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05 缘是故旧 ...
-
【正文】
衡阳峰
弦月半挂树梢，隐隐有云雾笼罩，将遮半遮，好似那羞怯的小女娘，温润动人。
默深点着灯火，坐于榻上饮了一口热茶，喟叹一声，扫去忙碌整日的疲倦。他又拿出那个带有煞气的环状玉坠，端详起来。
此物是那日稳固结界时闯境之人离去时留下的，上面还带有伤他的煞气。这几日查了许久，依旧没有线索。
觊觎秘境之人多为居心叵测之辈，沧澜门身为四大仙门之首，向来为邪道所忌。但魔门早在千年前伏湮谷大开之时，就已被天界与人间合力消灭殆尽，按理说本不该有修为高绝的魔族残留于世。
此外，这地煞之气源于地阴之极，只有通过水灵泽进入幽冥之界的落滨河才可获取。
落滨河又叫子虚台，本是让幽冥中的浊气与上界清气相交汇，用以平衡各界运道，但自千年前伏湮谷一事之后，幽冥浊气大量产生。
清浊失调，以致人间灵气不断稀薄，修仙难度与日俱增，即便是天赋异禀者也是受限于人间的灵气不足，散修成仙之人大量减少。
如今仅存的，也只剩下那寥寥几位隐世高手以及在修仙门派中的各路人马。
曾有人预言过，用不了千年，人间必将大乱，而这始乱之地，必是极西之境——漠离渊。
而这漠离渊，仙门众人也不知其具体在何处，所以对于大灾应劫一事都甚是关心。
默深虽然对此界之事所知有限，但是沧澜门藏书阁中书籍差不多是被他翻过一遍的。如今，就连他也对此没甚头绪。
唉——
想什么呢？
默深哑然失笑，就连师父与掌门师叔他们都不知晓的东西，为何我会潜意识认为我是知晓的呢？
不过就此说来，既是极西之境，想必那西境丹阳山会知道一些，毕竟有地利之势，也不会比我们知道的更少了吧？
就这般，默深就着灯光看着玉环就想入了神，直到须弥长老前来为他疗伤，他才回过神来。
须弥见他神思不属，不由问道：“默深啊，可是有忧心之事？”
“师父，弟子在想这枚玉环。”说着就将其拿出呈上。
须弥拿过玉环，见其工艺简单，并无不凡之处。只是这上面的气息——
“是地煞之气！默深，可是那日伤你之人所遗？”
“不错。弟子方才就在想，此人缘何会得到地煞之气为己所用。传闻这地煞之气产生于极阴之地，是伴随静水落滨而生，至阴至邪，等闲之人是无法获取的。那人既有此物，又来私闯我派秘境，所图非同小可，我等还当谨慎才好。”
至于与那千年之劫或有关联——
这事他自己都没理清楚，只是一时联想思索罢了，并无依据，所以也就按捺下没有道出。
“不错，明日我便与你掌门师叔商议此事。你啊，还是让师父帮你疗伤吧。成天大小伤不断，还性子倔强不愿与我们说，你说怎么让师父放心的下啊！”
“师父——”默深看着他慈爱的师父，心中又暖又酸，“让师父劳心劳力，是弟子的不是。日后定然会保全自身，不让师父忧心。”
“知道护着自己就好！”须弥无奈地摇摇头，“你幼年之时也曾身中魔煞之气，那次差点送了你的小命。这次更是比上次严重的地煞之气，不可小视。”
“是，弟子明白。”
须弥早年为追求大道便无意于男女情爱之事，一生不曾娶妻。自从收默深为徒，他便将一腔父爱都倾注在这个聪慧懂事又天资过人的徒儿身上，心中甚是满足。
只是这孩子幼失恃怙，带回来的时候也着实可怜。经过多年修行，也终是长成了一名优秀的守境弟子。
还是太倔了！须弥不由叹道。
——
第二日，默深见到了这位与他协理内门大比的师姐徐梦阳。
上次见到此人，还是在门中禁地。后来听静言说，那次掌门师叔动了盛怒，梦阳师姐和那位掌门之女孔欣被罚的不轻，却不想这么快就又见面了。默深在心中默默思索着。
然而，只见徐梦阳神情冷淡地和他打了声招呼，见自己自报姓名是那日秘境中救她的师弟，眼神倒是温和了些，只是言语间还是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冷冽。
对他表示感谢之后，默深就见她又恢复了往日模样：神情冷淡的和他商讨事情，神情冷淡的安排弟子行事……
默深：……
许是师姐她本身就不苟言笑吧？
默深心中讪讪一笑，表面上还维持着正经威严的大师兄的模样。告别徐梦阳后不久，就听到耳旁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梦阳师妹幼时本来还挺活泼的，只是忽逢变故，才变成如今这般……额……性情寡淡的模样。”云竹手中拿了一摞账本，从侧面的回廊向他走来。
“云竹师兄。”默深见他额间有汗水流下，就主动帮他接了过去，一边说：“背后议人，可不是君子所为啊。”这引得云竹直乐，喟叹一声，“你呀你，还是像从前一般故作正经。你平日里甚少踏出衡阳峰，难免对于门中师兄弟们不大了解。这还不是专为你解惑嘛！真是不识好人心啊！”
见默深听后抿了抿嘴，又故意道：“不过这体贴的性子还真是不错，不像那个臭小子。”
说着擦了擦汗，活动了一下已经僵硬的胳膊，就欲将默深手中的账本接过，却被默深躲了过去。云竹笑了笑，也就没再勉强，有人帮忙，他也乐得轻松一会儿。
默深心中对他抱有一丝愧疚，没有纠正这“故作正经”一词，只是提到了另一处，“师兄所说，可是子熙师叔新收的弟子？”
云竹揉捏这自己酸痛的手臂，看着眼前一贯沉静的这人，不免又奇又疑。默深人如其名，向来少言多行，对于非自身职责之内的事情很少出言询问。
不过嘛……云竹心中一乐，那人于他倒也并非是陌路之人。
“不错。怎么，阿深也认识骆渊师弟？”
“这倒不曾。不过我近期与梦阳师姐协理内门大比，骆渊师弟表现着实出色，让人很难没有印象。”
“是吗？若是骆渊师弟听到，怕是兴奋地夜不能寐了哈哈哈——”
这倒是让默深有些诧异了，莫非我真与这人有什么渊源不成？不由追问道：“师兄何出此言？”
“师弟怕是不知道，这骆渊啊，就是冲着师弟你——默深，才拜入沧澜门的。此中缘由，想必师弟怕是忘却了。当年师弟学成下山历练，路过朴云镇，救下了一个为人欺凌的小孩儿，更是之后保护其一月之久。那个男孩儿，便是骆渊师弟了。”
说到这里，云竹不由抚掌而笑，“嗐呀——如此说来，你二人还真是缘分不浅啊！”
朴云镇？
是了！确有此事。
他十六岁那年学成下山。依照师门规矩，要下山历练一年。恰逢朴云镇有妖祸，于是就成了他下山历练的第一站。
想他年少轻狂，初初下山就碰到这当街欺凌幼子之事，正义感爆棚的他立刻挥动正义的剑鞘，将这些地痞流氓打倒在地，救起了这个弱小的孩童。
之后，默深就发现自己轻易脱不了身了——小孩儿已经没有家了！
将这个小孩儿暂时安顿下来之后，就见他用无辜的眼神讲出了对他最为残酷的话——
“神仙姐姐，我能娶你为妻吗？”
默深满脸黑线，脸上的微笑顿时就绷不住了。强忍着心中的愤愤之情，向这个小孩儿艰难问道：“你……为何觉着我是女子呢？”
天真的骆渊并没有感受到默深内心的波涛汹涌，自顾自地发出童稚之言，“神仙姐姐声音这么好听，长得又这么好看，当然是神仙姐姐啦！”
“神仙姐姐别看我年纪小，阿渊今年已经十一岁了。阿渊悄悄告诉姐姐，阿渊知道，神仙姐姐是为了出行方便才着男装的。”
“等阿渊长大了，就不会让姐姐保护阿渊了。阿渊来保护神仙姐姐，可好？”
默深沉默了。
不知怎的，虽然刚过了十六岁生辰，但是默深的变声期迟迟未来，以至于每每张口，周围之人就会露出善意的笑容，让他羞惭以对，其中以云竹师兄笑的最为放肆。
虽然后来在掌管衡阳峰后，积攒了些许威势，放肆大笑之人也学着面做镇定，但也让他养成了寡言的性子，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却不想外出历练一番，就被这小孩错认为女子。
简直是冤孽！
回想起这段往事，仍让他不堪回首，简直就是想被他扔进垃圾堆的黑历史！
却是没想到，当年那个流落街头被街旁恶霸欺凌的阿渊居然也拜入了沧澜门，而且修为还不错的样子。
原来他就是骆渊啊！
“师弟这是想起来了？”云竹带有一丝调笑的声音让默深回了神，不由让他有一丝丝羞愤。
“师兄所言不错，我……确是与他有旧……”但面上的镇定还是要维持的，不然……默深看着一脸八卦瞧热闹的云竹，更坚定了面上要保持不动声色的心。
不然不消明日，此事便可在沧澜门传得人尽皆知。云竹师兄在门派中传播八卦的能力可不容小觑……
“唉——可怜小阿渊追逐他的仙长多年，日思夜想。却不料，对方却是将他忘了！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云竹在一旁摇头晃脑地乐着，仔细端察着这尊美人玉像的表情。
果然——
恼羞成怒了……嗯——并没有。
云竹不由失望叹气。
“既是有旧，改日默深定是会前往晓溪峰拜会一番，届时云竹师兄可勿怪默深叨扰啊！”默深假意温柔，看的云竹心中发颤。
他不由讪讪道：“怎会，就算是招待，也合该是让骆渊自己来啊，师兄可不干这种夺人所爱之事。越俎代庖实非君子所为啊！”
边走边说，也到了路的转角，恰有一廊阁翼然飞架其上。此处居高临下，玉苍峰下秀丽景色一览无余。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寻常百姓于此时已是忙得热火朝天，等着收割用汗水浇灌长成的累累果实，六岁以前的默深也会在田里帮着爹娘干一些活。十几年过去，从前的记忆依旧模糊，触手可及的往事像是隔着一层纱，打不去又挥不散，甚是烦心。渐渐地，默深也不再执着往事，只是看着眼前的这片硕果累累的灵田，眼前恍惚有了些许温馨的画面。
也许……我终于能想起什么了？
默深停下脚步，从廊阁中望下，眼前浮现的画面好似清晰了许多——
爹……
娘……
阿时……
……
云竹还自顾自地说笑着，只见身旁的人忽然停下脚步，手中的账本已经被攥得变了形，皱皱巴巴的，扭曲的不成样子，手指紧攥泛了白……
云竹心道不好。
他蓦的一抬头，只见眼前如玉的面庞眉头早已紧皱，青筋泛起，细汗缓缓渗出，默深痛苦的神色就这样直直撞进他的眼里……
“默深？默深！”
下一刻，那摞账本掉落台阶，疾风呼啸，将其吹得纸页翻飞，猎猎作响。云竹却是顾不得那些他费心整理多日的账本，急忙接住失去意识将要倒落地上的默深。
转角迎面走来的骆渊恰好看到这一幕，神魂瞬时好似出了窍，急忙去接住那个倒下的身影。
恰巧——早了云竹一步。
这人啊，还真是在背后说不得，说到就到啊！云竹心里这般想着，缓解此刻焦心的情绪，尴尬伸到半空的手最终默默收了回去。手上虽然没接到人，但后续动作却是不慢。
云竹立刻叫来被此动静吸引过来的弟子，让其先将此事告知掌门与须弥长老，随后就让骆渊把人送去了百草峰，自己则在地上收罗起账本也跟随了过去。
毕竟人是在他眼前晕倒的，于情于理也该去关照一番。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005 缘是故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