜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无法控制的心跳加快,口干舌燥,视线不愿从眼前的人身上挪开。她想以前怎么没觉得他那么挺拔,那么炯炯生辉,她想起了一个词,温润如玉,她曾用这词形容她的父亲,虽然她的父亲在外人眼里无比果敢而坚韧。是啊,那是一种她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她用这个来衡量遇到的那些人,但他们都没有。她垂下眼睛定定神,告诉自己一定是身处的环境太美好而让她有了错觉。她接过他递过来的相机,看着里面的自己竟然那么轻快,和那些梅花一样,不做作不生硬,自然而落落大方的美丽着。耳边声音想起,如高山回音一样悠远沉静而空旷“真好看”,一下子击中了她。
她捧着相机,内心慌乱。想故作镇定,但一时间竟至词穷。
“实在是好久没看到大雪中的梅林了,虽然我总在家,但这些年也没见过这么好的雪。”梅俊先打破了沉默。
“他说好看,是指梅林么”梅煜这样想,突然涌起一丝不快。更让她忐忑的是,她发现自己居然在意他到底怎么想。她到底是想听到什么答案呢,她到底又在期待着什么呢?她理了理思绪,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把相机还给梅俊:“照片记得回头发给我,照的很美。”
梅俊接过相机,又继续照了几张,似乎没注意到梅煜的不快。
“差不多了,今天真是饱了眼福。景色这么美,还有美女在侧。”
“什么时候学的这么贫嘴。”梅煜皱皱眉头,佯怒道。
“实话”梅俊收了相机。“煜姐,你好久没回来了。这梅林,我给你照顾的可还行么?”
“嗯”梅煜点点头“比以前更大,也更有规划,景色也更有层次了。不知道的以为你是搞园林的,倒不是警察哩”
“可是?”梅俊笑眯眯的望着梅煜。
“什么可是?”梅煜不明所以。
梅俊低着头,嘴角轻扬,似笑非笑。他的唇线有很好看的弧度,衬托着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显出几分男性的刚毅来。颈部却又是修长的,多了些女性化的柔美感。喉结不大不小,随着他说话上下活动,提示着梅煜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成年男性。
梅煜摇摇头,她觉得自己怕是疯了。
“可是煜姐,不十分喜欢这梅林吧?”
“很喜欢啊,所以才起这么大早就来了。”
梅俊神秘的冲梅煜歪了歪脑袋,“煜姐,跟我来。”说完自顾往前走。
梅煜看看自己笨重的雪地靴,想喊住他,但好奇心让她还是跟了上去。
梅俊走了一会,回头看见梅煜用手抱着小腿,深一脚浅一脚跟着。他赶紧上前来,扶住梅煜:“我不该,忘记看看姐你穿的鞋了,这太不好走了。”他蹲下身:“我背你”
梅煜想推脱,却感觉双腿被梅俊一提,整个人便伏倒在他的肩头,双臂也顺势就环住了他的脖子。
梅煜觉得尴尬极了,下来也不是,伏着也不是。她微微挺起上身,想制造点距离。
“伏着吧”梅俊说着,把梅煜往上颠了一下。“有点重啊”
梅煜锤了梅俊一拳,听见梅俊哈哈笑起来,她突然不觉得尴尬了,于是报复性的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肩头。
渐渐的两人都不说话了,梅俊静静的在漫天大雪里走着。
梅煜轻轻趴在他肩头,耳朵贴着他的身体,听着浑厚而均匀的呼吸声。她想起小时候,有时候去爷爷家吃晚饭,回去的时候天太晚了,父亲就会这样背着她。她趴在父亲背上,听着他的呼吸声,偶尔父亲还会自言自语几句,他总是自己在心里琢磨事情。每当这时,梅煜总会在轻轻的摇晃下,满足的沉沉睡去。
梅煜失了神,大脑久违的停止了思考,空白一片,放松的感觉席卷而来,让她觉得素来沉重的身体在变轻,如烟雾般慢慢上升。
这样不知多久,梅煜被梅俊粗重的呼吸声拉回现实中。她看见梅俊在爬一个山坡,便挣扎要下来。梅俊说不用,到了。
梅煜惊呆了,她从梅俊身上跳下来,和他一起,站在山坡上,面朝一片梅花的汪洋之海。和梅林不同,这里的梅花,没有按规章种植,没有人工修剪,没有刻意清理老枝。只是随性随喜随意,肆意而野蛮的生长着。少了制式之美,却多了旷野之欢。如果说梅林的美在精致,在格调,那么这里,感觉似乎什么都没有,但一眼望去,却摄人心魄,让人内心如脱缰野马,瞬间洒脱狂野起来。此时,雪后渐渐晴空,阳光从云边泄出来,形成了无数金线,直指大地,直指地面上站着的人。
梅俊坐下来脱下鞋子,示意梅煜也照做。梅煜脱下鞋站在雪地里,冻得跳脚。
梅俊伸开双臂,迎着阳光,深吸一口气,从山坡上冲了下去,直至融入那片海里看不见了。
梅煜也冲了下去。一开始她是拒绝的,一贯谨慎的她很怕不确定的环境,怕会伤到自己。但这次这念头转瞬即逝,或者说她自己关上了这个已经与她融为了一体的警报。她想自己是否也可以全心全意信任别人一次,是否可以不顾一切一次,而后也能全身而退。她想试试看。
雪地软软的,每一脚都感觉踩在棉花上,雪下覆盖着的枯枝因为受到压力而反弹,让每一步都仿佛有人轻轻托举。梅煜就这样跑着跳着旋转着,直到感到有点天旋地转。她作势要跌坐在雪地里,却被人托住。梅俊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还拿着两人的鞋。
穿好鞋,两人捡了一些枯树枝堆起来,呆坐在上面,看着日头越来越高,光线愈来愈白,谁也不说话,呆了很久很久。
那天过后,梅煜心里泛起了不一样的情愫。她开始不停的想着一个人,开始因为他的一句话牵动自己的整个情绪,开始对自己在他面前的言语谈吐每个细节感到在意,患得患失。她甚至做梦,梦到他去了她最爱的地方,他不知道她也在那。她也不想主动出现,于是远远的看着,若即若离的在他身边慌乱着,期待他能突然发现她。她醒来后满心欢喜,虽然这欢喜都找不到现实的根基。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情绪?明知道不该期待,却不想放下期待。明知道轨迹很难相交,却又暗示自己不要轻易倒向绝望。她想要找回理性,又问自己为什么不能满足心灵一回?她夜里独自感伤哭泣,白日里人前又明媚而希望。她感觉大脑正在失去对自己身体和心灵的控制,这感觉让她不安却又欲罢不能。
这样的交战持续了几天。终于在一天早上醒来,梅煜感到疲惫不堪。她理了理思绪,而后迅速收拾东西,跟嬷妈和父亲简单告了个别,逃也似地离开了梅家坞。
自那之后三年,梅煜再没回过梅家坞。间次有两次回家,要么悄悄在城里呆几天就走,要么大家伙一起吃个饭,简单见一面匆匆就散。她也没有再单独和梅俊相处过,偶尔电话联系也只是简单问候,他们谁也没有提起过那天,以及那天的发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