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斯人已逝 长风留世 ...
-
第一章斯人已逝 长风留世
一九九二年八月十五日
上海市黄浦区
那是一个没有星星,也没有风的夜晚。
只能听见弄堂里的大树上聒噪的蝉鸣。
刚刚年满十八岁的薛家豪,背着一个黑色书包,怀中抱着一个襁褓,刚被后妈赶出家门失魂落魄地走在弄堂里。
后妈那尖刻刺耳的声音,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像挥不去的苍蝇。
“去去去,赶紧把这小东西扔掉,我们不能再多养这么个小东西!”
他下意识的的晃了晃头,像是想赶走耳旁那一群苍蝇。
怀中的襁褓里是一个刚出生十天的婴儿像只小猫一样熟睡着。
他走到了弄堂口,不知何去何从,便站在那里发呆。夜深人静,此时他的世界已崩塌。
陆家豪一家住在黄浦区一个窄小的弄堂里。
六岁时,父母离异,听说母亲跟个美国人去了美国生活。九十年代初,上海女人几乎个个想嫁老外。这没什么好稀奇的。
七岁父亲再婚,娶了个苏北女人,虽然勤劳能干,却粗鲁、不讲理,最主要的是小心眼儿,家豪花的每一分钱,她都算计着。
八岁那年,后妈生了个妹妹。
四口人挤在不足20平方的阁楼里。
亲妈在国外一年会给他电汇一次抚养费,所以家里供他读书、供他学画,后妈敢怒不敢言。
后妈总是算计着怎么苛扣国外寄来的抚养费,她自己好能偷偷攒点私房钱。
不过家豪这孩子争气,他有过人的绘画天分,又有极高的情商,精彩把后妈哄得团团转。
妹妹喜欢这个哥哥,就连看他画的画,都刮目相看,希望他将来能成为个画家,自己也跟着沾光。
肖静晨家住在离薛家豪附近弄堂里,隔着三条巷子。
爸爸、妈妈、还有奶奶,一家四口生活在一起。原本静晨是个乖乖女,家境也不错。
十二岁那年,父母去外地做小生意的途中,遭遇了车祸,双双身亡。
老天带走了父母后,她便性情大变,开始变得厌学、孤僻、几天也不说一句话。
就这样她和奶奶相依为命,一起生活了四年。
她爱画画,以她的天资,将来养活自己和奶奶,肯定不成问题。
十六岁的她把自己的所有情感都寄托在画上,包括对父母的思念。
她每周都去汪老师的画室画画。
汪老师的画室里,有两个他最喜爱的学生,都是在绘画上极有天赋的。
一个是肖静晨,一个是薛家豪。
一个十六岁,一个十八岁。
一个高一,一个高三。
一个沉默寡言,一个话多爱笑。
画室里只有静晨和家豪年龄相仿,都是高中生。其他孩子都比他们小很多,大部分是小学生。
日子久了,他们俩经常一起聊天、一起吃饭、一起去外滩写生……家豪经常陪在静晨身边。
他俩越走越近,志同道合。
都喜欢看莫奈的画。
都喜欢听郑智化的《水手》
都喜欢吃手工刨冰。
慢慢地静晨向家豪敞开了心扉,无话不谈,也接受了家豪的追求。
静晨和家豪在一起以后,像多了个依靠。
后来就有了第一次牵手、第一次约会、第一次性的体验,一切都看似那么美好……
可命运偏偏要捉弄人。
当静晨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孩子已经六七个月了,她月经向来不准,偶尔三个月来一次、偶尔六个月来一次,身体一直没什么异样,只是以为自己长胖了。
她慌了神,她毕竟是个十六岁的孩子,经常一个人偷着哭。
那天她找到了薛家豪,想问问解决的办法,因为她不敢和奶奶说,不敢和任何人说,她只有陆家豪。
陆家豪正要面临着几个月后的美术艺考和高考,同时也面临着孩子出生。
这件事薛家豪没有给出正面的回答,只说会管她的。
静晨只能一拖再拖,肚子太大了,也没办法去上学。
这事瞒得住老师同学还有邻居们,却再也瞒不住奶奶了。
她让奶奶给她办理了休学。
九十年代初,未婚少女产子这种事,传出去也是没办法抬起头的。弄堂里左右邻里的唾沫星子都能从窗户飞进来。
高考完,家豪开始放暑假,也等着录取。
他来看静晨,被奶奶堵在了房间里,拿着扫帚站在门外。家豪这时慌了神。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并向奶奶和静晨保证:
“奶奶,静晨,等我以后打工挣钱,肯定养你们,照顾你们!”
没想到第二天,家豪全家便去了苏北后妈老家了。静晨等了他几天,都没见他来。
直到八月五号那天早上,静晨感觉肚子有点疼。
奶奶赶紧简单收拾了一下,带静晨去坐公交车,三站地就是妇产医院。
当天晚上静晨产下一名男婴,可是产后大出血,抢救无效。
留下了呱呱坠地的男婴和以泪洗面的奶奶。
奶奶这时精神已经不太正常了,嘴里直念叨着:“家里的人都死光了,我还活着干什么?”
奶奶只知道家豪也在汪老师的画室学画画,便去公用电话处给汪老师打电话。奶奶托汪老师帮忙找家豪。
家豪来到医院,没有见到静晨最后一面。只有奶奶怀中的襁褓。家豪已经吓得呆坐在医院走廊的地上。
他哭着揪着自己的头发,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第一次尝到了生离死别的滋味。奶奶把婴儿交给薛家人,便去准备给孙女办理后事了。老太太无力抚养这个男婴,她恨家豪,恨这个男婴,他们夺走了相依为命的孙女。
奶奶曾想过去跳黄浦江,想过跟要跟薛家豪拼命,想过要去法院告他们薛家……可是她的孙女已经不在了,做什么都为时已晚。处理好一切,奶奶便回舟山老家去了。
想着之前的一切,他知道他是最大的罪人。但九十年代考上大学,是人生多么重要的事。在他心里学业和前途高于一切。
在弄堂口抱着婴儿发呆的薛家豪,想起和静晨就开始掉眼泪,但他也知道静晨奶奶不能拿他怎么样。
他看着怀中的孩子,开始为自己的未来担忧。
家豪考上了厦门大学,美术系。他将来要当画家,要走艺术道路,或许还能出国去找亲妈。
这孩子现在怎么办?再把他送回给静晨奶奶?他没有脸再面对奶奶。
把他送去福利院,那人家会收这个孩子吗?会不会调查孩子的来历?说得清楚吗?
要不去碰碰运气吧。
正思考着,抬眼见到十几米外停着一辆摩的,师傅边抽着烟边等活,师傅穿着个大短裤,白不白黄不黄的跨栏背心,黝黑的皮肤。
这显得陆长风更是没有血色的白,尤其是他这张脸。
“师傅,到普育西路多少钱?。”声音很小,还有丝颤抖。
“近的地方都五块!”
家豪抱着孩子小心翼翼的坐上了摩托车后座。
他扶了下师傅的后背。
“恩桂桂(恩乖乖),坐稳了,小伙子,这大热天,你的手怎么搞得那么凉。”
“哦,我,我没感觉热。”
听师傅的口音也是苏北的,跟后妈的口音很像。
“小伙子,你这么晚抱个小孩去干啥?”
“哦,我,我去我姐姐家。”家豪胡乱回答着。
摩的师傅也就随口问问,并没有怀疑什么。这个年代能在上海跑摩的,都是苏北人偏多,他们能吃苦,来大上海只为挣钱的。
到了普育西路路口,家豪下了车,从口袋里摸出了5元钱给了师傅。
又从书包的速写本上私下一页纸,不知道在写着什么,写完放进婴儿的襁褓里。
又翻到一只油画笔,再次放入了襁褓。
他抱着孩子找到了普育西路上的福利院,这是他曾经路过偶然看到的地方。
这里的大门,是铁栏杆的门,油漆已经斑驳。旁边还有个铁栅栏的小门,小门边上是个值班室。隐约能看见微弱的、暗黄色的灯光。
家豪把孩子放在了小门门口,晃动了一下小门,发出了“哐啷”的响声。值班室没有任何动静。家豪又使劲晃动了几下,铁门又发出“哐啷”“哐啷”“哐啷”的响声,这时婴儿被惊醒了,婴儿的哭声很响。
这让陆家豪很惊慌,赶紧跑到远处的树后,躲了起来。
婴儿还在大声啼哭,只见铁门里走出一个中年男子,喊了声:“是哪个啊?”打开小门抱起了裹着婴儿的襁褓,叹了叹气,摇了摇头,抱进了福利院。
婴儿的哭声渐渐微弱,听不见了哭声,福利院看似恢复了平静,家豪还在树后,手心全是冷汗,上身的短袖背心也湿透了,这时家豪才感到酷热难耐。
“长风,你要活下去!”
像你的名字一样——“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家豪在心里对他的孩子说道。
八月的香樟树枝繁叶茂,家豪蹲在香樟树下,头顶传来聒噪的蝉鸣,旁边是昏暗的路灯,他的内心一片后怕过后,像被大火燎过,一片灰烬。
他用最后的力气,走回了弄堂里的家。开始了他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