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青山》壶壶兔兔

6、豫州疫6

　　穆星宝自己说了一大堆，看郭彧都不理自己，心中自知理亏。她这个哥哥将自己这副身子看的如眼珠子一般金贵，平日里自己胡闹乱跑，郭彧除了看看自己有没有挨饿受伤，也不会多言，今日上阳县搞了这么一出，保不齐动乱之中，谁也给这身子当头一棒，弄个头破血流。

　　穆星宝停下了脚步，环抱住郭彧，准备进行糖衣炮弹攻击。

　　郭彧身量高，她如今只长到了他胸口。穆星宝闷声道：“哥哥，我知道错了，我还未痊愈，便四处乱跑，今日明知城门口有事，还过来凑热闹，是我的错，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穆星宝用力挤了几下眼睛，酝酿了一下情绪，抬头道：“但是，我是担心哥哥，我听看门的大爷说你也来这边了，我放心不下，想保护哥哥。所以哥哥不要生我的气，原谅我吧？”

　　穆星宝只以为郭彧是因为今日之事生她的气，并不知郭彧心中所想要更复杂的多。

　　郭彧看着怀中这人红彤彤的眼睛和那泫然若泣的神情，即使有心要教训一番也张不开口，心中涌起的复杂滋味渐渐被抚平。就像自己开始想的那样，不管前事如何，现在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便是眼前人，那他也不必过多纠结，眼前人便是王楠星，便是自己的妹妹。只要她一直在他身边，只要她永远不离开，那她是谁也不重要。

　　想通关节，郭彧便不再纠结，伸手抚了抚妹妹的发顶。他不会梳发髻，现在的穆星宝也不会，所以头发便一直散着。郭彧帮她理理好，心道要学一学小女孩的发髻到底是怎么梳的，要给妹妹盘发髻，虽说妹妹如何都好看，但他就是想再多做一点。

　　那日城门之乱后，惠州调来的粮草便到了。李大夫跟众医官商议之后，觉得新的方子已经完善，而且县衙内吃新方子的百姓，经过半个月的观察并无不妥之处，便将药方书写成册，一份交给了朝廷，一份给了豫州刺史。现在整个上阳县一片向好，大家有粮食吃，有了治病的汤药，都希冀着过不了多久，就能回自己的家乡。

　　郭彧近来清闲了不少。越来越多的人好了起来，自然不用他跑前跑后煎药烧火。李大夫赏识郭彧，便将他带在身边，每日给人看看诊，抓抓药即可。

　　穆星宝自从这身子里醒来后，身体慢慢好了起来。如今更是活蹦乱跳，丝毫看不出从前模样。

　　今日阳光好，郭彧便带着穆星宝到到河边洗衣服。他们西行至这山阳县，开始时满满的家当、成群的仆妇。最后发现疫病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仆人中大有没得病的，没必要去上阳那里。郭彧遣散了众人，让他们各寻家人。如果真的是最后的时刻，能和家人在一起也是好的。

　　现在凡事都是亲力亲为，不过郭彧从未让穆星宝上手做什么。郭彧回头看了看躺在草地上的穆星宝，那孩子在翻那些画满植物的医书，衣袍就那样散漫的贴在地上，脚掌左右摇曳着像湖水中上下漂浮的小白船。今早郭彧给妹妹输了一个可爱的双丫髻，穆星宝看书的时候喜欢摇头晃脑，那发髻也跟着一起鼓掌。郭彧摇头笑了笑，便继续洗衣服。

　　穆星宝翻着书页，心思却不在书上，常兴洲约好了今日来找她，怎的这个时辰了也不出来。正气闷着，便看到溪边的小灌木丛里，鬼鬼祟祟露出半个头，不用猜便知道是常兴洲。

　　那常兴洲不知是什么毛病，每次来找自己都给非要避着郭彧。往日两个人一起在帐篷里看书，一到郭彧要回来的时间，常兴洲便要借故走掉，搞得穆星宝每次跟常兴洲玩完之后再见郭彧都好像做贼一样心虚。她也没干什么坏事啊。

　　今日郭彧在她身旁，那小子自然不敢现身，估计在一旁躲了有一会了。

　　穆星宝眼珠一转，转头对郭彧说自己饿了想要吃东西。

　　“那星星在这里等一下，我回去给你拿些吃食。”郭彧将衣服放在溪边的木盆里，擦了擦手，过来理了理穆星宝散乱的衣摆，便快步回去了。

　　郭彧刚走，常兴洲便露了头，还带来了之前带的那种野果子。

　　两个人坐在地上一会便吃完了，常兴洲担心郭彧回来，一边吃一边四处看。穆星宝看他脑袋都要转出残影了，不由得笑道：“平时你见我就硬气得很，怎么一见我哥就像耗子见了猫一样。”

　　“我才不是耗子，这不一样。”

　　常兴洲只说不一样，但又不说哪不一样，沉默了一会，又道：“吃完了，我带你再去摘一点吧，这种果子过了春便没有有了。”

　　穆星宝和郭彧从初秋来到这里，现在已经是春天了，这几个月每日便是番薯番薯番薯，吃都吃腻了。她也想摘点这个给郭彧尝尝，便欣然应允。

　　这里离他们的帐篷不是很远，但郭彧还是不放心将妹妹单独留在那，走到一半便跑了回来，但是溪边草地上已经没有了穆星宝的身影，只有孤零零躺在地上的医书。

　　这边穆星宝已经跟着常兴洲走远了。常兴洲说这果子长在大青山上，他有次饿急了，到处找东西吃，没想到真的叫他找到了几个野果，后来天气暖起来，这果子便越长越多。最艰难的那段时间，他都是吃这个充饥的。

　　常兴洲走在前面，穆星宝跟在后面。听到他这么说，穆星宝便又抬眼看了常兴洲的背影，这段日子，有源源不断地粮食送进来，他其实比初见时已经好很多了，刚见到他时，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个小老鼠，但是小老鼠又穿着锦缎制成的衣服。她偷偷叫常兴洲锦毛鼠呢。她有次还见过常兴洲怀里揣块玉佩，刻着一个常字。纵使她不懂玉石，一眼也知道那价值不菲。

　　后来这玉佩便不见了，灰扑扑的小老鼠开始受伤。好几次穆星宝看到他身上一片青紫。穆星宝说叫他不必回去了，跟着她，自己喝粥绝不会叫他喝水。结果这孩子看着小，一身反骨，登时气恼，几日不来找她。

　　还是穆星宝模模糊糊记着常兴洲曾说过自己住在哪里，趁着郭彧出门，偷偷摸了过去，好言好语劝了半日，两个人才和好。常兴洲个子不高，面子挺大，九十斤的小人，八十斤的骨头。

　　想着想着，两人便走到了大青山。

　　大青山西北面是惠州，东面便是豫州。上阳县背靠青山，以前时常有人上山砍柴捕猎，山上小路挺多。也不止这小子怎么找的，两人走了半日真的见到一片小灌木丛，而且独独这里有，放眼望去，其他都放都是一些竹子野草，若不是这小子来了几次，还真不好找。

　　常兴洲给穆星宝指着小灌木上的野果，十分自豪：“看吧，我平时都是在这里摘的，不过最近不怎么饿了，便没摘完。”

　　“那你真行，快帮我摘一下。”

　　两人有说有笑，蹲在地上摘野果。穆星宝接过常兴洲递来的果子，忽然看到常兴洲手腕上还带着一个手钏。便抓住他的衣袖：“这是什么，以前怎么没见过？”

　　常兴洲闻言愣了愣，摸着那手钏蹲坐在地上。

　　穆星宝能感觉到常兴洲的情绪变化，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沉默。没想到他却开了口：“这是母亲送给我的，她年幼时身体很虚弱，家里便请来一位名声很大的道长来给母亲算命。道长说母亲是天生的福薄体弱，家里男丁杀孽重，母亲给他们挡了灾厄，才会这样。道长将这手钏送给母亲，母亲临终前送给了我。”

　　穆星宝看他整日形单影只，便知他亲人可能不在了。今日听他亲口说出，到底是揭了人家伤疤。她不知如何宽慰，只能无声的摸了摸常兴洲的小脸，她能感觉到常兴洲很喜欢这样。

　　想到常兴洲说道长，穆星宝也多嘴问了一句：“那道长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那是我出生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母亲还在京州外祖家，我不知道。”

　　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也像是贪恋这一刻的温暖，常兴洲想要这双手在自己身上再停留多一点，就继续讲了起来家中的故事。

　　常兴洲母亲长大后下嫁给了如今在江州任职的常少荪。常兴洲母亲出身京州李氏，名叫李娇。李氏世代从军，祖上出了几位镇国将军，十分显赫。而李娇是一个非常温柔的女子，记忆中常兴洲总是到处跑着玩，回了家，母亲总是把他抱在怀里给他擦汗，母亲香香的，小案几上摆满了他喜爱的糕点，母亲一边看他吃，一边问今日都去了哪里，玩了些什么，开不开心。

　　可惜，李娇身体虚弱子嗣艰难，嫁到常家四年才得一子，也就是常兴洲。未有子嗣的那几年，常少荪应是在外面有其他女人只是一直瞒着李娇，如今一年年过去，李娇身体日渐病弱，常兴洲也么大了，常家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家里便出现了另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是父亲的青梅竹马，竟还有个比常兴洲还大的儿子，李娇犹如晴天霹雳，她虽然已经为人母，但是从小娇养长大导致她性格倔强且对情感有极致的要求，她不能接受。

　　她一直以为夫妻恩爱，一直以为幸福美满的家庭，原来都是假象。母亲便说要去看外祖，外祖在京州，他们一行人经过经过豫州之时，有仆妇得了红疮病，母亲仁善，留了人和财物在此，想要将仆妇先安置在豫州，可没两日，母亲也得了红疮病，她生来体弱福薄。一病不起，便命丧他乡。

　　常兴洲抚摸着手钏，将另一只手钏也从胳膊上拨了下来，送到穆星宝面前：“你看，是不是很美丽。我母亲比这手钏还要美丽。”

　　这两个手钏是异形扁环状，一只外侧镶嵌了各种大小的蓝色宝石，另一只是红色宝石。两只手钏内侧则刻了一些奇怪的符咒，许是那道长弄得保平安的咒语。

　　在这天的傍晚，穆星宝和常兴洲两个小孩躺在灌木丛中的草地上，两人聊了很久。常兴洲觉得自己这些时日的痛苦和磨难好似找到了一个宣泄的树洞。他把那些垃圾和恶意，一直往这个洞里倒啊倒啊，树洞无声无息接纳所有，他感觉就算是躺在在光秃秃的泥地里，他又有了那种被珍视的感觉。

　　这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穆星宝才恍然想起惊坐起来，她走时没有跟郭彧讲过，一句交代都没有。她以为就摘个果子而已，一会儿的事。

　　她把常兴洲拽起来，飞一样朝山下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