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苏紫】镜中仙》悠悠幽幽

13、第 13 章 你虽历经劫

　　仙人的清气似乎有股奇妙的力量，渐渐抚平了少年灵魂的不安与躁动，少年的魂魄也渐渐安分了下来，体内的煞气再一次被压制了下去。
　　尽管于生死边缘游走对百里屠苏而言早已是常事，更不要说一步步踏上昆仑请求解封散魂的时候，少年已存死志。
　　但此刻双目眼圈泪流残红的少年，却意外有些怕死。
　　仙人守着他一夜未眠，一直紧握他的手，柔和的真气自双掌交错间缓缓渡入他的体内，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温度。
　　他挣扎着要爬起身来，紫胤扶住了他让他靠着树干而坐，尽管脸色仍有些苍白，不过好歹已不似之前那般全身无力。
　　朔月已落，东方渐渐露出了晨曦的微光。

　　“感觉好些了吗？”
　　屠苏点了点头。
　　“弟子，又劳师尊救我一次。”语中几分自嘲，又几分惬意。
　　“何以言此，屠苏既然是我的弟子，救你照顾你，便是师长之责。”
　　紫胤平静道，屠苏却是摇了摇头。
　　“不，我已……无颜自称弟子。”
　　“四百年后，你当真被我，逐出师门？”
　　屠苏点了点头，紫胤皱眉道：“虽然不知晓具体的前因后果，但我难以想象，如果是我的弟子，无论做错了什么，我都不应该会放任身怀煞气，随时可能丧命的你独自流落江湖。”
　　过错可以惩戒可以弥补，但生命却不会重来。
　　无论这孩子做错什么，自己断不可能在明知他这样离开就活不了的前提下，还如此放任他自生自灭。
　　“这不是你的本愿，是我执意如此。”屠苏垂首道：“我8岁起拜入师尊门下，八载春秋俱是师尊为我劳心劳力，后来因蒙受杀害同门的之冤而私逃下山，你来寻我，我却执意不返师门，一切都是我的过错，被逐出师门理所当然。”
　　“不返师门……为什么？”
　　紫胤眼中几分不解，屠苏则静静闭目。

　　“因为我不想再把自己剩下不多的时间，禁锢在天墉城之中。”屠苏缓缓道：“因为煞气在我体内的缘故，你为了我和其他人的安全，嘱咐我深居简出尽量不和其他人接触，八年在师门的时光，都是你亲自陪着我。后来我下山了以后，方知一个人活着，其实有很多事可以去做，尽管生命短暂，依然可以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活一次自己想要活的样子。”
　　回忆起紫榕林中再见师尊种种过往，心中起伏如潮涌，当师尊说从今往后，百里屠苏再也不是天墉城门下时，自己内心并不似表面看到的那样平静无波，渴望的自由已在眼前，带来的却是如坠虚空的失落和心痛，一瞬间漫过心头，令人窒息。
　　“对不住，是我不懂事。不明白你当初的苦心，如果当初和你重回师门，或许……”
　　或许结果如何呢？自己也不知道。
　　但自己知道，师尊并没有禁锢他的自由，而是成全了他的心意，将他逐出师门。
　　可叹当初，自己都还并未意识到师尊这一举动背后的另一层深意。
　　“如今想来，那时师门上下对我追杀不止，而我心意已定，如果当时你不这么做，天墉城对我的追缉便不会停止。”
　　因为被执剑长老收入门下，同门的妒忌早已如潮水多年不绝，如果当时不将他逐出师门，天墉城上下对他怀恨的弟子众多，必会有不少弟子将心中的愤恨迁怒于他。
　　那时的他，身怀煞气性命难以长久，更卷入与欧阳少恭之间的宿怨争斗难以全身而退，若天墉城还不能放他干休，结果必定凄凉。
　　师尊这一举动，实则是最大程度为他减去了后顾之忧。

　　彼时不知其中深意，只以为自己惹师尊生气。如今一想自己甚是愚蠢，如果师尊当真只是气他不返昆仑，又何必将自己毕生心血的空明幻虚剑剑谱相赠与他？甚至还留下红玉继续照顾他？
　　抬起头看着仙人那双湛蓝如天空的双目，屠苏心中想到，师尊已然在尘世走过了数百年春秋，纵使自己回到四百年前与他相见，论修为见识尚与他有如此大的差距，何况四百年后的自己？
　　其实，师尊早已洞察了他可能面对的命运了吧。血涂之阵，焚寂凶剑，这件事的背后暗藏怎样的阴谋，凭师尊慧眼和他数百年的人世阅历，他怎能料不到？
　　可惜自己见识浅薄，年轻气盛，以为经历了下山时光种种，自以为了悟人生之道可以决定自己命运，可是直到最终的真相摆在眼前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当初的一意孤行，何等可笑！

　　“屠苏愚钝，当时没能领会师尊深意。或许我心中，仍是存了一丝轻贱之想法，毕竟从我8岁那年起，早已不能算一个活着的人了。”往事浮上心头，那是一生命运的起点，亦是注定的终点，“经历血涂之阵，魂魄分离，强行将这零碎的魂魄溶于一身，全然是违逆天道的存在，早该……”
　　紫胤叹息地摇了摇头。
　　“天道恒在，永世不息。但违逆天道与否，谁能论断？你虽历经劫难种种，却从未伤害任何无辜之人，又有谁能论断说你的存在，便是不容于天道！”
　　“师尊……”
　　“我说过，我若有个弟子，便绝不容他轻贱自己的性命。我不知自己四百年后将你逐出师门，甚至放任你去送死究竟是怎样的心思，但此刻你还活在这里，无论你的魂魄是百里屠苏或是其他，只要你还认我是你师父，我就不会看着你受难而无动于衷！”
　　屠苏忽然流了泪，却难抑心中自喜。
　　紫胤轻轻叹了一声，伸出手用衣袖擦了擦屠苏脸上流下的泪水。
　　“你的魂魄和煞气，我会替你想办法，今后莫要再小心隐瞒，如此孤身行事，终是犯险。”紫胤忽而柔声道：“我的弟子，莫非不能信我这个师父？”
　　屠苏笑着摇了摇头，情难自已上前抱住了紫胤。
　　“师尊说笑了。其实除了师尊，屠苏已经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了。”

　　紫胤无奈笑了笑。
　　相识以来这个孩子给人的感觉一直老持稳重，倒是此刻，终于有了几分孩子心性。
　　“对了，有个东西，我想送给师尊。”
　　屠苏说罢从怀中掏出了一物，竟是一条红色的剑穗。
　　此物是他之前在街上一个小摊无意间看到的，不过他之所以留意，是因为这个剑穗和天墉城的时候，师尊身上佩戴的剑穗一模一样。
　　有趣的是，重返这个时空的屠苏，此刻师尊身上并未佩戴这个剑穗。
　　或许是怀念心思，屠苏向那个摊主买下了此物，此刻慎重将剑穗别至紫胤的腰间玉带之上。
　　“这是……”
　　紫胤有些讶异屠苏竟会耽于这样的小玩意，屠苏只是笑着摇摇头。
　　“我认识师尊的时候，师尊已然带着和这个一模一样的剑穗，我也不知为何就想这么做了。”
　　而后又觉得似乎有几分失礼，师尊要佩什么剑穗或者其他的，怎由他这个弟子说了算呢？
　　“师尊若是不喜欢……”
　　“不会。”紫胤淡淡道：“既然是弟子相送，为师自然乐意。”
　　屠苏的脸庞上，忽见笑意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