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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孤儿长风 终被领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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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二至一九九八上海
普育西路105号儿童福利院
一九九二年八月十五日凌晨12:30左右,上海儿童福利院门口,出现了一名弃婴。
值班室的黄大爷在屋里的单人床上眯眼躺着,床边的桌上放着巴掌大的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单田芳的评书《白眉大侠》。
黄大爷正听得起入神,隐约听到外面传来“哐啷”的响声,好像谁在晃动铁门。黄大爷刚一坐起来,又传来几声“哐啷,哐啷”的响声,还伴有婴儿的啼哭声。
黄大爷赶忙拿着一串钥匙从值班室出来,他伸头往外探了探,没有人影,只有院外传来的婴儿的啼哭声。他用钥匙打开了小铁门上的粗链锁,“吱呀”一声拉开了铁门。
黄大爷走出门外一看:整条街上,昏暗的路灯,飞虫们在灯光四周飞动着,聒噪的蝉鸣被婴儿的啼哭声掩盖了。
婴儿的哭声打破了夏日夜晚的宁静。门外的水泥地上有一个襁褓,里面的婴儿哭得憋红了脸,看着像刚出生不久。黄大爷用手轰了轰婴儿四周的蚊子,抱起婴儿走进了值班室,他把婴儿放到了单人床上,接着出去把小铁门锁了起来。再回来时,婴儿在襁褓里挥舞着细弱的小拳头,蹬着腿,襁褓已经被踢松了,薄薄的毛巾毯就要散开。
黄大爷连忙拨通了传达室的电话,汇报了这个情况,又拨通了110,等待民警前来登记。这种情况,要先报警查找生父母,看今日出生的新生儿里有没有丢失的。
半个多小时后,两个民警骑车自行车来了。民警进行了登记,询问了黄大爷整个事件的过程,开具了捡拾证明和报案处理证明。现在孩子暂由福利院代养。
那时候监控摄像头还没有普及,想查起婴儿的来历,还是相当困难。
福利院先接收婴儿,黄大爷带着派出所民警一起把婴儿和开具的这些证明材料移交给医务室。这大半夜的医务室值班的大夫应该已经睡下了。
黄大爷敲开了一楼医务室的门。今天医务室值班的是王秀琴大夫,她今年五十多,退休前是妇产医院的护士长,退休后返聘到福利院的医务室,她个子不高,不到一米六,胖胖的、圆圆的身材,戴着一副酒瓶底一样厚厚的眼镜,烫的一头小卷发。
她皱着眉头,推了推眼镜,把大家让进医务室。
王大夫轻轻地打开了襁褓,只见婴儿的腋下有一张纸条和一支油画笔,只见那纸条上面写着:
1992.8.5 20:05 长风
检查了身体四肢,并用听诊器听了下心脏和肺部,没有一点异常,是个非常健康的小孩。王大夫叫保育员给婴儿冲了奶粉,这婴儿喝完便睡了。
大家都觉得很诧异。九十年代初的上海,虽说有不少弃婴,但是直接丢在福利院门口的、又是刚出生不久的、健康的男婴,是从来没有过的。
儿童福利院里收养的大都是残障孤儿,而且大部分是女孩,这种健康的男婴,几乎没有人家会丢掉。
当时的计划生育政策是倡导家家生一个独生子女,优生优育的政策也贯彻落实的比较好。上海这种国际化大都市,也是走在时代前沿的城市。全国其他城市有孤儿院的并不多。
这个儿童福利院最早是天主教的普育学堂,一个传教士负责管理。六十年代才由上海政府接手管理,正式更名为“上海儿童福利院”。
福利院的这个洋式建筑主体是个三层楼,灰色的砖外墙上布满了爬山虎,尖尖的房顶,窗户外面都加固了黑色的栅栏。我们就叫这个建筑为“灰楼”吧。
灰楼的大门前是一座水泥砌的花坛,里面种满了鸡冠花、一串红、美人蕉。灰楼东西两旁还有一些平房:西边是仓库、食堂、活动室;东边是浴室、公厕。
大院中间的空地就是小操场,操场边上还有一个铁皮滑梯和一个双杠。滑梯就在活动室门前。
走进灰楼:一层的西侧是教室、和阅览室,东侧是传达室、医务室和水房 。顺着木制楼梯往楼上走,楼梯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震的墙皮都要跟着脱落似的;二层的西侧是教职人员的宿舍,东侧是孤儿宿舍。老师们的宿舍是上下铺,孩子们的宿舍是非常大的开间,里面摆着十几张单人床和几张带围栏的婴儿床;三层是院长办公室、教职人员办公室和会议室。
孤儿院共收养了十五名孤儿,算上长风是十六名。这其中有十四名女孩,两名男孩。这里的孩子陆陆续续的被送来,又陆陆续续的被领养走。各自有各自的命运。
长风被安排在二楼的孤儿宿舍的婴儿床里,安静的睡着。其他孩子最大的有十一岁了,最小的就是长风,他们有的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几年了,等待被领养,等待的日子何其难熬,孩子们都盼着离开灰楼。
这里面的两个男孩中,一个男孩比长风早来了几年,他天生是残疾儿童,先天多指,被遗弃在一个学校门口的,来的时候已经快三岁了,因为没有名字,吃饭的时候喜欢啃馒头,老师们就都叫他“馒头”。
一转眼,就到了一九九六年八月,长风已经在福利院生活了四年了。警察也找不到他的生父母,也迟迟没人领养他。
前几年老师们以为长风这孩子是个哑巴,到了该说话的年龄是时,也很少开口,现在四岁了,也说不全一句完整的话,所以到现在也没被领养出去。有来领养的人看到长风这样自闭,不说话也不笑,抱他也一直拒绝,慢慢地也没人愿意领养他,带他走。
馒头更是因为残疾,也迟迟没有被领养出去,他们俩成了被嫌弃的、没人愿意领养的儿童。他俩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玩。这两个男孩,在福利院可以说是相依为命了。
孩子们在这里没有多少自由。在这儿要看老师们的脸色:吃饭不能剩饭,到了睡觉时间不能出声,不能自己跑下楼,不能大喊大叫……不能的事太多太多了。他们小的时候,怕他们乱跑,每人的脚上都有一根绳子,一头是床腿,一头是脚脖。像一只只可怜的、没有主人的小奶狗。
只有每天的午饭前,可以去操场上玩十五分钟,其他时间是不允许去户外的。这些孤儿里面有双盲的,有聋子,有唐氏综合症、有瘸腿的,在操场也玩不了什么,福利院便把学龄前的儿童统一带到阅览室待着。
总之,这里的孩子都不算正常孩子。就连出生时健康的长风,到了这儿以后,也不像是个正常的孩子了。外表的不正常,多多少少影响了他们的心灵。
他们孤独,缺少被大人疼爱,没有正常的家庭生活、没有爸爸妈妈,这些孩子最怕看电视上被妈妈抱着的孩子,白天看了这样的镜头,晚上睡觉时都会偷偷地哭。
长风从小不爱说话,也很少哭。能拿住笔开始,就爱画画,画什么像什么,馒头虽说比他大,但是七岁多了,因为手部的残疾,连笔都拿不住,他就喜欢看长风画画。长风静静地画画,馒头静静地看他画画。画画的时候是他们觉得最舒服、最自由的时刻了。
有一次长风看了一眼保育老师的手表,然后就给馒头在手腕上画了一个逼真的手表,像极了一块真手表。连指针都栩栩如生,仿佛指针马上就走向下一秒。馒头开心极了,这是他收到的最好的礼物,好几天都没舍得洗掉。他们俩像战友一样,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又过了两年,到了一九九八年春节过后,福利院来了一对年近五十的夫妻,他们是是一对没有生育能力的香港富商,想领养个男孩。
一开始看中了长风,觉得这个小男孩长得干干净净,又很健康。可长风见人也不说话,也不笑。夫妻俩又看见了馒头,馒头比长风大三岁,虽然他双手都是多指,但他情商又高、又有眼力见,香港夫妇一商量决定领养馒头,领养回去可以带他做正畸手术。就这样,馒头九岁这年,被香港人领养走了。
临走前,长风给馒头的手腕上画了一个流行的电子表,孩子们知道这一分别,也许今生就再也见不到了。
同年六月,福利院又来了一个三十多岁帅气十足上海男人,只是举手投足有些女性化,他还带着一个外国人,他们看到了正在画画的长风。长发专注、认真的模样吸引了他们。
外国人一眼就看中了长风这个孩子。虽说长风话的还是很少,但六岁的长风已是人见人夸的漂亮小男孩了。虽说长风的气质有些忧郁,但是过人的绘画天分,福利院没有不夸他的。
就这样,在福利院生活了六年的长风,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临走前,院长给了他一个牛皮纸的信封,里面是当年襁褓里的纸条和油画笔,属于这孩子的只有这两样东西。
一个星期后,长风的手续全都办妥后,便被带去了法国。在法国他能有怎样的生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