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不知老将至》天羽落痕

2、深宫似海 厄运难逃

　　道光二十四年九月十六日紫禁城

　　从今日起，画师薛枚再也见不到女史钟瑶。本想着在这里挣几年俸禄，就带钟瑶出宫成婚，他继续做他自由的民间画家，钟瑶相夫教子，过简单快乐的日子。
　　可是做梦也没有想到，厄运降临到自己头上了。
　　道光皇帝的一道旨令，薛枚被打入大牢，等待他的是第二天午时午门外的杖刑赐死。
　　刚满十八岁，入宫两年的薛枚，俊朗的脸庞失去了往日的少年感。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紧锁的眉头、布满泪水的双眼、紧抿着嘴唇、双手抱着膝盖蹲坐在牢房里的稻草堆上，百感一齐涌上心头。
　　他不明白，他只是被传唤去给彤贵妃画像，受了赏赐，为何要将他处死。没有人给他解释，皇帝更不可能给他解释。

　　两年前，这个才华横溢，气宇轩昂，风度翩跹的少年考入皇家画院，成为了一名宫廷画师，等待他的应该是大好前程和更大的名气。
　　他没有满族皇室贵族背景，凭借绘画实力和老师的举荐来到京师，全凭顶级的绘画水平和俊朗容貌。
　　薛枚，道光六年出生于山东胶州，家境殷实，书香门第。
　　八岁时，显露了过人的绘画天分，父亲送他跟随当地知名的画家张书诚先生学画。
　　十二岁时，小有名气，他成了张书城先生最喜爱的关门弟子。
　　十四岁时，技艺精湛，擅长人物、侍女和山水楼阁，画风精整。
　　十六岁时，深受当地官员、贵族们的追捧。常常被请去名门望族的府上作画。
　　薛枚的才气在当地出了名，又是个长得高大俊美，是位难得的美男子。提亲说媒的更是踏破了门槛。他有更远大的志向，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之类的事，并不关心，希望自己将来能有更好的发展机会。

　　这一年，京师顺天府的皇家画院在民间征召画师，由皇家内务府造办处负责考核进宫任职。想进宫的画家可以由当地权势者推荐，也可以由知名画家举荐，然后再参加考试选拔。
　　十六岁的薛枚，人生出现了转折，经过老师的全力举荐和自己非凡的绘画技艺，通过了层层考核。
　　最后一关考核时，他画的仕女图，荣登榜首。见者莫不叹绝称奇：笔墨洁净，赋色韶秀，典丽妍雅。
　　薛枚从此步入了深似海的紫禁城，在皇家画院“如意馆”任职。他意气风发，青春年少，为人单纯，起初也没有人脉。
　　内务府主管画院的海公公倒是很照顾薛枚，海公公今年是最后一年任职，年末便可以出宫养老去了。
　　海公公告诉薛枚，进入画院的画师一般都是父子相承或师徒相继。全凭实力进宫任职的薛枚，自然会受到些冷落的。
　　还告诉薛枚一些画院的规则：画师在宫廷里是没有品阶的，享受的月俸也只是比民间画师多那么一点点，靠的全是人脉的提携、打赏、卖画。
　　说白了，画师在宫里是当不了官的，但是拿些皇帝、娘娘们给的赏赐是没人管的，全凭个人能力。
　　好在道光皇帝的妃子、子嗣很多，要画像的、设计各种样稿的需求自然就多。

　　一天，内务府司珍房（为宫廷打造或者采办珠宝首饰的部门）的女史钟瑶奉命前来画院送一个吊坠的样稿，海公公把这个差事交给了薛枚。
　　海公公认识这个钟瑶，她是司珍房女官裴英的手下的女史。
　　钟瑶今年刚满十六岁，入宫四年了，特别懂得礼数，离很远就开始行李避让，每次见到海公公都笑得甜甜的，是个善良可爱，非常讨巧的姑娘。
　　她十二岁入宫，选拔为秀女，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被司珍房的女官裴英相中，要来做了女史，负责一些日常管理、跑腿等事务。
　　钟瑶常常和内务府的公公们打交道，人缘非常好，尤其上了年纪的海公公，更是喜欢她。
　　钟瑶第一次见到这新来的画师时，心中不免感叹：在这有生之年，碧玉年华里，从未见过如此俊朗的男子。
　　四年来，在这紫禁城里见到的都是高高在上的嫔妃们、严苛的女官们、一些阴阳怪气的公公们、冷着脸的嬷嬷们、大呼小叫的阿哥格格们、不近人情的侍卫们……
　　唉！反正这么俊朗的男子，还是第一次见。她不免有些害羞，交待完差事，不敢多看一眼便匆匆离开了。
　　自从二人有了一面之缘，再后来碰到了也会相互行礼问好，慢慢地便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但宫廷里男女见面是有避讳的，男女授受不亲，抓到了轻则仗罚，重则要被逐出紫禁城的。
　　可是少年少女情窦初开，管不了那么多教条。一有时间二人便偷偷见面。
　　一起去看紫禁城清晨的旭日东升、黄昏的落日熔金、夜晚的星光点点……
　　在森严的深宫里，不知道二人哪来的勇气，倾诉衷肠，偷偷约会，不久后便偷尝了禁果。
　　虽说两人的男女之事没有被外人撞见，但海公公却心知肚明的。海公公担心两个孩子出事，便常常把薛枚支开。
　　当今紫禁城内最受道光皇帝恩宠的当属彤贵妃了，这几天彤贵妃要让画院送顶级的画师去咸福宫给她画像。
　　海公公出于对薛枚的偏爱和赏识，也想给他制造个出人头地的好机会，便把薛枚派去了咸福宫。
　　薛枚由宫女带进咸福宫，第一次来就被这里的布置吸引住了，尤其是琉璃门外挂的竹风铃，风轻轻拂过，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让这个少年忍不住驻足了。
　　此时的彤贵妃正往琉璃门外走，一不小心撞到了薛枚高大的身躯，彤贵妃刚要发脾气，宫女们都吓得不轻，薛枚也刚好回过神。
　　彤贵妃见到如此俊美的画师来给自己画像，便没有发作，让小太监布置了画像时坐的桌椅。
　　一连画了几天，彤贵妃不免对这新来的画师有好感。想请他多画些时日，多画几幅画像。她是后宫最受宠的贵妃，做事向来我行我素，唯我独尊，她下令了谁敢不从呢。

　　彤贵妃十五岁入宫为嫔，当时道光皇帝已年近五十，比她大整整三十五岁，如今彤贵妃已二十八岁，道光皇帝已六十三岁，她正值壮年，皇帝却年老体衰。她见到这样倾国倾城的美男子画师，自然是想多接触些时日的。
　　薛枚画技精湛，堪称完美，每一幅画都令彤贵妃很满意，连连赞不绝口。看着画中自己的容貌更是自信的想要把这画师占为己有。
　　虽说薛枚有了心上人，但却不敢得罪这地位最高的彤贵妃，礼数到位，不敢逾越半步。薛枚只是坐在那里画画，就让彤贵妃心动不已，春心荡漾了，连连赏赐了薛枚好多御赐的饰品，珠宝。
　　薛枚得到赏赐后，便把这些贵重的一齐放在了房间，挑出其中一件桃红色碧玺吊坠偷偷送给了钟瑶，又挑出一件翡翠戒指送给了海公公。
　　二人收到礼物并没有多想，只以为是薛枚的心意，自然便收下了。
　　可谁知打赏画师这件事，在宫女和太监们中间传开了，不免有多嘴之人，一不小心传到了皇帝耳中。
　　道光皇帝是个占有欲极强的男人，何况他比彤贵妃大三十五岁，更是怕彤贵妃私下与画师私通，已做了有辱皇家尊严的事。
　　道光皇帝马上派人调查，搜查薛枚的住处，最后查实，彤贵妃赏给薛枚的这些都是道光帝曾赏赐给彤贵妃的。
　　道光帝震怒，没想到自己宠了多年的女人，竟然把自己的御赐之物赏给了一个小小的画师，斥责行为玷污了贵妃之位，于是就把她一连降了三级，降回到了贵人，彤贵妃在后宫一点地位也没有了。
　　伴君如伴虎，何况是彤贵妃这只母老虎，薛枚可就倒霉了，当即被打入大牢，等待次日受刑。
　　画院的海公公得知此事，急得团团转，如果皇帝知道了画师薛枚和女史钟瑶私会，那不仅二人要接受赐死，连内务府都跟着遭殃。何况二人还收了薛枚从彤贵妃那得来的御赐品。
　　为了不牵连到自己和司珍房的钟瑶，只得提前请告卸任出宫，提前退休一走了之，并带走了钟瑶这苦命的女孩。

　　可是让海公公没想到的是钟瑶居然有了薛枚的骨肉，这可如何是好？海公公好人做到底，把钟瑶安排在了京郊的一户人家安胎。
　　钟瑶没有见到薛枚最后一面，既心痛又遗憾，一开始日日以泪洗面，心想：如果有来世，薛枚你一定要活着，让我去死！
　　道光二十四年，钟瑶和薛枚的孩子在农历七月初七这天出生了。钟瑶接受不了这发生的一切，并没有从失去心爱之心的噩梦中醒来，她托人把孩子送走，她看到孩子就会想起薛枚，这让她痛不欲生。
　　她给这个孩子取名为“云帆”，希望孩子能好好活下去，像诗中写的那样：“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十天后，婴儿被海公公接走了。
　　从此钟瑶便在京郊的柏树庵削发为尼，出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