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叙事》汪秋

4、一个小发现 嘿！天助我

　　运动会的最后一天在周六，只有半天，主要是走一走各种颁奖仪式的流程和听一听校领导激昂冗长的致辞。等全部流程都结束了之后，各班在操场上自由安排合照。

　　一班和二班本来就站隔壁，这时候分散开也远不到哪里去。在乱哄哄排队型的时候，昨晚闹得可来劲儿的几个一班男生陆陆续续地溜到了宋元白旁边朝他道歉。

　　宋元白点点头，表示接受了他们的道歉，然后问：“去给温文道歉了没？”

　　刘畅，也就是抱宋元白右大腿的那位男生说：“早上刚到班级就道过了。”

　　“真的？”

　　“真的，而且他让我们过来也给你道歉。”刘畅补充说。

　　宋元白这回语调都上扬了，他又问了一句：“真的？”

　　刘畅朝他笃定地点了好几下头，然后飞快地跑回自己班的队伍里去了。

　　宋元白朝温文看过去，他作为一班这次拿到团体总分第三名的功臣，此时被排在队形中间，手里举着锦旗，脸上正扯着一个僵硬的笑容。这种镜头专属不自然笑容说实话很难好看到哪里去，但是宋元白的心被奇异地触动了。

　　大合照拍完后，温文依旧是被闹哄哄地围在中间，但他的眼神朝宋元白这边扫了一眼。一直在看温文的宋元白捕捉到他的视线，朝他兴奋地舞了舞双手。对于这个动作，温文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飞快地移开了视线。但宋元白猜测自己应该在他心中喜提了六个点点，不管，他还是感到很快乐！

　　楠山一中的高一和高二实行大小周制度，一周双休，周五下午就放，一周单休，周六下午才放。这次刚好轮到运动会，于是周六中午的时候就早早地放学了。

　　不是那么标准、但勉强也能算得上好学生的宋元白背着他的书包高兴地往家里走，手里一甩一甩地提溜着一杯布丁奶茶。

　　事实上宋元白不爱喝奶茶，因为他不仅咖啡因敏感还乳糖不耐。但他还是喜欢每次放学的时候买一杯奶茶回去，这是一种放假的仪式感。

　　回家的路上，宋元白路过昨晚好像看到过温文的巷口，这个地方就在学校前面不远，他是知道的，拐进去是小巷子，穿过小巷子是一片居民区，那片居民区和宋元白家的小区隔了一条马路，再往前走个几步就能回家。宋元白平时回家喜欢走外面的商业街过，今天不知怎么的，就想拐进这个小路试试看。

　　这么心血来潮的一试，他遇到了被体育生拦住的温文。

　　让我们把时间倒回到五分钟前，宋元白同学刚买完他的奶茶的时候。

　　事情是这样的，体育生这次运动会在自己的主场被精英班的学生抢完了风头，这几天胸口一直堵着一口气，憋得慌，这会儿终于被他逮到出气的机会了。

　　他带着一个跟班堵着背着书包的温文，腿一抬，很老道地踩上墙壁，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拉风的出场台词，那个跟班学生有点犹豫地出声：“不好吧，打人。”

　　“谁说老子要打人了！我看起来像是这么过分的人吗？”

　　跟班点点头。

　　“我看先得打你。”体育生拍了他一后脑勺，转头朝着温文，“把作业拿来给我。”

　　“你要干什么？”被围住的乖学生温文看着对方，眉头都没皱一下。

　　“还能干什么！难不成老子还帮你写啊，当然是借我抄啊。”

　　我们这位坏也坏得不是很正宗的体育生何明籁同学自诩也算是重点高中的学生，不爱动粗，没抱着什么天大的坏心眼。他就是想把这位让自己颜面扫地的尖子生的作业拿走，再偷偷摸摸地改掉几个答案，让他也颜面扫地一回，自己这口气就算出了。要是在这过程中还能看到对方惊慌失措的表情，那自己就更舒坦了。

　　他装出一副凶声恶煞的样子，然而温文只是思考了三秒，就爽快地卸下书包，还很贴心地询问科目：“全科都要？语文也要？”

　　何明籁：“……”

　　正在这时，一道声音从拐角传来。

　　“哇哇哇，我都没拿到过温大神的作业本呢。”宋元白从拐角处踱步走出来，书包被他背得歪歪斜斜。

　　“他简单的题目不写，难的你抄了也没用。”他走到温文旁边站定，拿过温文的作业，朝着体育生说：“哎，跟你商量个事儿，我拿我的作业换温文的怎么样。所有题目我老老实实全写了，字迹清楚，过程翔实，抄过的都说好。你换不换啦？”

　　何明籁：“……”

　　他根本来不及给出有震慑性的，有威严的反应，手上就被递过来了好几本作业本。

　　“喏，这是数学黄冈密卷，这是物理蓝皮书，这是生物五三。哎，其实我比较想换语文诶，那个字多。你换不换？”

　　几分钟后，秋风里，何明籁和他的小跟班手抱着重点中学精英班的一大叠作业看着宋元白和温文离去的背影，对学校精英班学生的脑回路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喏，拿去吧，你书包。”宋元白将书包还给温文。

　　温文也对宋元白的脑回路表示深深的好奇：“你干嘛来趟浑水？”

　　宋元白转了个身，倒退着看他：“嘿嘿，我献个殷勤，算是赔礼道歉！”

　　温文自然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事情道歉，正想说，没关系，他没在意，就听到宋元白说：“但我真挺喜欢你的。”

　　温文的“没关系”到了嘴边卡住了，突然就变得无话可说。他原本以为宋元白的惊天表白只是一句玩笑话，不过是被大家拿来当成了乐子。现在，当两个人清醒地面对面的时候，宋元白依然如此认真地说，他就有点不知如何回应了。

　　不过宋元白似乎也不在意他的回应，自顾自地继续说：“不过你也不要有负担啦！我又不是那种霸王硬上弓的人。”

　　温文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宋元白转回了身子，和他并排一块儿走着：“作业的事情你也别在意，我运动会的时候都写得差不多了，明天回学校向那个人要回来，一个晚自修就能写完了。”

　　“嘿嘿，要是你实在觉得过意不去的话，你把你的作业本借我带回去写也是可以的。”

　　一直默不作声的温文这时突然站住了脚步，宋元白扭头看他，他听到温文对他郑重地说：“谢谢你。”

　　宋元白的心顿时就飘飘然飞到了天上，他正想作势拿捏一个云淡风轻的摆手，温文又继续郑重地说：“但能不能别再跟着我了。”

　　宋元白：“……”

　　他的台词憋在胸中，开始反思自己在温文心目中的形象：“谁跟着你呢，我家就是往这边走的！”

　　温文看着他没有说话，两人间弥漫着沉默。

　　宋元白：“真就是往这边走的！”

　　他索性甩了甩胳膊走过温文，装作潇洒地毫不回头往前走，耳朵却支棱着听身后的动静，果然温文犹豫几秒还是不做声地走在了他的身后，落后几米的距离。

　　宋元白叹了口气，心中惆怅，他不信任我。又走了没多久，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远了，回头一看，温文拐进了那片居民楼里的某条岔路。

　　从此之后宋元白就发现了这个秘密，温文家和他家小区只隔了一条街。

　　马路的对面，高档住宅小区的围墙围住了宋元白家里的红砖别墅，在绿油油的树木间若隐若现。而马路的这边，密密匝匝地挤着一幢幢朴素的政府公租房，就是温文的家。

　　当然，我们的宋元白同学并不是个嫌贫爱富的势利眼，事实上，他从小和工人混在一块的成长环境也没法让他长成一个标准的小少爷。他当时只萌生出了一种相当朴素但对于温文同学来说可能稍显恼人的想法：嘿！天助我也！我要和温文一起上下学！

　　当晚回去，宋元白动用他庞大的社交网络，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终于想方设法地要到了温文的QQ号。

　　温文的QQ很符合他的形象定位，绝对不会认错，因为他的昵称就是一板一眼的“温文”二字。

　　【五彩斑斓的白】向【温文】提交好友申请：【温文好，我是宋元白^^】

　　消息发出去，宋元白没有眼巴巴一直等着，他怀疑像温文这样的人，可能八百年才上一次QQ，搞不好那一次还是毕业的时候。

　　果然，直到下午返校的时候，宋元白的好友申请都没有通过，倒是在临下线前看到了江棋睿的QQ头像一跳一跳地闪。

　　【莪佷帥沵莂嬡】：小白，下周末一起打游戏不？

　　【莪佷帥沵莂嬡】：没人陪我玩，我快无聊死了！

　　【五彩斑斓的白】：我现在上学去，晚上回来再说。

　　下车的时候他妈和他确认晚上接他的时间，宋元白想了想，今晚还是先接着吧！他惦记着放学能赶紧回家和江棋睿聊天呢！

　　楠山一中虽然有大小周制度，但是不论单休还是双休，周日的返校时间都在下午两点，之后是雷打不动的数学周测时间，和高考一个时间开始，考足两小时。

　　宋元白很想不明白，这才高一开学一个半月，教学组是从哪里搞来这么多变题和难题的？他想到江棋睿那句“我快无聊死了”就悲从中来，很不是滋味，为什么他的高中如此苦哈哈，那小子照样游手好闲！真是岂有此理！

　　想到这里，他也隐隐动了去国际部的念头，但随即又被自己打消了。宋元白没出息，他恋家，他不想出国。这个时候，宋元白的人生规划里是完全还没有温文的。

　　他依然是活得毫无目标、得过且过的有钱土老板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