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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四日 ...

  •   再次睁眼的时候,雷伊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卧室。
      他松了口气,而后有些呆滞地望着天花板。
      “那是什么……梦吗?”
      他好像梦到阿克希亚死了,死在水中。在认出她面容的瞬间,他便因为走神被追击者捉住了,捅了一刀后落入了星河……
      对了,入水的瞬间,他似乎还听到了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和一声惨叫……
      那要是梦就好了。但理智告诉他那不是。
      那时候,阿克希亚确确实实是死了的。
      其实有自己的经历在前,这本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然而如果结合她的状态,就显得实在太奇怪了。如果她也和自己一样,每次轮回都必然以死亡作结,又是如何说出那句,“我觉得现在就很好”的话的呢?
      或许,那只是一次意外,一次偶然?可是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要不要问问她?
      但她好像不太想深入谈论这个话题的样子。准确来说,她似乎总是在尽量回避与自己的过去有关的一切。真的要刨根问底吗?
      说到底,它们究竟不过萍水相逢。一切始于那天她救了他,而他别说还清那天的恩情了,甚至根本什么都还没为她做过,连基本的坦诚也没有做到。她理所当然地不会乐意向他透露太多秘密,正如他也理所当然地向她隐瞒了许多秘密。
      他叹了口气,转头向身侧望去。窗外一如既往地缭绕着云雾,什么也看不见。
      一想起自己待会儿还不得不履行父亲定下的礼仪,准时到餐厅一家人一起用早餐,他便感到有些厌倦。然而他还不得不做,因为要想出门,他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父亲的。
      “所以我一直都很讨厌住在这么高的地方。”他恹恹地想着,“父亲说站在高处可以毫无阻碍地俯瞰众生……确实,这里什么都看得见。但这里也什么都看不见。城里没有一处的视野比这里更开阔、更无阻碍。但也没有一处比这里更枯燥无趣、更像牢笼。”
      不过,今时毕竟不同往日。即便不得不身在最糟糕的环境里,他多多少少也已经拥有了一些鲜活有趣的东西可供回想。他强迫自己把种种不快的事情暂时先清出脑海,然后在里面塞满关于昨天的回忆。在这些记忆的支持下,他总算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完成了父亲的一系列任务,然后成功走出了那栋高到可怕的大楼的门。
      晨光将覆雪的世界又铺上了一层曦色。初霁的日子,积雪还未来得及融化。看着那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他突然想起阿克希亚说喜欢雪花。

      这次雷伊到得也有些迟。
      阿克希亚倒是没怎么介意的样子,并再一次驳回了他的道歉,表示“我们没在时间上做过约定”。她甚至没有多问雷伊手里抱着的盒子是什么。还是雷伊将盒子递给她,笑着说:
      “这是送给你的。”
      “喔……这个重量,是糕点吗?”她解开盒子上的绸带,揭起盖子,然后瞪大了眼睛。
      盒子里头精心排列着的竟是十数朵白花,有梅花,牡丹,雏菊,墨兰,还有许多她叫不上名字的。这些花姿态各异,争妍斗艳,唯一相同的是——它们都是由雪雕成的,有着如出一辙的晶莹纯澈。
      “雪不大好做精细的塑形,时间也有限,因而怎么做都没法尽善尽美。”雷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是……还是冒昧地希望你能喜欢。”
      “你在说什么啊!明明超好看超厉害的!我喜欢得不得了啊!”阿克希亚小心翼翼地又把盒子盖了回去,用绸带绑好,“我要把它永远冻住,绝对不会让它像其它雪花一样消失的……不对,就算冻起来明天也会消失掉的,怎么办啊……”
      “没关系。转瞬即逝正是花与雪的美丽之处,亦如生命正是因为终有消逝之日,才显得如此美丽而珍贵。”雷伊温和地笑了笑,“而且我还在这里呢,你要是喜欢的话,我再雕给你就是了。”
      “不是还能不能雕的问题,那是不一样的……”阿克希亚连声音都放轻了,生怕震到手中的宝物似的,“虽然道理是这样……注定失去的东西,如何挽留也是徒劳……但是!我才不要接受这样的结果!我不敢动了,今天哪也去不了啦!”
      雷伊简直有些哭笑不得了:“好了好了。雕花送你的人是我,你这么死死护着它而冷落我,是不是有点舍本逐末了?”
      “哎……你这么说倒也是呢……”阿克希亚呆呆地想了好一会儿,然后才下定决心似的说道,“算啦,还是带你玩更重要……我就小心一点好了。”
      “不过,今天的游玩计划还是不得不重置了呢。过山车什么的肯定是没法继续坐了。碰碰车也不够安全。还有拓展……算来算去,就只剩下摩天轮了啊。”
      “那就去坐摩天轮吧。”雷伊有些无奈地笑道,“在上面正好可以重新计划一下今天的行程。说起来,你似乎尤其喜欢摩天轮?”
      “是啊是啊。”阿克希亚的注意力很容易便被引走了,“因为这里是我到得了的最高的地方啊。所谓‘登高望远’,就算走不出去,站得更高一些,不也能在某种意义上突破桎梏吗?不过很可惜,就算是这里也还是不够高,看不到城外的景色呢。”
      “……站得高也没用的。”
      “啊?”
      “我就算站在那座黑塔的顶端,也看不见城外的景色。”
      “哎?你有办法进入那座黑色的塔啊!”阿克希亚突然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能不能带我也上去看看!那座塔长得可奇怪了,里面连个楼梯也没有,只有一架电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偷偷上去……里面的人住在这种地方不会觉得可怕吗?”
      “……你原来一直不知道我是谁吗?”
      “一直知道啊。你是雷伊嘛。”
      “不……不是指那个,是指我的身份。”
      “你的身份不就是‘雷伊’吗?”
      “……我是说,我是城主的儿子。”
      “哦……城主的儿子怎么了吗?我应该知道吗?而且就算是城主的儿子,不也是雷伊吗?”
      “我……算了。”雷伊语塞了。他突然有点想笑,看着少女道:“我确实可以进入黑塔。但我是没法擅自把别人带进去的……按常理而言也不应该。但,谁说不能试试呢?”
      “好哦!”阿克希亚双手握拳作期待状,“什么时候去?”
      “择日不如撞日,正好待会儿没有什么安排……那盒雪花可以寄放在我家司机那里。他会好好保管的。”

      这是雷伊第一次故意忤逆自己的父亲。
      父亲总是说,“听话是你仅存的优点了”。因为这句话,他一直尽力扮演一个乖巧安静的完美儿子,希求借此能至少偶尔得到他的一个眼神,得到他一星半点的爱。但事实证明,这并没有什么用处。
      当带着阿克希亚坐上负责接送自己的私车后,他知道父亲一定已经得到自己“带着不明女孩回家”的消息了。果不其然,到家之后,管家迎上来,告诉他父亲在等他,并礼貌地将阿克希亚领走进行单独接待。
      他穿过空无一人的长长走廊,走进电梯,一路来到书房。
      书房很大,甚至是有些空旷了,空得有些冷寂。靠近窗户的地方摆着一张长书桌,父亲就坐在书桌后,逆着光的身影高大而凛然,仿佛一座黑压压的山。
      书桌前不远不近的地方孤零零地放着一张凳子,那是父亲为他准备的座位。他告了安后便坐了过去,感觉自己仿佛上了电刑椅。
      “你也到了这样的年纪了。”
      有些出乎预料的是,他等来的并不是父亲的怒火。父亲的姿态很平静,甚至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父亲,在和儿子讨论青春问题那般。
      但雷伊知道,他并不是那样的人。
      “青春期出现这样的情况很正常。男人有点前科算不上什么大事。”同样是一脸平静地,父亲如是道,“卫家的大小姐对你很是痴迷。只要你知道分寸,管好那个女孩,别把事情闹太大,别拖泥带水即可。就算你断不了也无妨,我会帮你的。”
      雷伊感觉凉气从心底升起,瞬间便漫过了指间。
      果然还是这样。父亲根本不在意,不在意他在想什么,更不在意阿克希亚或是那个所谓的卫家大小姐的想法。一如那天,同样以这般轻描淡写的姿态,父亲漠然地通知自己,他的明日已被宣判了死刑。
      这样微小的叛逆从来只能是无关痛痒的微弱挣扎与呐喊,甚至连反抗都算不上。从来没有什么意义。因为对面是那个人,那个把所有人都当成工具的人,所以从来没有意义。
      他突然想笑。因为不知还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所以大概也只能笑了吧,起码还能当个漂亮而完美的木偶。
      正当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门被大力推开,阿克希亚冲了进来。
      父亲眉头一皱,正要喊人,女孩已经飞快的扑到了他面前,一手死死抵着他的胸口将他按进皮椅里,一手握着用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水果刀,架在倒在椅背上的男人脖颈边。
      “绑、绑架!”她没有回身,以正对雷父满溢惊恐的双眼的姿态,冲着门边一群欲前而不敢上前的保镖大声道,“都不许过来!把我们送到顶层,我就放过这家伙,不然,我就、就宰了他!”
      雷伊完全无法理解面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你好像很痛苦的样子。”阿克希亚头也不回道,“别管那些了,快跑!”
      经过一番思索,雷伊得出了自己“大概在做梦”的结论。他干脆直接放弃思考,跟着阿克希亚一起跑了起来。
      “要去顶楼的话,需要用父亲的指纹和虹膜解锁……”这样说着,他就看见阿克希亚利落地架起父亲的脑袋,对准了电梯前的认证屏幕。
      “看来我的叛逆期真的到了。”他愣愣地想,“竟然会做这么大逆不道的梦。”
      顺利到达顶层天台之后,阿克希亚便十分干脆地就把手中的雷父丢到了地上,拉着雷伊来到了边缘。
      她伸着脖子向四周张望了片刻,而后便失望地叹了口气:
      “全是云雾,什么都看不见呢。唉,你说得没错,这里也看不见城外。下次去低一点的楼层试试?”
      “……还有下次?”
      “哎,不然呢。反正它们不会有记忆,再复刻几次也没关系。”阿克希亚直起身子,看向他,“现在,我们可以进入下一个轮回了。”
      “……进入下一个轮回?”
      “说白了就是死亡——主动死亡也是可以重启轮回的。”阿克希亚看向他的眼睛,“要来吗?”
      虽然是问句,但雷伊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他总不可能回去面对那些训练有素的保镖,以及回过神来后震怒的父亲。
      然而,看着足下那为云雾所掩、仿佛深不见底的深渊,感受着千丈高塔之上几乎要把人的血液都吹冻住的寒风,他却又怎么也说不出应和的话语。残酷的现实如刮骨的冷风一般撕扯着他。在无从选择的双重惨剧间,他感到自己几乎要失去知觉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被什么握住了。分明是极冰冷的的触感,却仿佛能给予他鲜活的温度。
      “没关系的呀。”他听见她轻轻地说,“不要害怕。”
      他看向她,对上了一双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中闪烁着晶莹柔和的光,令他恍惚想起晨起看到曦光落在积雪上时折射出的光辉。
      “其实,比起生长,凋零只是一瞬间的事啊,轻飘飘的,须臾就过去了。”他听见她这样说,“如果实在不愿意,也没有什么关系……那么,就在这里作别吧。”
      手上覆盖的温度离去了,他下意识地便抬手追了过去,然而什么也没抓住。那个女孩儿宛如一片飘渺的雪花,轻飘飘地便自他指间漏下了,在他眼前向着云的深处落去。
      视线交织的刹那,他看见她笑了笑。在他意识到之前,身体已经卸力前倾,向着她所在靠了过去。
      他愕然了一瞬,而后那只向阿克希亚探出的手便被她握住了。她靠近他,眼中含着浅浅的笑:
      “不要害怕。我在这里。如果实在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是在飞翔吧。”
      她的眼神仿佛含着某种魔力,竟奇迹般地安抚了雷伊心中的所有不安。他依言闭上眼睛,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放空与宁静。他想起被刀子挟制时,父亲面上惊恐的神情。
      原来那个人,也并非总能从容不迫地将一切掌控在手心的。原来那样的男人,也是会害怕的。
      从前在他眼中坚不可摧的黑塔,此刻终于悄无声息地松动了一角。

      从始至终雷伊都不曾想起,为什么父亲始终那么顺从,即便已经脱离了刀的控制,仍然没有作出任何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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