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死》寒岁未雪

5、第三日

　　雷伊再见到阿克希亚时，已经是三次轮回后了。
　　他本不觉得会有人愿意为一个萍水相逢者驻足，哪怕自己身上有利可图。但他赶赴游乐园时，又分明是带了一丝连他自己也觉得荒诞的期待的。在见到一如既往倚在大门口的少女时，不论他曾有过多少复杂难明的思绪，最终都只剩下了讶异与莫名的轻松。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嗯。是有些久了呀。不过也不算特别久。”女孩抬头看向他，“为什么要道歉呢？你并没有来找我的义务，毕竟我们从没做过约定呢。只是我一直在自顾自地等待而已。”
　　“……你早便算好了我迟早会回来找你？”
　　话一出口，雷伊便知道自己失言了，有些后悔地抿了抿唇。说到底对方并没有做错任何事，他本不该说出这样刺人的话来的。但他到底没有收回。
　　“没有啊。”阿克希亚看上去有些困惑，“我没有算命的能力。”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徒劳地等待呢？”
　　听到这句话，女孩回头看了他一眼，接着弯起眉眼，墨色的瞳中流光婉转：
　　“并不是徒劳呀。一切事情都是有意义的，正因为有意义我们才会选择去做的。只是并不是所有人对意义的理解都一样罢了。非要问为何的话，因为你答应过我的呀。你会一直记住我的名字，直到明日之后，对吧？”
　　再一次，雷伊觉得自己被深刻地感染了。他觉得这一定是他生命中最荒诞的时刻。面前的人毫无疑问是个彻头彻尾的怪胎，甚至在他这辈子见过的怪胎里都数一数二。在腊月里穿着盛夏装束，思维跳脱得令人费解，连体温也冷得好似檐下垂落的冰凌，就是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站在他面前就让他觉得莫名发寒的人，却是此时此刻唯一给了他温暖的人。
　　他突然觉得有些讽刺，跟着也笑了出来。
　　“也带我一起逃跑吧。”他边笑边说，“带我逃离这个世界，去哪里都可以……逃到有诗的远方，逃到你的乐土去吧。”

　　雷伊以为面对自己突然的转变，阿克希亚怎么也会感到奇怪，然后问上两句。然而她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流露出任何惊讶的情绪，只是平静地接受了。它们约好每天在游乐场门口碰面，然后按照她的轨迹一起过完一天。
　　而后雷伊便发现——阿克希亚确然只是普普通通地在玩乐而已。似乎即便是时间停滞不前这样匪夷所思的诡异事情，也完全无法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难得竟然能够遇到一个同伴，今天一定要去做些和别人一起才能做的事！”
　　这样说着，阿克希亚把他拉到了一家装潢夸张的店铺里。
　　作为一个交游甚广的人，雷伊虽然自己没有接触过这类“不该碰”的东西，但也大致知道这是什么。那是一家卡通主题店，看装潢风格及贩卖商品，应该是关于一家知名动画公司的魔女系列动画的。该系列的国民度不低，因而喜欢它们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尽管如此，雷伊在被拉着越过店门的时候，还是多少产生了一些不安。
　　没有给他犹豫的机会，阿克希亚近乎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到柜台前，直接指向一侧人台上的一条冰蓝色长裙道：“老板，我要租一天那个。”
　　“哦，阿克希亚的礼服是吗？”老板笑眯眯道，“那个三百块一天。”
　　雷伊一时没能回过味来，困惑地想着身边的少女为什么要到这家店里租自己的礼服。直到余光扫到一侧身着同款长裙、蓝发紫眼的卡通少女立牌，他才突然意识到，老板所说的“阿克希亚”指的应该是动画中的某个角色。
　　阿克希亚倒是泰然自若，点了点头后便爽快地付了钱。衣服到手后，她拉着他坐上了前往星河站的公车。
　　“我打算在那里拍照。自己没法看见自己，也没办法给自己拍全身照，所以只能拜托你了。本来晚上去拍最好，但是……”她似乎有些遗憾地这样说着，“明明今夜的星星特别漂亮。”
　　照片是用来记录时光的。然而现在时间已经不会再往前走了，所有事物的状态在一日里打转，过了今日，一切就都会归零的，拍照又有什么意义呢？难道她从前没有拍过吗，非得现在拍不可？
　　不过，阿克希亚就是这样无法揣测的人呢。
　　雷伊发现自己已经十分适应与阿克希亚的相处模式了。
　　星河站坐落在星河公园门口，离星河很近，穿过半个公园就能到达。
　　走到中途的时候，阿克希亚却突然停住了脚步，定定地看向某个地方。雷伊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发现那里是一家花店。
　　在温室的保护下，即便外头是严冬，橱窗里的花儿也照样开得娇艳灿烂，仿佛里头是正当暖春的另一个世界。
　　她喜欢花吗？要不要送她一束呢？这样想着，他问道：
　　“你喜欢什么花？”
　　“我吗？我喜欢雪花。”
　　阿克希亚的回答再次出乎了他意料——或者不如说，她的话，这样才是意料之中。
　　“雪花吗？但是……”
　　“我也知道啦，雪花不是花。”阿克希亚撇撇嘴，“可我只喜欢这个嘛。”
　　“……你喜欢就好。”雷伊叹了一口气，“你看着花店，原来不是因为喜欢吗？”
　　“倒也完全不能说不是吧？毕竟很漂亮啊。能够在这样的时节好好地看着它们，是很难得的事啊。”阿克希亚笑了笑，“但是啊，看着它们，到底还是难免会想起一些事——比如，‘冬天一定会过去，春天一定会到来’。”
　　“你不喜欢这句话吗？”雷伊问道。他想他能够理解这样的心情——毕竟他早就知道，很多事情不是投入努力和时间就能改变的，所以，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抵达自己期望的春天的。
　　“唔——大概算是讨厌？不是在不赞成的层面，而是因为它道出了我讨厌却又无能为力的事实。没人喜欢、没人期待的冬天，虽然可恨，但毕竟是总会过去的。人们总会奔向它们所期望的春天的，奔向那些阳光、鲜花与新生。”
　　说着，她敛下了眸子，长长的眼睫垂下去，在眼上投下两片落寞的阴影。
　　“但是啊，要知道，雪的花季就只有一个冬天。当春日在万众期待中到来之后，她便会独自在冷寂中凋零了，连灰烬也不会留下。”
　　雷伊无从得知她为何如此怅惘。那显然不是哀叹喜爱的花朵终将凋零的伤春悲秋。他也不知如何安慰阿克希亚，只能在沉默片刻后，轻轻说道：
　　“也不能一概而论，还是有很多人喜欢冬天的……”
　　“它们会喜欢冬天，不过因为它们只是隔着玻璃与厚实的衣物遥遥望着窗外的银装素裹而已。”少女的声音十分平淡，却莫名能令人感知到某种无形的哀伤，“可是，如果它们真正触碰过严寒、走进过冬天，还怎么可能喜欢上冬天呢？没有人会真心实意地拥抱冬天的。”
　　雷伊张了张嘴，却终究不知该怎么回应，只能沉默地陪着她慢慢走向了星河。
　　但是气氛并没有沉闷太久，因为少女很快就又笑了起来，若无其事地跟他说起了手中衣服的前世今生。
　　“其实我想做这件事很久了。不只是因为喜欢哦，还是因为想要继承阿克希亚的意志。但是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所以之前没办法做。现在终于不用在意别人了，却又想有人能够帮我记录下来。
　　“阿克希亚是个很厉害的人呢。因为发色和瞳色异于常人而一直受到侧目，甚至因此被当作‘魔女’，却还是能够活得潇洒恣意，完全不把旁人的偏见放在眼里。被当作弃子丢在黑森林之后，既不消沉也不妥协，只是说着‘既然它们说我是魔女，那我便是吧’然后走进魔女之巢，通过考验继承了冬至魔女之位。
　　“这是阿克希亚以‘冰雪女王’之号闻名于世后，现于世人面前时最常穿的一套礼服……”
　　一说起那部动画和那个角色，她似乎就有讲不完的话。直到换好衣服，在河边找布景、摆姿势的时候，她还在一直滔滔不绝。
　　不过，能找到一件能够让自己完全专注其中的事，一件无论何时都能让自己从难以自拔的消沉中脱离出来的事，不论这件事在他人眼中如何幼稚可笑，对本人来讲，无论如何都是件幸事。至少雷伊是这样想的。
　　“我要开始摆姿势啦！看好了哦！”
　　眼看少女轻快地奔向河边，雷伊也举起了手机。他虽然没有给别人拍照的经验，但也见过许多次别人给自己拍照时的样子，想来应该不会很难吧？
　　他打开摄像头，等着少女摆好姿势，然后……就见少女开始跳起了舞。
　　“哪有这样为难新手摄影者的啊？别说构图不好控制，画面也很容易糊掉的吧！”
　　沉默了片刻后，雷伊毅然决然地开启了录像功能。
　　别说，虽然一看就没什么章法，但阿克希亚跳得竟然还挺好看。她本就一身似雪般清冷的气质，褪去那套过分艳丽的春衫，换上虽然造型夸张却更适合她的冰蓝色长裙后，便更合该像是在冰雪间天生地长的一般了。当她舞动起来时，更是好似化散在了天地间，一如冬日清晨掠过窗外的一片雾，又如寂静午后洒落檐前的一阵霰雪。
　　就在他几乎要后知后觉地终于意识到对方的美貌时，阿克希亚突然开腔了。那歌声穿云裂石，甚至震落了树上驻足的飞鸟——尽管并没有亲眼看到，但雷伊坚信它可以，因为他手中的手机就差点掉了下去。
　　世间岂有如此五音不全之人？！
　　他拼命维持住脸上险些龟裂的微笑，控制住自己不住颤抖的双手，双眼近乎失聪，什么美景也看不见了，只想坚持存活到好好录完视频。
　　要是因为没录好而再来一次的话……他可没法保证自己最后还能有命在。啊，该不会这就是自己今天的死法吧？即便他体验过的死亡方式已经丰富到够拍一部纪录片了，这样的也未免还是太过悲惨了些吧！
　　不知时间过了多长时间，或许是一个世纪，歌声终于停止了。
　　雷伊长舒一口气，感叹自己幸存的欢欣。他情不自禁地想，难怪之前阿克希亚哼的曲子听起来总是那么诡异，想必不是曲子本身的问题，只是她唱什么都能唱成这样吧。
　　他将手机递向冲他走来的阿克希亚。阿克希亚却没有接过，而是说：“拍了就可以啦。拍的怎么样我无所谓啦，反正今天零点的时候就会消失了。”
　　说着，她还吐了吐舌头：“而且你开了录像的吧。那么难听的歌声，我可不要再听一遍。”
　　“……原来你自己知道的啊？”雷伊有千言万语想要吐槽，以至于根本不知道该从何吐起，憋了许久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因为这样的一件小事而失态了。
　　自从跟着她逃离以来，确实有什么不太一样了。
　　“我当然知道啦！早就有人告诉过我了，我完全不会唱歌。唱歌也不是因为我喜欢的嘛。”阿克希亚还在那边努力解释着，“但是，总有一些时候，就算唱不来，人还是得唱歌的。这也是那个说我不会唱歌的人告诉我的。”
　　雷伊看着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而且笑出了声。或许面前的场景根本不值得他这样笑，但在他意识到，过去的束缚直至此时才终于真正有所松懈时，便再也无法遏止自己的笑意了。反正，就算再显得莫名其妙、再显得有失礼节，面前的这个人也一定不会耻笑他、责备他、鄙夷他的，不是吗？
　　“真是的！别笑啦！时间差不多啦，我们该走了！”阿克希亚看了天色道，“天黑之前必须离开这里……虽然只有夜晚的星河才是真正的星河，但是没办法。”
　　“怎么了？这边晚上会发生什么事故吗？”
　　“不是事故……其实也没大不了的。”阿克希亚将头摇了摇，“嗯……你听说过那样一个传说吗？人在死去之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确实听说过。”
　　“据说，地上的星河，连接着天上的星河。”阿克希亚背过身，遥遥望着白日看不见的天上星河之所在，“所以，这里也是某些‘鬼’很喜欢来的地方。”
　　……原来是因为这种灵异志怪的传说吗？没想到她还会在意这个。明明先前在鬼屋里的时候，都没有怎么表露出害怕的样子过。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值得纠结的事，总归不过一个玩乐的去处，随阿克希亚喜欢便是。
　　离开公园后，它们又一起去逛了街。年底的街其实没什么可逛，小铺子大都收了摊，只有寥寥几家还开着门，烟火味较平日还少些，二人基本也只是单纯地在街上晃来晃去而已。但对于雷伊来说，这样的经历已足够新奇了。
　　夜晚很快就在不知不觉间降临了。阿克希亚照常去买了七分糖多加冰的冰镇仙草，不过这回还捎了杯给雷伊。
　　雷伊接过，却并没有马上打开，而是在沉默片刻后，轻声问道：
　　“晚上……我是说，这次的行程结束之后……你准备去哪呢？”
　　“一切结束之后吗？”少女咬着勺子，口齿不清道，“当然是回家啦。”
　　果然是这样么……虽然理智早就告诉过他，离别的时候刻迟早会到来，但随之而来的怅惘和不安果然还是不可避免。
　　“嗯。”他面上还是十分平静的模样，“下一次轮回，我们还是在游乐园门口碰面吗？”
　　“没错！毕竟明天可是正儿八经的游乐园日呢！”阿克希亚回道，“我一般会在七点半到那边。”
　　“那么，此时正适合道别。明天见吧。”他说。
　　阿克希亚什么也没问，点点头便和他挥别了。
　　重归孤身一人后，他沿着人行道独自漫步在昏黄的灯光下。他不知道自己应当去哪儿，但他不想回家。他不想再回忆起上一次失去意识前，眼中倒映出父亲那冷漠中甚至透着一丝厌恶的眼神。他其实早知道自己不是父亲想要的儿子，但也实在想不到那个男人竟能冷酷至此，面对倒向自己的亲生骨肉，第一反应是闪开以免血污了自己精致贵重的衣裳。
　　不过反正也不用考虑夜不归宿后的去处，毕竟他很快就会死去，然后睁眼迎接又一个新的轮回。
　　这些都是没有必要告诉她的事。
　　这次，他又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死去呢？
　　这样想着的时候，他突然发觉，脚下的影子似乎不太对劲。
　　有人在他身后，而且已经贴得很近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后背几乎已经感觉到了刀刃的冰冷与锋锐。但在最后一刻他到底作出了反应，一个前滚翻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击，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前冲去。
　　“也就这种时候，为了吸引父亲的关注而练成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才能派上点用场了。为了拿下校运会三千米长跑冠军累死累活的那些日子，姑且算是没白费……虽然大概率逃不脱死亡的命运，但起码要弄清楚这人的真面目。但愿他不是个偶然起意的抢劫犯。”
　　估摸着已经借助反应时差拉出了一段距离，他才回头看了一眼。昏黄的灯光下只能看见对方黑色的兜帽与口罩，以及隐藏在阴影之中的上半张脸。
　　“……意料之中。”
　　他回过头继续向前，刻意引着对方向星河边跑去。
　　自从发现自己很可能被跟踪后，他就事先踩好了十几个点。逛街的时候看似是在漫无目的地乱走，实际上他一直在暗中引导着路线，最终分别的地方也是算好的。街上看似没有什么可躲藏的地方，实际不远处就有一段河域正计划营建水上乐园，留下了一大片工地。那里地形复杂，正适合周旋。
　　眼见着工地已经近在眼前，他突然加速，一闪身便没入了那片钢筋水泥构建的丛林。
　　他本意是借助熟悉地形的优势拖住对方，最好能够反杀。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追击者竟似乎比他还要熟悉这里，总能出其不意地冒出来，反倒让他落入了下风。他暗叹一声流年不利，而后当机立断往外跑去。
　　僵持间，两人逐渐靠近了水边。
　　就在这时，雷伊突然在余光中看到河上有什么东西漂了过来，看轮廓……似乎是个人。
　　尽管身处危急之中，骤然发现这样的可疑物体，他还是不由得心下一震，将注意力投了过去。待那人形物体再飘近了些，他才终于借着月光看清了对方的全貌。
　　那惨白的面孔，瘦削的身形，飘散在水中的黑色长发，以及一身鲜亮的夏装——
　　分明是阿克希亚。
　　漫天星子映进水中，将星河照成了银河，温柔地环抱着浮沉其间的少女。
　　少女面容安恬，宛若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