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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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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场的考试十一点结束。
江沉上星期就在附近定好了酒店,回到车上又叫了餐,让工作人员十一点半准时送到房间里,然后就两眼一闭,躺在驾驶座上静候佳音。
酒店距离考场也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等中午吃完了饭,江沉又会在两点钟之前准时把怀枫送到考场,然后再等到最后一场结束。
就这么有条不紊地进行了三天。
江沉没参加过高考,虽然像她这种保送生没经历过大浪淘沙,但总感觉事情顺利得简直有些不可思议,短视频上那些要不是忘带准考证,要不就是走错考场的突发状况一个也没让她俩遇见。
就跟她和怀枫是幸运女神的私生子似的。
倒不是她有什么受虐倾向,只是人都有一种保护机制,总感觉在人生的重大决策上,偶有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插曲才是常态,太过一帆风顺只会让人心里犯嘀咕。
就在最后一门考完之后,她如愿以偿地在夕阳下得到了怀枫满脸一言难尽的表情。
“完蛋了。”怀枫叹了口气,冲着江沉的肩膀拍了两下,“最后一门……”
她是文科的物化生组,最后一门考的是生物,所以一直要奋战到高考的最后一刻。
“怎么了?”江沉凑上去,一把抄住顺着前襟滑下来的透明文件袋,文具稀里哗啦的,跟她心里大石头落地的“咚”一声同时响起来。
果不其然,幸运女神早就做了绝育手术。
“提前半小时我就做完了,我感觉好像……”怀枫缩着脖子,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堪比蚊子叫,江沉只能把自己的耳朵贴过去,然后就听见这小丫头没忍住笑,实话顺嘴流了出来,“全对。”
“全对你还哭丧个脸,吓我一跳。”江沉往后一撤,边笑边冲她翻了个白眼,“一点事儿都藏不住,偷摸笑你也小点声。”
得,手术没成功。
怀枫跟着笑了一声,刚要张嘴说话,手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同时手指滑响绿色的接通键:“喂……”
“怎么样怎么样?可憋死我了,终于考完了!”电话接通的一瞬间,欧静雅的声音顺着听筒就流了出来,怀枫十分庆幸自己不用再考听力了,不然非得让她震聋了不可,“有不会的吗?有没做出来的吗?你觉得你能考七百五吗?”
“我还觉得我的卷子是我自己批的呢!”怀枫把手机换到另一个耳朵上,任由江沉牵着往前走,“我那么大本事高考能考满分,那人家生命科学研究院的专家直接来研究研究我算了。”
江沉在旁边笑了一声。
“就是就是。”有人在旁边跟着说,“你们家学霸再厉害,也不至于不是人吧?”
欧静雅听了这话当场急了,活像是让踩了尾巴猫,一蹦三尺高,恨不得拿个大喇叭过来喊:“说谁不是人呢?能上六百吗你?别最后连个三本都考不上!”
这一下直接吸引了附近还没散干净的考生和家长,惹得人频频侧目,有几个心理素质不是太好的学生听到这话直接没绷住,仿佛被屠龙宝刀一下捅进心窝,“嗷”一声痛哭流涕起来。
韩泽林生怕她再多说两句容易被人围殴,赶紧捂着她那张惹事生非的破嘴,连拉带拽地把人拖上了返校的大巴车。
怀枫实在有点受不住她的魔音,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开了扩音器:“你俩怎么又跑一起去了?连体婴啊。”
“我上午就考完了,这不是等着她一起回学校呢。”电话那头的韩泽林“嘶”了一声,估计是出言不逊被下了黑手,“我说大学霸,你什么时候能到啊?再不来我可就被她折磨死了。”
有送考老师在车上,两人没法再大声喧哗,韩泽林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听起来像是被绑票的人质偷偷给警/察叔叔传递解救信息。
“我求你来的?”欧静雅白了他一眼,把手机抢过来,“小枫,你多久能到学校啊,我们这边都发车了,你们呢,人齐了吗?”
怀枫:“我刚……”
“二十分钟吧。”江沉瞟了一眼时间,把车子开出停车位,突然出声说,“七点之前我争取把你们家学霸送到学校,行吗,二位?”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紧接着,江沉就听见话筒里两人异口同声的一句问候:“沉姐你好,沉姐辛苦,沉姐再见。”
然后电话就被挂了。
怀枫举着手机有点没反应过来。
……什么情况?
江沉把后牙用舌尖扫了一遍,半晌顶了顶腮,真诚又无奈地笑了一声:“怎么,我是风漫天再世?”
不然怎么听见她的声音就把电话挂了。
怀枫到学校的时候欧静雅已经在门口等半天了,见她过来,隔老远就蹦着高地招手。
江沉把人放下没往跟前凑,把车停到路边,接过老许递来的香烟往店门口一戳,正巧看见她俩九连环似的缠在一起往学校里走。
期间不知道是谁的步子错了一拍,两人同时一个趔趄,要不是韩泽林眼疾手快地薅住她俩的后脖领,差点就跟大地要来个亲密接触。
江沉在后头看着,边点烟边摇头笑。
高考结束,班主任没什么好交代的,感慨了一下自己和诸位同学匆匆逝去的三年光阴,又给每人发了本报考指南,地标建筑似的跟大家拍了合照,算是最后的告别。
这就……结束了?
怀枫看着周围互相拥抱又哭泣的人群,奇怪自己居然并没有任何解脱的感觉。
她就像是曾经无数次做完模拟卷子那样,稀疏平常地在陌生的学校、陌生的教室里,度过了人生最重要的节点,然后回到学习了三年的地方,跟朝夕相处的同学说一声“再见”。
清晨的阳光斜射进窗户时,她在这里,午后的蝉鸣聒噪时,她在这里,傍晚天色渐暗时,她依旧在这里,春天窗外玉兰花开,秋天梧桐落叶,她都坐在这张硬木椅上,都在这里。
“就这样了。”她想,“辛苦奋斗的高中生涯,就这样落下帷幕了。”
走廊上不知道是谁吼了一嗓子,紧接着,几本《高三数学必修(一)》首当其冲,像是展翅翱翔的大白鹅,边“哗喇喇”叫着边飞了出去。
那一下仿佛呼什么唤同伴的信号,很快有人响应,瞬间两岸猿声啼不住了,压抑了不知道多久的情绪彻底爆发,整个高三年级层都开始隐隐抖动起来。
漫天落下的试卷和错题集,姹紫嫣红的笔记从视网膜里划过,又砸到不知哪个倒霉蛋的脑袋,随着“哎呀,要死啊,是考完了又不是不过了”一声惨叫,双双五体投地。
真就成了“落了片白茫茫大地”。
怀枫从二楼往下走,一边要小心不被从天而降的书砸到头,一边又要小心自己不被人当成书扔出去,捉襟见肘地贴着墙根,眼见就要变成一幅长了腿的壁画。
“明天晚上别忘了!”欧静雅小跑两步,穿过堪比雪片纷纷落下的碎纸,有些唏嘘地一呲牙,感觉明天保洁阿姨肯定得骂人,“知道你不愿意往人堆里扎,但是大家都去,最后一顿散伙饭了,来吧小枫。”
怀枫不置可否,冲她笑了笑,没给出个肯定的答复,依旧尽职尽责地扮演着装饰画。
人群大多都挤在楼道里,兵荒马乱的校门口,鼎沸的人群逐渐散干净了,高考专用的隔离带垂落在地上,几个民警正聊着家常收拾残局。
欧静雅这次没自己回家,她妈妈老早就等在学校门口,见人出来忙不迭抱着一束新鲜的向日葵迎上去,嘴里“阿囡、囡宝”地叫个不停。
生怕自己老妈再继续口无遮拦,喊出什么更令人羞耻的称号,欧静雅手脚并用地把人推到了驾驶室里。
“明天你一定要来啊!”车子发动的时候,她还贼心不死地扒着车窗,差点把半个身子都伸出去,“一定一定要来!不然我真跟你翻脸!听见了吗?又不要你掏钱,班费还剩那么多没花完,不吃白不吃。”
“听见了,听见了。”怀枫哭笑不得,按着脑袋把她往回塞,“你偶像是李斯啊?快回去吧大小姐。”
“听见不作数,你得去!”欧静雅重心不稳,一屁股摔回后座上,还没等她爬起来,车子已经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冒着尾气的排气管把她最后一句话冲回来,糊了怀枫一脸,“一定要去!”
怀枫哑然失笑。
周围的同学挥手告别,又依次被家长接走,后尾灯像是落入暗河的荧光,远去后就再没回来,蝉鸣又一次战胜了发动机的嗡鸣,没完没了地开始演奏,像是黯然离场时播放的背景音乐。
不远处,在灯火阑珊的街道上,江沉踩灭了地上的烟头,正微笑冲着自己招手。
怀枫突然感觉自己站的地方并不是学校门口,而是一个巨大的分岔路口。
“去吗?”怀枫想,“散伙饭这种东西,有必要吃吗?”
其实扪心自问,高中三年——不止,不只是高中,从小学开始直到现在,怀枫从没有真正地融入进某个集体里,她总是习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周遭事物虽偶有参与,但绝不深入,仿佛一个随时可以抽身的局外人。
即便是现在,她也依旧抱着“一颗红心,两手准备”的心态。
她有自己的一方天地,在空旷广袤的土地上筑起高墙,她有纸糊的士兵、铁铸的守卫、虚无缥缈到不一定存在的臣民,它们死气沉沉地簇拥着这个唯一的活物登基称王。
她自己给自己画地为牢。
一个向来冷眼旁观的角色,为什么要搅和进别人的喧闹里?
“为什么不去?”江沉和她的想法天差地别,听完怀枫的话后,第一反应就是奇怪,“不出意外的话,在今天,你的大部分同学应该就跟你见完了最后一面——哦,除了个别钻进钱眼里的,十几二十年以后如果不幸被他们找到,你还得再出一份份子钱。”
江沉把车子停到车位上,然后又把怀枫今天带回来的东西都揽在怀里,用脚带上车门,冲她一歪屁股,将自己的口袋送过去:“拿钥匙,锁车——你跟每个人都好好道过别了吗?”
“我为什么要跟他们每个人都道别?”怀枫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拉了拉车门,确定车锁上之后才往电梯厅走。
“唔,那我换个说法。”江沉伸手按了一下楼层,“你跟你的青春好好告别了吗?”
怀枫不知道她脑子里突然抽什么风,从胸腔里挤出一声疑惑的气音:“哈?”
今天改走文艺路线了?
江沉心细如发,注意到她脸上那货真价实的茫然里藏的几分鄙夷,遂十分耐心,掰开揉碎了给她讲:“小朋友,你想过吗?再过一段时间你可就真成‘大人’了,不光是到了能负法律责任的年纪,更是要对自己那些能‘脱裤子放屁嘣蚂蜂’的青葱岁月说再见的时候。”
怀枫歪着头看她。
江沉搭眼一看她那模样,就知道这熊孩子指定想都没想过。
怀枫表面上看起来人畜无害,乖巧又腼腆,无非就是占了个“脸恬”的便宜,一双杏眼端端正正地卡在眉毛底下,只要她肯赏脸弯起来,绝对能在妇女委员会混个一官半职。
其实本质要比同龄人成熟不少——这就导致“厌恶青涩”的问题也会随之出现。
“青涩”就代表幼稚、弱小、没有掌控权,甚至不能自己做主,凡事都要靠着别人的帮助,这些恰恰都是怀枫所讨厌的。
她想要长大,想要快速地脱离这种不确定带给她的危机感,想要以最快速度地告别这个中二病爆棚的年纪。
可她却忽略了,“青涩”同时也代表了她懵懂成长的少女时代,代表了她这一生中再也难以寻觅的纯真。
“接下来呢,你会按部就班地度过人生里的每一个阶段,读书,实习,上班,甚至是结……咳。”江沉堪堪咬住舌尖,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等再过两年你就会发现,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如此多的傻叉。”
怀枫按开指纹锁:“现在我也发现这个问题了。”
“是吗?那恭喜你,又比同龄人更进了一大步。”江沉笑了一下,进门把东西放在桌上,开始在厨房翻箱倒柜,“然后你就会开始怀疑,‘这些人到底是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还是大脑发育不完全,小脑完全不发育’、‘老板为什么一定要在节假日让我们加班’、‘为什么我说人话的时候没人能听懂’,以及‘我为什么要这么累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江沉觉得自己都快被冻成冰棍了,好不容易才在冰箱的最底层找到最后一个过期的山楂味雪糕,为了避免怀状元“误食”,先下手为强了。
她顺手拎了罐养乐多抛给怀枫,趿着拖鞋,走路不抬脚地慢悠悠溜回来,把自己摔在沙发上:“等你有了以上那些怨言的时候,就能从而引申出‘还是上学好’的感慨。”
怀枫坐在地毯上,小口地嘬着养乐多,顺着她的话认真思考了一下,觉得自己应该不会有这种脑残的感慨。
“你真的做好踏入这个社会的准备了吗?接下来的一生,你又要将什么作为自己今后的依仗呢?金钱、才华还是样貌?”江沉把最后一口雪糕全塞进嘴里,要命的凉感顺着她的口腔直冲进天灵盖,瞬间五官就在脸上跳了一场踢踏舞,“宝贝儿,你是个人,不是一台只知道算法和数据的机器,而人是需要感情的,如果没有感情的话,接下来的几十年活得是不是也太辛苦了?”
家人之间的亲情,朋友之间的友情,情侣之间的爱情,倘若没有这些,人又将如何支撑自己过完一生。
江沉叹了口气,把吃完的雪糕棒扔进垃圾桶,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下,胳膊肘架在膝盖上,让自己跟怀枫的视线平齐。
“你觉得我是在建议你,跟你那帮不知道是水开之后再下面条的小朋友出去聚会吗?”屋子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江沉却还是情不自禁地放低了嗓音,“不是的,怀枫,我是让你好好地记住所有人年轻时候的样子,也让她们记住你十七岁的模样。”
怀枫抬起头,目不错珠地盯着她。
“你在告别青春的时候,青春同样也给了你年少时生出的勇气。”江沉的瞳色很深,被灯光一打,像是暗夜里经过千锤百炼的黑曜石,里头有没来及散去的灼热,呼之欲出险些让人融化。
“你认识一个人的时候是多少岁,她在你眼里就永远是多少岁,你在自己心里就永远是多少岁。”江沉伸手揉了一把她的顶发,“人只能靠着自己年少时生出的勇气过完这一生,你去跟他们再见,是为了让自己能更好地度过接下来的日子。”
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而少年时的朋友,恰好是彼此最意气风发时的收藏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