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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香山小馆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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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过后,胡蝶独自前往胡兰生前独居养病的小院收拾旧物,一个藤编的旧行李箱里收藏三扎信件,细数有三十六封,娟黄的封面,寄件人皆是萧复生,胡蝶从信封里抽出泛黄的信纸,信纸的抬头标有“昆剧院”字样,红色的竖纹,旁写清秀隽逸的小楷,胡蝶细细将信件文字读了。
兰:
惊喜吗?我特意背负了两大包剧院特供的文件本来纽约,我打定主意要用它们作信笺寄情思给我心爱的兰,我此刻身如浮萍,寄于一叶扁舟,在这片蓝色海洋漂泊日久,需十日才能靠岸。我在甲板上坐着,给你写第一封信,日落余晖洒落在海面,将湛蓝的海水染成橘黄,又泛出嫣红,这让我想起你羞红的脸。兰,我一切都好,就是心里想你,要是此刻你在我身边,陪我赏海面日落,又陪我等待日出,那该是多么美妙。兰,我想你想得很苦,希望日落余晖亲吻你的脸,你也能同样想起我温热的唇。
“心爱的兰”,常被她揶揄“假正经”的复生也会这般昵称一个女孩子吗?胡蝶不禁捂嘴偷笑,像是怕被房里的旁人听见而显得不够尊重,也许姐姐生前也曾在某个寂寂的秋叶,坐在这张藤椅上静阅远方遥寄的相思,姐姐定然如她这般,少女的春情一如浮萍在心湖里泛舟。
胡蝶打开第二封信。
复生,阿四替我在香山寻了片僻静的居所,第一次见它,我坠入了情网。在这里出门散步去,上山或是下山,在一个晴好的七月的向晚,去赴一个奇美的宴会,拾石阶而上,步入香山深处,漫山遍野的红枫,缎似的红叶,松软的泥土,脚踩其中,心中感受着大地沉稳而又绵缓的呼吸,我不尽兴,常常脱下布鞋,将鞋带打个结挂于脖子,让脚掌陷进红叶锦缎里,那一刻,我的身体像拥抱大地母亲的心脏,我因病凄苦的内心充满欢愉,我的面颊冰冷而湿润,抬手触摸才发觉竟傻子般泣不成声,我为何迎风落泪呢,在这样一个安静愉悦的时刻,复生,若你在身边,定然能告诉我答案,是吗?
复生,你在哪里呢,按计划应该是在牛津的草坪上数星星了吧,你闭上眼睛,我在亲吻你哦。
念你的兰写于香山寻幽,兴尽晚归后
亲亲的兰,你问我为何迎风落泪,一定是你对那片土地爱得深沉,因你的信,我又从书架上翻出这片文章来细读,度过了一个青灯黄卷的夜晚,遗憾你不在,独缺红袖添香。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阿兰,我多想你在我身边,亦或我在你身边。徐志摩曾说,做客山中的妙处,尤在你永不须踌躇你的服色与体态;你不妨摇曳着一头的蓬草,不妨纵容你满腮的苔藓;你爱穿什么就穿什么;扮一个牧童,扮一个渔翁,装一个农夫,装一个猎户;你再不必提心整理你的领结,你尽可以不用领结,给你的颈根与胸膛一半日的自由,你可以拿一条这边艳色的长巾包在你的头上;但最要紧的是穿上你最旧的旧鞋,别管他模样不佳,他们是顶可爱的好友,他们承着你的体重却不叫你记起你还有一双脚在你的底下。
被你偷吻的复生
阿兰
此信写于牛津,昆曲演出很成功,是和一个新加坡留学的女学生,很意外她的昆曲唱的如此高明,听她说起身世,才知道她的外祖母是苏州逃难至新加坡的贵族,原先是唱桃花扇的大家。
兰,你最近好吗,我很关心你的身体,随信给你寄去包裹,里面装着我特意花重金求得补药,叮嘱你务必拿小锅煎服,对待身体不许偷懒。因时间紧促,来不及细言,愿你安。
复生,今日是旧历除夕,胡蝶与阿四一同来接我下山陪父母亲过年,想到要离开我的小院数日,心情竟是不舍与惶惶难安,我隐居山林太久,不知还能否娴熟应对山下的城市生活,平日里因身体原因不能在父母膝下尽孝,今夜不能不回到父母的怀抱,与他们共同守岁的。
冬日里在香山小馆给你写信,窗外的雪景抬首间映入眼帘,我撑住下巴想着该如何与你描绘这场你错过的大雪。
辞别数日,终于推开小馆的门,院子里的雪,是风停雨歇后的安静,泛黄的路灯投下光晕,满园的积雪可是滋润美艳之至了;那是还在隐约着的青春的消息,是极壮健的处子的皮肤。廊下的一盆血红的宝珠山茶,一盆白中隐青的单瓣梅花,一盆深黄的磬口的蜡梅花,被一层薄薄的雪覆盖,像是糕点上洒落的糖霜,单薄的瓣子在冷的夜风里,瑟缩地做梦,她的梦里有什么呢?春的离去,秋的到来,梦见瘦的诗人滴落怜惜的眼泪,告诉她秋虽然去,冬虽然来,而此后接着还是春。
雪野下是荒芜的杂草,我伴着两盆梅花静坐了片刻,抱起那盆宝珠山茶回了卧室,我想,梅花香自苦寒来,娇柔的山茶终究是不耐冻的,还是多给予几分怜惜的好。
复生,你寄回来的草药,我一直遵照你的叮嘱,每日认真煎服一剂,身体果然强壮,预备等春来,好去山上打虎,周阿四要飞去英国,我托他带给你的围巾,你收到了吗?
亲亲的兰,我的眼前仿佛看见冬花开在雪野中,有许多蜜蜂们忙碌地飞着,嗡嗡地闹着,我身下的地毯仿佛开出绚烂多姿的小花,纷扬晶莹的落雪,多么美妙的时刻。我此刻坐于这间浪漫优雅的古典客厅,像是走入中世纪的花园古堡,这是好友巴尔扎克继承于祖母的林中别墅,它的装饰充满了古典的异国情调,巴洛克的水晶灯,铜制的烛台上燃着白色蜡烛,复古繁丽的地毯,燃着火的壁炉,我借好友巴尔扎克的笔墨给你写信,巴尔扎克懒在一旁藤椅里看书,书是我从家乡带过去的《红楼梦》,巴尔扎克指着扉页问我:兰是何人?怎么你的每本书上都有她?我笑着告诉他,兰就是兰,我一生的灵魂爱人。他问我,是像贾宝玉看重林黛玉吗?我郑重地告诉他,不仅如此,我们还是志同道合的良师益友,是父母之命坚贞不渝的恩爱夫妻。
兰,前晚不知哪儿来的兴致,十一点钟跑到顾辞家里,本想与辞谈天,他买了新鲜的核桃、葡萄、花生、松子请我,谁知讲不到几句话,太太莲华回来了,那就是完事。接着上官和卡娜也来了,一同在湖边小亭坐着闲话,大家嚷饿,莲华自制蛋炒饭,我吃了两碗,饭后打牌,夜深人静,我不愿意回寂寞的屋子,耍赖说我怕黑,必须留宿,莲华夫妇留我打牌,又不得不对我负责,三个人一头睡下,熄了灯,莲华紧躲在辞的胸前笑个不住,我们三个又说了好一会儿话。
清早到湖边散步,湖面的空气湿漉漉的,偶然瞧见那一缸红莲绽放花苞,在风里轻轻舒展,我高兴地惊叫辞与莲华来看,我们三个围着缸,把那一枝独秀里里外外研究个透,莲华告诉我说,这红莲是她从家乡乌镇带过来的种子,前年种下,去年仲夏长出枝叶,今年终于开花,本来还有一株白莲,可惜未能挨过去年的冬雪,辞夸我运气好,阿兰,我把我难得的好运气通过此信遥遥相祝,祝你生辰快乐,永远快乐!
复生,邓家排行老六的邓清林终于从部队退伍归乡,不久前途经北京,特意来香山看我,他还像小时候一般忠厚质朴,努力讲笑话逗我开心,悉心问我寒暖,夜里咳嗽几次,睡觉、进食香不香,我一一耐心回答,他看我脸色柔润,摸着光秃秃的头顶冲着我笑说,周阿四那小子照顾人还是有一套!我只当他是真心在夸阿四了。谈话至傍晚,我精疲力竭勉强支撑下巴,回话趋近于敷衍,可他的热情并未有一丝一毫地减退,我怎好意思下令送客,约莫我的哈欠连天,似喝醉般的模样叫他实在不忍心,他按下话匣子,从他背来的旧行军袋里掏出一束小雏菊,白瓣黄蕊,用旧报纸包裹着,瑟缩在他怀里,我眼前一亮,他将雏菊伸向我,摸着脑袋傻笑,黢黑的皮肤衬得牙齿洁白,我哑巴似地接下花束,哑巴似地看着他将一本《霍乱时期的爱情》搁在我书桌一角。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小馆外,消失在白野野的雪景,复生,我们一生到底负欠多少情义呢?
这两日我一直在看老六带来的《霍乱时期的爱情》,在窗前捧着书发呆,遥遥听见清亮的人声,逐渐鼎沸,吵得我心痒痒地,我终于搁下书,披上厚厚的羽绒服(我有戴好帽子手套哦),推开屋门院门,拾级而下,在一片枯树围绕的空地遇见七八个堆雪人的小孩们。
冬日里因孩子们的欢声笑语而显得生机勃勃,我留恋人世间又多了一个理由。
孩子们呵着冻得通红,紫芽姜似的小手,抓住雪球一齐往雪人的肚子上贴,又捧住雪人圆鼓鼓的脑袋往肚子上搭。我不请自跑过去帮忙,雪人塑得比孩子们高得多,虽然不过是上小下大的两个球,然而很洁白,很明艳,以自身的滋润相粘结,闪闪地生光。孩子们用龙眼核给他做眼珠,我又跑进院子里从海棠里摘下一朵,嵌入雪里作红唇。
孩子们好高兴,庆祝的方式就是围着雪人,抓起地上的积雪攒成巴掌大的球,丢向身边的小伙伴,我也乐在其中,追逐打闹,年龄,烦恼,病榻缠绵,皆忘乎所以。
难得与不知从哪里跑来的一群小孩子打雪仗,活动全身的筋骨,淌出一身热汗,难得觉得素白的养病日里添了一丝色彩。
过了两日,同一波小朋友,约会更多的小朋友,来敲我的院子。我匆匆落笔,披起棉衣小跑去应门,开门的一刻,我仿佛时空踏错,瞬移进风和日暖的春日,复生,你想象不到的,那样一群生机勃勃似小草发芽的孩童,那样沙滩暖阳般的灼灼目光,泄洪一般扑向我,我淹溺在,怎能拒绝他们一同邀约我去野外放风筝的请求。
若你在场,拒绝也绝非易事,傻子才舍得拒绝旭日的温暖晒干全身心的烦恼与困倦,尽管傍晚回到小馆里,我突然发起了高烧,害的阿四夜半爬上香山,将我扛起来紧急送入冷冰冰的病房。
你不用担心,我没事的,你看,现在我不是手脚俱全头脑清醒地在给你写信,只是周阿四这几日很是辛苦,日日顶着一对黑乎乎的眼圈,还要忙着为我上下打点,我过意不去,又管不住自己贪玩的心,唉,我大约是太淘气了。
复生,你的好运我已经收到,近来身体保养得益,饮食健康,前日去复诊,医生都夸我自律,是个愿意听医嘱,配合医生的好学生,我很得意。
今日小飒飒晌午过来,邓家老三下午就后脚跟来,不过他带来了另一个年轻的姑娘,我拿出糕点和好茶叶出来招待贵客,仔细询问,才得知她姓名朱琳琅,年芳十五,父母亲俱在西部从事政府的秘密工作,故将唯一的掌上明珠托付给世交邓家。傍晚,阿昭同琳琅告辞下山,我见小飒飒谈话时闷闷不乐,离去时扭扭捏捏,就借口留她在山上过一夜,陪我说说话,将欲带她同归去的阿昭姑且打发了。晚餐飒飒煮了两碗阳春面,我胃口不佳,又不愿冷落孩子的心意,勉强吃了小半碗,饭后,飒飒端来浸了药草的木桶“命令”我乖乖坐下,飒飒蹲在我脚边,帮我脱去鞋袜,捧着冰凉的双脚试探着放入水里,她像个贴心的小大人事无巨细地照顾我,我突然在荒凉的生命里有一刻对阿蝶产生了嫉妒,眼前一面拿掌心柔和地抚摸我脚背,一面问我水温凉不凉烫不烫的女孩,为什么不是她历经怀胎十月的辛苦所出呢?仅仅流着同样的血脉是不够的,复生,我的心里又存下一份遗憾啦。
夜半,她与我双双躺在软榻上,沐浴在窗外流淌的月光里,一室幽兰,两个寂寞的人,话语在我心里酝酿许久,我终不忍心戳破女孩儿的心事,少女情怀总是诗,旁观者总以为此诗是青春的燕语,玫瑰的蕊,梨花的瓣子,岂不闻“”,我愿意小心、默默呵护这份诗意。
阿兰,与你写家信的此刻我站在学院桥边的那棵大椈树荫下眺望,右侧面,隔着一大方浅草坪,是我们的校友居,我们常常在此举办校友聚会,很是快乐。
少女情怀总是五彩斑斓的,她既有海天一色的忧郁蓝,又有玫瑰鲜妍的热烈红,所以你不用担心,飒飒总会拥有属于自己的甜蜜与快乐,我们作为大人祝福她就好,当一个旁观的聆听者和经验者,总比拔苗助长,急于求成,来得妥帖。不用羡慕阿蝶,飒飒是她的女儿,并不妨碍你将她当作贴心小棉袄,偶然借来穿穿,料想阿蝶不会那般小气的,嗯,等等,她会吗?
兰儿,最近有按时去医院复诊吗?我给你制定的计划表,你有按照计划准时吃饭,准时服药,定量运动吗?激烈的运动是不必要的,但散步咏凉天,去空山里感受松子静落,呼吸新鲜的空气,摘一束野花拿回书房插瓶,这些都是很有必要的事。我不能在你身边照拂你,心里已是万般自责,好在周阿四阿蝶在照顾你这件事上十分尽心,稍稍令我安心一点,你要乖乖听话,我很快就回到你身边啦。
复生,前日踏青,清风青栀阿四阿蝶夫妇带我去赏看了陶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西山的虫唱,玉泉的夜月,潭拓寺的钟声。我好高兴,我有乖乖听话,按时服药,按时吃饭,按时就寝,运动的量亦是合情合理,我的心情操持愉悦,对抗病魔的心亦是坚定不移,复生,你不用担心我的身体,我不许你为了我早早回家,你忘了吗,你的理想就是我的理想,为了我们共同的理想,你要暂时忘却朝朝暮暮的欢愉,我会在故乡怀着祝福的心等你。
复生,今天早晨起来拔了半天草,心里想到等你回来看着高兴,荷花也放了苞,大概也要等你回来开,一切都是为你。
今日在园子里,锦绣提议游园,我、阿蝶、阿四自然满口答应,随她一同往园子各处去,,晴空突然下起细雨,一行人匆匆上岸。到亭子里避雨,绿月潭上架出一条彩虹,众人见之,喜不自胜。
这时他们都出去了,我一个人在屋里,静极了,静极了,我在想你,我亲爱的丈夫。阿生,你听,相思的红豆啊,一粒粒的,坠进生命的瓷坛里了…
读完最后一封信,胡蝶怅然地望着窗外升起的明月,静默地在书房里空坐了许久。
原来,复生与姐姐是相爱的伴侣,超越精神的爱恋,即使远隔千山万水,即使世俗之外红尘滚滚,他与她依旧沉默地相爱。
他们的爱不需要宣之于口叫天下人都知晓,不需要朝朝暮暮的蜜语甜言,不需要鲜花美酒,共话巴山夜雨池。
胡蝶抹去下巴的泪珠,重新扎好姐姐的信,收藏进藤箱,她从院外的井里汲满一桶水,提回书房,拿起一块旧帕子,脱下外套卷起衣袖,卖力地将书房里里外外清扫洁净,一切旧物回归原位。
临走,她锁上书房,院外,满地银霜,她在月色里静默良久。
“姐姐,这里就留作你与复生魂归故里的落脚地吧。”
她合上院外的斑驳破旧的宅门,再不流连,毅然走入了红尘滚滚的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