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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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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0,考生入场。
原本还嬉笑打闹、长吁短叹的考生在踏进考场大门的一瞬间,都不约而同地噤了声,每个人都把“严肃”两个字加粗放大了无数倍写在脸上。
怀枫跟着人群往里进,心跳鼓点似的“咚咚”乱砸,走了差不多十来步,突然鼓点乱了一拍,心有所感地一回头,恰好和的江沉目光撞了个满怀。
她跟朵迎春花似的插在马路牙子上,遥遥地往校门里看,明黄色的衣摆被动作牵着涌出波浪,好像真的在等一场春风的到来。
江沉见她回头,先是一怔,随后忙一挑眉往前凑了两步,脸上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怎么,忘带东西了?
准考证,身份证,矿泉水,尺子,笔……哪个没带?
江沉的手下意识就要往口袋上拍——什么都没拍到,这身旗袍连一寸布都舍不得多缝,哪还有地方让她装东西,手机都得一直攥着。
再说怀枫考试用的东西是她昨天亲自收的,不可能落。
不是忘拿东西,那是怎么了?
“Lucy kiss”昨天不是给过了吗,还要?
江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周围。
倒不是不行……
她狐獴似的伸长了脖子,脑子里一百八十种可能转得要冒烟,随即,看见怀枫摇摇头,忍俊不禁地冲自己咧了一下嘴角。
这一笑好像颗定心丸,江沉松了口气,抬起少女独有的、清瘦的下巴,冲怀枫远远点了点,示意她放轻松。
怀枫感觉自己好像也没那么紧张了。
正这时,江沉的手机“嗡”一声震了一下,她目送怀枫上了楼,在教室门口过了安检,最后消失在视野里,这才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中间,绿色的微信消息提示横跨左右。
-“小文:我马上就考试了,你能给我说点什么吗?我紧张。”
是方静文。
江沉这才想起来,方静文也和怀枫一样都是高三的准高考生。
哦不对,这会不能说“准”了。
她跟方静文的聊天界面上,大量的白色对话框充斥着屏幕,再往上划两下,偶有零星几点绿色,大多也是类似于“好”“行”“可以”之类,剪短得仿佛被人砍掉一半的回复。
对于方静文,她们俩其实没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可先有刘淇找事打架,后她又和林逸瑶搅在一起,左左右右都有那么一点她的影子,搞得江沉心里总是不太得劲。
她、方樾、方静文,三个人从小一起长大,比起板着冰块脸做什么都一板一眼的哥哥,方静文总是更喜欢随时都能咧嘴笑起来的江沉,所以两人相处的时间也更长。
江予婷这个“妈”当得十窍里通了九窍,能把自己照顾得知道喝水吃饭,不用小刀在手腕子上划得鲜血直流,江家老两口都在胸前画十字念“阿弥陀佛”,哪里还能奢求她把江沉当个活物养?
相比之下,夫妻关系和睦,家庭幸福,屋里没有人随时会犯病的“方家”就是很好的选择,江母时常会带着小江沉过去,经常做客做到一半就不回去了。
方静文出生的时候江沉刚上小学,那时她对这个小肉球没什么好印象,只知道那是个白天只会呼呼大睡,到了晚上哇哇大哭的烦人精。
“是不是就因为你哭个没完,所以才给你起名叫‘静文’呢?”小江沉不敢靠太近,隔着婴儿床的栏杆,轻轻碰了一下方静文的小手,“幸好他们没叫你‘闹闹’。”
十岁的方樾听见这话,强撑出一副比同龄人老成的姿态,老学究似的皱着眉头:“这都是封建迷信,你还叫‘沉沉’呢,难不成也死沉死沉的?”
江沉没接他的话,小脑袋瓜里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了几丝物伤其类的情绪:“算了,哭就哭吧,也哭不了多久啦,等你长大了,秋秋阿姨会觉得你太吵,给你吃那种让人想睡觉的片片,那样你就不会哭啦。”
方樾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为什么我妈会给她吃让人想睡觉的片片?”
“因为我妈妈就给我吃啊。”江沉说,“妈妈说我太吵,吃了这种片片就能睡觉了,这样她就可以安静啦。”
方樾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突然觉得自己的胸口闷闷的,好像隐隐有点心疼。
不过这种心疼没能持续太长时间,强弩之末地捱到了方静文记事,随后就催拉枯朽地被破坏了个干净。
五岁的方静文和十一岁的江沉简直是“闷声干大事”的最佳人选,就算把房子点着了都不足为奇。
方樾一般是不太愿意搭理她们这种猫嫌狗不待见的熊孩子的。
可不搭理是一回事,这两位祖宗愿不愿意老老实实当吉祥物又是另一回事。
第一次,方静文要吃茶叶蛋,江沉就让阿姨拿方卓霖十万块的普洱茶饼煮茶叶蛋,方樾装听不见。
第二次,方静文要荡秋千,江沉就把东西墙的窗帘系在一起,让她从二楼往下蹦着荡,方樾装看不见。
第三次,方静文说家里空荡荡的想要个宠物,江沉就把钟山马场的小矮马弄到家里,骑着马在屋里演京剧,方樾装耳聋眼瞎。
可等到两人不闹腾了,方樾心里又开始犯嘀咕,悄悄过去一看,差点没当场气晕过去。
这俩作死的小崽子竟然拿他的头盔砸核桃!
方樾忍无可忍,觉得这两个随时能把人气出心肌梗塞的小犊子不能继续呆在一起,遂把江沉带到了赛场,引荐给了辛幸。
刚开始的几个月都还算正常,江沉每天下午都按时过去,每次训练结束,她就像是从泥潭里滚出来的小猪仔,浑身上下脏得简直不能看,即便这样,她也仍乐呵呵地跟辛幸摆手:“教练再见,我回家啦!”
然后带着满身的泥点子,一屁股坐进她家那辆限量款的S680里。
三个月过后,疲惫和周而复始的训练一点点将新鲜感消磨殆尽,只剩下刻板行为一样,一圈一圈不断重复的动作,江沉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困在动物园笼子里的野兽。
上车,摔倒,再上,再摔,一圈过去,又摔一次,往往一天训练下来都能摔几十次。
摔跤预备役江沉选手深深地陷入自己是否快要摔成变形金刚的沉思里。
可训练场上哪有不摔跤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都是常事,相比之下,坐在书桌前头安安静静地写完一张卷子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事了。
所以江沉经常偷懒耍滑不愿意去——今天喊肚子疼,明天说头疼,后天又叫唤小腿转着圈抽筋。
总之就是哪哪儿都有问题。
至于这些借口,大多也都是从方静文那借鉴的——小丫头五天里有三天半不想去学校,剩下的一天半,一天睡过头了,半天还赶上周五提前放学。
整个幼儿园生涯过得稀松二五眼,连老师姓甚名谁都没对上号,就稀里糊涂地进小学了。
“辛老鹰”为了捉这只“小鸡”,可谓是十八般兵器各路齐上。
不过这种情况没能持续太久,自从江沉外公盯上了方樾家隔壁那栋房子,并且不遗余力地举家搬迁过去以后有了明显改善。
江小鸡是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一口气上十八层楼都有劲儿了——她不去实在不行,方樾翻过墙头就能到家里揍她。
十二岁的江沉跟十五岁的方樾压根不是一个重量级的,两人的实力中间隔着一条天堑。
尤其是还有拖后腿选手方静文在里头和稀泥。
有一回训练,方静文说什么也要一起,方樾最开始是不同意的,奈何两人跟哼哈二将似的一唱一和,方樾拗不过,只好随了她们的意,一手一个把人拎到了赛场。
辛幸起先还没注意,只觉得两个崽子今天格外沉默,不怎么爱说话,等到换好赛车服准备出去了,两人这才“嗷”一嗓子痛哭出声。
……然后各自吐出了一颗牙。
这件事以方樾也同样荣获一顿丑揍收尾。
等到方静文大一些,可以跟她一起躺在床上彻夜东拉西扯的时候,已经是初中了。
这也恰恰是江沉去国外跑比赛的那几年,两人渐渐少了联系——也没少几年,江冠军天赋异禀,还没等方静文毕业,她就闯进了亚洲锦标赛。
方大小姐就像个会自动触发的npc,江沉前脚还没从飞机上下来,后脚她就举个牌子,扯了三米长的横幅跑去接机。
吓得江沉以为是私生,躲在入关办理的地方半天不敢出去。
而她们之间的关系,也在那时候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林逸瑶——换句话说,是江沉谈的……女朋友——方静文怎么也没想到,脊梁骨硬得像钢筋似的江沉,人模狗样地出国溜了一大趟,思想竟然弯了。
这可吓坏了从小根正苗红,直眉瞪眼奔着“老实人”方向长大的方大小姐。
自从江沉回国以后,她的每一个举动,甚至说的每一句话,在方静文这里都要被额外套上一层意思。
几个人一起出去吃饭,江沉顺手把饮料拧开放在她面前,方静文就想:“饭桌上那么多人,为什么她只给我一个人拧瓶盖?这是什么意思?”
走在路上时,身后的车“滴滴”按了两声喇叭,江沉拽着她的领子把人拖到路内侧,方静文又想:“街上那么多人,为什么只让我走里边?这又是什么意思?”
两人一起回方家,江沉把门打开之后自己没着急进去,反而抵着门,等着她姗姗来迟,方静文再想:“方樾平时都不会这样,为什么她能比我哥还注意我?这到底什么意思?”
诸如此类,凡此种种,方静文实在想不过来了。
她的脑子仿佛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嗬嗬咔咔”地胡乱响着,转到最后,显示屏上只徒劳地显示了几个大字:“什么意思?”
经过方静文一个月坚持不懈地琢磨,她觉得自己终于明白了是什么意思——江沉对她有意思。
那她对江沉有没有意思呢?
“应该也是有的。”方静文想。
她会因为江沉记住了自己的小癖好而感到欣喜,会因为江沉投过来注视的目光时下意识移走视线,会因为江沉无意识的身体接触时悄悄红了耳根。
如果自己对她没有意思,那为什么每次江沉靠近的时候,她的心跳会毫无章法地乱跳呢?
“一定是有的!”方静文这次笃定了。
“谁说我对你有意思了?”
然而,江沉却万万不敢有此歹心,听见方静文堪比火星撞地球的一番告白后,俩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去跳踢踏舞。
好半天,她才重重咳了一嗓子:“不是,我确实喜欢你,但不是那种喜欢,我把你当自己亲妹妹那种喜欢,你懂吗?”
现在的中学生都什么毛病,拿同/性/恋当潮流title呢?
谁来谁就往自己脑门上“啪”一个,也不怕拍出脑震荡。
方静文只当她嘴硬,跟她摆事实讲道理:“那为什么出去吃饭那次,你光给我一个人拧饮料瓶盖?”
江沉捏着眉心,一个头两个大:“你见过谁一片生菜里包六块五花肉的?都咽得直翻白眼了,我再不给你把水拧开,就得去人家后厨扯水管子出来给你往下灌。”
方静文不信,自顾自又说:“那走路的时候你让我走里边又是怎么回事?”
江沉叹了口气:“那不然呢?等着后边那车从你身上压过去,我去你家楼下随两百块钱份子,然后拿俩塑料袋准备吃席吗?”
方静文:“那你开了门不进去,等我......”
“一共买了两箱橙子、一箱车厘子、一箱草莓还有两瓶椰子水和一袋迷你胡萝卜。”江沉木着脸,实在有点不忍心继续说下去了,“四箱水果外加两瓶水,你全抱着了,我拎袋胡萝卜甩俩膀子走前头,要是连门都不给你开,还是人吗?”
方静文:“......”
即便她稀里糊涂的单方面恋情还没顺利发展成双向,就无疾而终了,方静文也依旧秉承着“不抛弃、不放弃”的理念,孜孜不倦地从日常琐事里踅摸出哪怕一星半点江沉“喜欢”她的迹象。
江沉顺道从家载她去赛场找方樾,这是喜欢她。
江沉把自己不用的复习资料给她,这是喜欢她。
江沉来方家吃饭一屁股坐她旁边,这是喜欢她。
……
最终,方静文又得出了结论——江沉就是喜欢她!
方大小姐的乐此不疲落在江沉眼里就成了天大的麻烦。
她有心想把这事儿告诉方樾,让他好好管管自己妹妹,可等三个人真坐到一张桌子上,方樾那看狗都深情的目光降临到自己身上时候,江沉心里又打了个突,默默把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一张桌子上三个人,性/取/向竟然出奇得一致。
最要命的是……
这兄妹俩也不知道犯的什么毛病,还都逮着她一个人嚯嚯!
江沉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累,因为比赛失利被辛幸骂到狗血喷头的时候都没这么心累。
那时候的江沉一只脚刚踏进世锦赛的大门,辛幸像是生怕她还有喘气的机会,训练计划一天强过一天,有时候忙起来一泡尿都得攒上半天。
眼见自己改变不了事情发展的方向,江沉索性放任自流下去,这场“猫捉老鼠”的闹剧要是能一直这么稀里糊涂地进行下去,没准哪天方静文一头撞到南墙上,自己就幡然醒悟了。
然而事情却在这时出了岔子——江沉“被”小三了。
林逸瑶结婚了。
当然不是和她。
林逸瑶跟她在一起这事,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计划好的骗局,先利用江沉在亚洲赛区给自己打响了名头,功成名就之后,一扭头就跟藕断丝连了三年的女友去英国扯了证。
二十岁年少轻狂,自以为“真爱能抵一切”的江沉,这一回才真的见识到了什么叫“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过此事于辛幸和整个Ace车队来说,却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江沉幡然醒悟,“天才机车少女走下神坛”“新晋摩托女王大放异彩”“Ace沦为千年老二”“江沉是否一沉再沉”的标题在Moto快讯上滚了两年,终于在转年的日本茂木赛场上被她一脚踢翻。
“Ace雅马哈车队”成为当年燕宁最热招商引资的话题,江沉也因为这场比赛身价翻了几翻,一举创下东亚地区身价最高摩托车手的记录。
就在这时,原本乐此不疲追在她身后的“瞎猫”碰上了命中注定的“死耗子”——方静文不知道怎么和林逸瑶勾搭到一起去了!
当然不是说她们真的“勾搭”。
江沉怎么也搞不懂,当年看见林逸瑶就两眼冒火,恨不得把人一口骨头一口肉生嚼了的方静文,怎么现在就能把脸一抹,一口一个“瑶瑶姐”喊得那么脆生。
难不成林逸瑶是什么行走的迷魂药吗?
江沉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左上角的时间,8:37,如果方静文还没进考场,这时候给她回信息一定会看见。
最近光顾着辅导怀枫了,都忘了方静文也是今天考试。
要是这么算起来……怀枫和方静文没准还是前后脚落生的,不然两人怎么能同一年参加高考?
她这位“方叔叔”,别看平日里文质彬彬,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没想到人前人后两幅面孔,彻底贯彻落实了“家里红旗不倒,外头彩旗飘飘”的理念。
江沉心里突然涌起来一股无奈的讽刺感。
这算什么?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吗?
光标在对话框输入栏里一闪一闪,仿佛在无声地催促着主人说点什么,江沉的手指在键盘上逡巡了几圈,最终还是关掉了聊天界面,转身回了车上。
车停在另外一条路上,走过去用不了五分钟,她拉开车门的时候,突然叹了口气,随后又把手机掏了出来。
8:41了。
考场走廊上,监考老师一边把考生的手机放入存放点,一边忍不住出声提醒:“还没有进来的同学抓紧了,马上要发试卷了,快一点,那个女生,别看了,快进来。”
就在此刻,那个被点到名的女生手机突然收到了一条微信,绿油油的聊天界面上,一行突兀惨白随着提示音一起撞入了方静文的眼帘。
“-可爱多:放轻松,平常心,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