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苏紫】镜中仙》悠悠幽幽

11、第 11 章 紫胤清晰感

　　独自奔了不知道多久，百里屠苏停下来的时候，已进入伏牛山的山野之中。
　　此刻还天光时分，伏牛山上虽有稀稀拉拉的林木，但草木均不算茂盛，此刻此处便有一颗木头已有些腐朽的老树伫立着，周围寂静无人。
　　停下来的百里屠苏只觉得浑身力气被掏空了一般，无力地将身体靠在了树旁。
　　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啊。
　　做不到心无杂念，也做不到镇定自若。
　　“师尊……”
　　这是个不属于他的世界，他熟悉的人，在未来遥远的数百年后才会出现，母亲、族人，还有一起经历冒险的大家。
　　他在此是孤身一人。
　　一如昔年的天墉城啊……
　　他的师尊，仍是自己熟悉的样子，心怀慈悲，待他一如自己熟悉的温暖。
　　天墉城的时候，门派中无一人不仰慕师尊，但在大家的视线中，执剑长老面容冷峻，悲喜不辨，再加上他执导之严厉比戒律长老都有过之而无不及，是以许多弟子虽是敬仰，却也难与之亲近。
　　但屠苏很清楚，师尊并不是如大家想象那般疏离于人。
　　在那冰冷如牢狱的天墉城内，师尊便是他唯一的温暖和依靠，师尊历经凡尘数百个春秋，对人生起伏早已看淡。而自己拜入师尊门下那日起，师尊便对自己照顾有加，不仅抚养他长大成人，更倾尽所有授他剑术道术。
　　屠苏从小就没有父亲，母亲从来只忙于族中事务，大家称他是休宁大人的儿子，而他也早忘记了亲情的温暖滋味，可就在乌蒙灵谷被举族覆灭之后，他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亲情的温暖。
　　不是来自他的母亲，而是来自他的师尊。
　　他身怀煞气，身怀不祥与绝望的命运，那每一个朔月之夜是师尊寸步不离守着他，用清气压制他体内煞气，希望减轻他的痛苦，若不是师尊如此照拂于他，那年才8岁的他早就因为煞气发作痛苦而亡。

　　不，自己不能。
　　屠苏有些绝望想到。
　　自己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师尊此刻也不认得他，他也没有其他牵挂，纵然灰飞烟灭也不必惊慌失措，或是伤心绝望。
　　自蓬莱一战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这个想法在脑海里徘徊着，但此刻，这样的想法却令他有些绝望。
　　师尊那般尽心照顾他，疗伤也好，开导他心境也好，赠剑也好，一切都如他熟悉的记忆。
　　明明，还不曾与他相遇，也明明，并不是他的弟子，他却依然……
　　师尊为何还要对他，那么尽心，那么温柔，那么好。

　　手，忽然在发抖。
　　百里屠苏靠着树坐了下来。双手抱膝，把头深深埋入。
　　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百里屠苏自嘲道。
　　从返回天墉城，请求师尊为自己解封的那一刻起，不是心中就已经有了定论了吗？
　　心之所向，无惧无悔，哪怕对着昔日师尊挥剑相向，也不会改变心中坚定要去做的事。
　　生死，早已被抛在脑后，大无畏惧。
　　可为什么此刻却……忍不住……
　　泪，终于无声划过了脸颊。

　　紫胤无声坐在屋内，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秋水剑的剑身，陷入沉思。
　　他在思考一个人，百里屠苏。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似乎带给他太多的惊喜和不可思议，又带给他太多的疑惑。
　　紫胤记得初见他的那一刻，他明明身受重伤，却在唤自己“师尊”的那一刻，眼中流露出除了愧疚，还有不可置信的欣喜与安心。
　　当时自己并没有多想，可此刻想来，那般眼神，那样重伤情况之下，若非遇到自己最亲近和信任的人，是绝对流露不出那样的眼神。
　　受伤醒来后的百里屠苏抓着自己，殷殷切切唤着“师尊”，那时的神情，就好像孩子找到了久违的亲人一般高兴，而后听到自己说不识得他时，那眼中的失落又是那般清晰可见。
　　他一直误以为屠苏错认了自己，或许自己不过刚好与他的师尊很像，道号也相同。
　　但，这可能吗？
　　当初他并不太认真，后来屠苏也承认自己错认，因而并未多想。但此刻想来，这一切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紫胤行走江湖多年，却未曾听过修仙界有一个名号模样都与自己相似的人，而且屠苏看着他的眼神，并不是一个单纯后辈敬仰的眼神。
　　还有屠苏的剑法……
　　人的样貌可以相同，名号也可以相同，但剑法可能完全相同吗？
　　屠苏所使的每一招每一式，都与他极其相似，更不要提那招玄真剑。
　　他旧时师门已然覆灭，当今天下除了他之外，那招玄真剑应该无人能使。

　　尽管匪夷所思，但这个少年，真的就像是他一招一式教出来的弟子一般。
　　少年的那一句“师尊”，少年每每看着他那般敬仰又绝望的眼神，那绝对是装不出来的。
　　一种清晰却不可置信的念头闪过了紫胤的脑海，难道这个孩子，我真的是他的师父？
　　可为何会如此？
　　不知为何，紫胤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之前伏牛山上两人的对话。
　　你如此挂念你的师尊，你还希望见他一面吗？
　　他曾如此问屠苏，那时屠苏看他的眼神，似是几分生命逝去的绝望，却又是孺慕渴求关怀的期盼。
　　屠苏缓缓答道。
　　我本已不再抱求生之心，如今能够再见师尊一面，纵然活不过明日，或是前路是地狱深渊，我也不再有遗憾了。
　　不，那样的神情，那句话。屠苏他……
　　一种不祥的感觉开始萦绕心头，忽然惊醒了紫胤，他迅速腾风御剑而去。
　　屠苏他，还有一些事没告诉自己。
　　不能放任他不管。
　　紫胤清晰感觉到了一种预感，屠苏他此刻，他真的，需要自己。

　　痛苦，忽然如潮水一般四面八方涌来。
　　屠苏没有慌乱，这样的痛苦，他已经太熟悉了，从8岁那年乌蒙灵谷覆灭开始，这样的痛苦便如影随形伴着他，无法摆脱。
　　忽然来到这个异样的世界，他差点忘记了自己身负的命运，忘记了今夜，是朔月之夜。
　　屠苏勉力压下狂躁不安的心跳，取出焚寂寄望压制煞气，然而不知是否因为解封之故，焚寂对煞气的压制，似乎已收效甚微。
　　强大的煞力在体内横冲直撞，摧心蚀骨的疼痛折磨着他，忽而让他回想起了年幼时第一次煞气发作时的茫然无措。
　　那时的他还未从乌蒙灵谷的打击中缓过神来，第一个朔月之夜便已悄然来临，深入骨髓灌注全身的痛苦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吞没了他，而他全然不知该如何自处，只能任那痛苦蔓延全身，悲凄的惨叫从嘴里无助的发出。
　　乌蒙灵谷的灾变，摧毁了韩云溪的家园和记忆，而这凶煞之气缠身的命运，却足以再一次摧毁从故园的废墟中好不容易站起来的百里屠苏。
　　多亏那时师尊发现了他的异样，将年幼的他抱在怀中，释以强大的清气注入他的体内，体内狂躁燃烧的煞气被缓缓压制住了。
　　痛苦虽无法远离，却也减轻了不少。
　　那时的他还年幼，面对这样的痛苦仿徨无措，煞气虽压制了下去，但心中的伤痛却更为惨烈爆发出来，下一刻他抱着师尊放声大哭。
　　师尊没有说什么，只是将他抱着，右手轻轻安抚他的后背，似是要抚平他所有的不安的痛苦。
　　仙人的怀抱弥漫着冷香，还有高山冰雪一般的清冽杳然的气息，那是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怀抱。
　　而后每个朔月之夜，师尊都陪在他身边，设法减轻他的痛苦。
　　如今煞气再度发作，屠苏隐隐察觉到了这其中的隐情。
　　他身怀的煞气力量太过强大，他的身体无法支撑，没有在蓬莱一战后魂飞魄散，不过是因为卷入时空乱流，才被时空的力量压制住了而已。
　　但这个，并不能阻止他终究魂飞魄散的命运。
　　现在，时间到了吗？
　　屠苏隐隐感觉到，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