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最初 不是所有的 ...
-
梅煜有时候不懂嬷妈对梅姨到底是感情深厚,还是有些心有愧疚。
两人自由相识,一起长大,又一起读书。嬷妈是家中长女,父亲虽很疼爱她,但母亲脾气大,对她也诸多要求,挨打虽不平常但也不少。梅姨是家中老四,上面两个姐姐,一个哥哥,下面一个弟弟。嬷妈说过梅姨的小名叫“老有子”,大概就是说怎么又来的丫头。从这名字便可听出在家里是备遭厌弃。不光她父母,甚至姐姐哥哥都拿白眼瞧她,动辄打骂。就连梅姨从小带的小弟弟,不高兴时也能骂她,扯她头发。嬷妈说,她记忆里梅姨的家人看梅姨总是翻着白眼,从来没有过一丝笑意。因为这样,村里人也都自然的瞧不起梅姨,大人孩子也都当她空气一样,并不正眼看。嬷妈小时候很爱跟人玩,上至老人下至孩子都能玩到一起,也都喜爱她。梅姨于是刻意的讨好嬷妈,嬷妈也不厌烦但也算不上深交,只偶尔在一起玩,或者彼此帮忙干些家里的活。
一日放学,两人约好一起去河边放鹅。鹅在那时的农村,地位仅次于猪。待长成了,大部分拿到街上卖钱,留两只自家过年腌了咸鹅,留着待客,鹅毛则拿来做棉鞋和鞋垫子,异常保暖。那日,嬷妈和梅姨将鹅赶到河边草地上,鹅便四处散开吃草去了。梅姨跟着她家的鹅跑,一刻不敢分神。嬷妈玩心大,在河边和其他放鹅的小伙伴玩起了抓石子。一直到日头西沉,大家都要回家了,才猛的想起自家的鹅不知道放哪去了。小伙伴们都走了,只剩了嬷妈和梅姨四处赶鹅,好不容易聚拢到一起,一点少了一只。四处找遍都没有。眼看天已近黑,嬷妈的母亲在大坝艮喊她回家吃饭。嬷妈急的直哭,怕回去挨打。梅姨跺跺脚,说那把我家的鹅给你一只。嬷妈摇头不同意,说这样你也要挨打。梅姨却说,我家鹅多,未必今晚他们能发现。再说,即便不丢鹅,我也老挨打,习惯了没事的。嬷妈仍不愿意,但梅姨把她的鹅留出一只,赶着剩下的鹅先回去了。嬷妈要喊住梅姨,嬷妈的母亲却来了,一巴掌拍她背上,“喊你半天了还不回家”,说着搡着嬷妈赶着鹅回去了。第二天一早嬷妈去找梅姨上学,等半天没看梅姨出来,她也不敢去家里问。晚上放学,嬷妈去梅姨家门口等她,想叫她去放鹅,却没看见她出来。就这样过了一周,嬷妈都没见过梅姨。一天放学后,嬷妈独自悻悻的去河边放鹅。日暮降临时,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河里一个木桶爬上来。那是一种特制的大木桶,村里有人家吃不饱饭,会坐着这种桶去河里翻菱角煮了吃。嬷妈看着像,便试着喊梅姨。那身影听见喊声,跑过来,看见嬷妈,梅姨就哭了,嬷妈也哭了,说怎么一直看不到你呢。梅姨安慰嬷妈说没事了,我不是好好的。嬷妈看到梅姨眼角有疤,就问家里是不是把她打狠了。梅姨只叹气说即便不丢鹅,他们也巴不得我死掉。嬷妈说,你再忍忍,很快我们小学毕业了去远的地方上学,离他们远远的。梅姨便笑,说她以后都不上学了。她父亲说念书有什么用,连多少鹅都说不清楚。嬷妈站起身,要去梅姨家把事情说清楚。梅姨拉住了她。说这不过是个说辞,他们早不想让她念了,不过是看着她学习还好,又坚持要念,才多供她念了几年。即便没有这事,也会有其他的理由。
梅姨就这样辍学了。因为此,嬷妈总说梅姨这一生不如意,多少也有些怪她。梅姨辍学后,在家里劳作了几年,那段时间里,嬷妈离开家去外地读了初中高中。但凡放假回来,嬷妈必去找梅姨,一边帮她干干活,一边讲讲外面的见闻。两人相处的时间虽少了,感情却更深厚了些。高二那年寒假,嬷妈一回家便听说梅姨许了人家,正月十五过门。婆家是村口外的外来户尹家,排行老八,名字就叫尹老八,比梅姨大八岁。因为说话口吃,村里人都戏谑叫他“噎老八”。
梅煜嬷妈当天下午就去了梅姨家。冬天的夜晚来的特别早。梅煜记得嬷妈说,她去的时候还不到五点,但梅姨又窄又深的小屋里已经黑乎乎一片,什么都看不清。透过屋顶正上方一尺见方的天窗,隔着塑料薄膜,能看见天空翻着黑紫色,提示着外面的冬日仍有余光。嬷妈进屋后,摸索着跨过地上的红薯和柴火堆,轻声唤着梅姨。“呲啦”,黑屋里亮起了一点火苗,梅姨点了根蜡烛,黄黄的烛火让屋里有点了暖意。梅姨看见嬷妈很高兴,她把蜡烛凝在桌上,兴奋的拉着嬷妈给她看婆家送来的彩礼,那些东西最终都会被她父母收走,属于她的只有一件红色的袄子,她需要在婚礼当天穿上它高高兴兴嫁出去。嬷妈不忍心打断她,但当梅姨把大红袄穿上身样给她看时,那鲜艳的颜色深深的刺痛了她,她不由的脱口而出:“你真愿意嫁么?”嬷妈说完便后悔了,因她看见梅姨脸上的那一点光迅速褪去。
梅姨叹口气坐在床边:“还能比现在更差?”
“他们家那么穷,他又大你那么多,说话还。。你不能因为想摆脱现在的家,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嫁人了,总得为将来想想。”
“我这样还能找什么好的吗?我不好看也不机灵,家里也很穷。我也出不去,困死在这地方了。更何况,嫁人了或许挨的打能少些也说不定。”
“你现在在家做的活多,家里人也靠着你,再打你可以和他们理论理论。你还这么小,真不能再等等看吗?”
“不想等了,也没希望的,没人会娶我的。”
梅煜嬷妈说她那天觉得梅姨很奇怪,一向没什么主意的人那天在那样的大事上却很笃定。
接下来的几天里,梅煜嬷妈几乎每天去看梅姨。直到她出嫁前一天,嬷妈又去看她。那晚梅姨央求嬷妈留下来陪她。两人聊以前的事情聊到很晚,直到昏沉睡去。夜里嬷妈醒来想上厕所,却发现梅姨不在屋里。嬷妈吓坏了,出屋去找。临近十五,月亮格外的大格外的亮,竟把黑夜生生照成了破晓时分。嬷妈不敢惊动梅姨家人,只得自己屋前屋后找了一遍,没看到人。她于是顺着村里的河边走,她想梅姨会不会在河边,她其实心里又怕看到梅姨在河边。她一直走到大堰,终于在大堰和大河交汇口处找到了梅姨。梅姨穿着红袄坐在那里,嬷妈轻手轻脚走过去,一把搂住她往后拖倒在地。
嬷妈说,她一边拖一边哭:“不能这样傻,再怎么也得活着啊”。
梅姨也哭:“你说这样是不是就解脱了,人生就真畅快了?”
嬷妈摇头,鬼使神差说道:“那样人生就没了,你信唯物主义,人死灯灭,没有来生来世。”
梅姨摇头,哭道:“我不信,但我怕,怕成了冤魂女鬼,那样好吓人。果然到死,我都还是个孬种。。”
嬷妈说她们抱在一起,突然觉得对话有点可笑,于是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直到月亮也渐渐落下,两人都冻到不行才回去。第二天一早,迎亲的人就来了。嬷妈把梅姨送出门后,站在院门看着她,直到她瘦瘦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村口。她没跟过去喝喜酒,而是回了家。嬷妈说,回家后她躺在床上,大哭了一场,之后就一直躺着,眼前一团黑。
嬷妈说她当时心疼梅姨,但也有点气,气他的固执和对自己的放任。
直到很多年后嬷妈也结婚生子,梅姨才跟嬷妈吐露实情。那年年关,有一天她在大堰摸田螺,回家晚了,刚上大坝哏,有人从背后把她拖到田埂上。她吓傻了,没喊没挣扎,就那样被人糟蹋了。因为是黑夜,她也没敢睁眼,所以也不知道是谁。然后好巧不巧,没多久,尹家就来提亲了。梅姨说她早先不敢和嬷妈说,怕脏了她耳朵。直到嫁过去后有了儿女,有一天她的枕边人醉酒了,说起那晚的人就是他。梅姨说她没觉得恨,倒觉得自己没那么脏了,才敢和嬷妈说起。
嬷妈一直把这事当成她们两人的秘密。直到前年,梅煜说想写部女性小说但苦于没什么素材,她才告诉梅煜。她千叮万嘱梅煜不可再和第三人说起。梅煜记得嬷妈说这些的时候一直摇头叹气:“你说,人呐,怎么就能把自己苦成这样。”
梅姨嫁过去后,生活依旧困苦。唯一的安慰是“噎老八”在她面前算是老实,梅姨总说他人虽然很没用,但至少从来没对她动过手。婚后没多久,顺了梅姨的意和老家里分了家。自后自家里大事小事都由着梅姨。梅姨很快生了个女儿,梅姨恨从前自己家里人重男轻女,于是护着自己女儿,并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尹梅子,意思是女儿也要当男孩疼。之后过了七年,才又生了第二个儿子,生下来就白净俊俏,因而起了名字叫尹梅俊。
说起这个梅俊,村里人就羡慕梅姨。人生的俊俏,眉眼下透着机灵。天资也聪慧,两岁多就能口齿流利的说话。学东西也是一教就会,领悟力极高。更特别的是自出生自带一股儒雅气,举手投足显得贵气但不傲气。为人坦诚也平和,和村里老少都能打成一片。村里人有时候玩笑话,会说这孩子不该是“噎老八”家的,怕是不小心投错了胎。梅煜嬷妈对他也是极为喜爱,小学时但凡寒暑假便把梅俊接到自家,一方面和梅煜做个伴,一方面让梅俊在城里生活一段时间。到了初中,经过梅煜的同意,梅煜嬷妈干脆直接认了梅俊做干儿子。之后梅煜母亲托教育局的朋友把他的学籍转到城里,虽然上的寄宿学校,但经常去梅煜家一起学习一起玩。高中毕业,两人都考上了好大学。不同的是梅煜一心想外出闯荡,梅俊却相反,更愿意守在家乡父母身边,按他的原话“踏踏实实守着根基”。两人自小相伴,青梅竹马,但从那时开始渐行渐远。梅煜在大城市立足,梅俊留在家乡城市考了公务员,并顺利进了市公安局。虽如此,梅煜父亲对梅俊却并不偏爱,只是梅煜母亲求他帮忙,不得已破例。虽在一个单位,但为避嫌,业务上并无直接关联,梅煜父亲也从不过问梅俊的工作日常。并告诉梅俊,单位工作场合,没有亲戚,只有同事、领导。梅俊聪慧,自然明白。他亦争气,工作没几年各方面业务都已经掌握的很好,遇事从来不推不躲,反而主动去承担很多复杂的任务。不光业务出色,人也谦逊随和,情商极高,上下关系都打点的顺畅。梅煜父亲看在眼里,也心生喜爱,开始给梅俊更多的提点和帮助。梅俊也学的快,渐渐的,竟生出些梅煜父亲当年的气魄来。
梅煜嬷妈总说梅煜和梅俊近几年日渐冷淡。她不知道虽说成年后为梦想各奔东西,但梅煜和梅俊毕竟从小一起长大,情感的牵连依旧深厚。梅煜心里亦深深觉得她之所以能放心在外,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梅俊留在家里,像亲生儿子一样,代替她陪伴了父母,安慰了他们的内心。梅煜嬷妈更不知道,梅煜之所以不想单独见梅俊,不是因为和他疏离,而是心有九九。要说梅煜这些年感情不顺,和她的家庭不无关系。她从小就极喜爱父亲,甚过于嬷妈。青春期后,更是认定父亲这样的男人才是值得托付的。因而在后来的感情中,她总不自觉地拿对方和父亲比较,总是能发现出瑕疵而遗憾收场。在外工作的第五年,又一次被感情打击后,恰逢春节,她回家疗伤。梅俊去机场接的她,那时候梅俊已经在城里买房,他想把父母接过去,但二老都不愿离开乡里。虽然都在乡里,二老却独门独户的过着,不吵闹反相敬如宾。春节梅俊把二老接上来,一起在城里过了春节,又和梅煜家一起开车回乡拜年串亲戚。朝夕相处几天下来,梅煜觉得梅俊有些变化。他虽仍然是她熟悉而喜爱的样子,但他身上多了些父亲的影子。这变化让梅煜和他相处起来愈加自如和舒适。起初她认为,不过和之前一样,她对他的喜爱仍是像热爱亲人,直到三年前那个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