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五日 ...

  •   意识到的时候,雷伊已经完全融入了阿克希亚那放纵自由的生活节奏。
      它们一起坐在造型浮夸的旋转木马上浮沉,一起嬉闹欢笑;它们一起在跳楼机上感受自由落体般的惊险,毫无形象地放肆惊叫;它们乘着过山车驰过略显寂寥的冬日游乐场,越过无数或高大或矮小的建筑,任凭狂风将头发吹乱。它们还一起玩了仓鼠球。仓鼠球十分不好控制,雷伊花了好长时间才习惯四肢并用地攀行。他从未如此失态过,却没再感到别扭或忧虑,而是享受起了游戏的快乐。他甚至还主动承担了阿克希亚的那部分费用,以保证二人玩得足够尽兴。
      在白鸽台用游乐园售卖的玉米粒喂鸽子的时候,雷伊主动谈起了自己的过往。
      “你这样的人,肯定有很多人喜欢吧?”阿克希亚抚摸着落在手上的白鸽子,“虽然我不太了解……但是送我雪花的人,一定是很好的人。”
      说着,她便自顾自地说起些听不懂的话来:“金色头发的人都是好人吗?也对,毕竟是阳光的颜色。”
      不知想起什么,雷伊的眼神黯了下去。他苦笑了一下:
      “其实我根本没看上去那么好,金玉其外罢了。做个受人欢迎的好孩子,是我仅有的可取之处了。”
      “你在说什么啊?能做到那个,就已经很厉害了吧!”
      “那些只是看着漂亮,却没有什么实际的用处……可我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徒有其表的东西了。”
      “我这样的人……是永远到达不了父亲期望的那个彼岸的。”
      雷伊沉默了片刻,而后继续说了下去。
      “……你知道的,我住在城里最高的那座建筑的顶层。”
      “那里真的很高……高得和一切都格格不入。从窗户往外看,只能看到蓝色或灰色的天幕和虚渺的云雾所构成的一片空寂。往下也能看到月城的全貌,但不是能嗅到烟火气息的活的小城,而是平面的死的画片。住在那里让我觉得有些不安,甚至时常会有喘不过气的感觉。但父亲很喜欢,里面的人也都以此为荣。但也只是这样了……没什么特别可说的。毕竟已经拥有了这么多东西,再抱怨就是不识好歹了。比起那些因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而痛苦的人,我似乎连痛苦的资格都没有呢。”
      “不是哦。痛苦是无法比较的。痛苦也不需要资格。”阿克希亚十分认真地说着,“因为不能吃到冰镇仙草而感到痛苦,因为吃糖太多蛀了牙的痛苦,与父母朋友发生矛盾的痛苦,被强制囚禁成为实验体的痛苦,在战争中失去亲人的痛苦;这些痛苦显然完全不一样,但也不是能这样轻率地拿来比个高低贵贱的。因为痛苦就是痛苦啊,不论多么微小,都是我们无论如何也想要跨越的东西,不是能轻率地用以攀比,企图以此获得某种证明的事物。”
      “而且,就算是以你们的规矩,也要至少在与他人发生交集之后,才会有‘资格’的说法吧。每个人都有痛苦的自由,不论他是最高贵的人,还是最低贱的人;是最高尚的人,还是最卑劣的人。‘资格’只存在于他人选择是否要接受你的痛苦的时候。啊,说到底,你担心的就是别人不愿接受你的痛苦吧。但是没关系的哦,你可以告诉我,我不会在意的。就算你说自己是个变态杀人狂,痛苦是想不出新颖的杀人点子了,我也不会否决你的哦,最多只会讨厌你啦。”
      “倒也不必……也没到那个地步。”雷伊被逗笑了,一时之间心情竟松快了不少。当决定继续说下去时,他发现自己竟然可以做到心平气和地讲述那些曾经不愿面对的事实了:
      “……父亲是个十分严厉的人,而我并不是个符合他期望的好儿子。我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才能,既没办法洞彻人心,在上流的社交场中游刃有余地周旋,为家族争取利益;也没法运筹帷幄,随手拿捏商政命脉,成为合格的继承人。明知父亲因此厌恶我,我却还恬不知耻地自以为是,总觉得可以通过一些小聪明、一些通过努力就能得到的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博取父亲的关爱……
      “而我的弟弟雷迪与我完全不同,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人们的认知总是流于表面的,见我笑面迎人,便亲近于我。它们看不见雷迪的惊才绝艳,只见了他懒于应酬的一面,便觉他阴沉孤僻、愚钝不堪。它们说,同为双胞胎,雷迪却像我的影子,可实际上,我才是他的影子。他是真正的天才,而我却空有一张完美的皮囊。”
      “可是你们谁也不是什么影子吧。”阿克希亚皱着眉头道,“所谓的影子明明应该是……你们明明就可以好好地、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怎么会成为影子呢?”
      “确实,我们完全只是不同的两个人——如果没有同胞兄弟这一层关系的话。兄弟在人们的印象中总是相似的存在,双胞胎兄弟更是无比相像。于是人们总是下意识将注意力聚焦在兄弟间的不同之处,有意无意地将他们互相比较。我和雷迪确实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发色与瞳色不同。正如人与影子,在轮廓上一模一样,却又显然有着云泥之别。虽然我明知道我只是我,与他如何无关,但在人们的议论纷纷中,在父亲失望的比较中,我渐渐也便情不自禁地觉得,自己仿佛只是他的影子一般了。”
      “你……还记得我先前所执着于的那个孩子吗?他叫林襄,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而且……是所谓‘私生子’,是背叛的果实。从伦理道德上来讲,这实在是个很不光彩的身份,我也似乎应该恨他。但我总是做不到。或许在别人看来,这是一种过分的宽容吧?实际上,我从不是那么高尚的人。我的一切执着,不过是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他甚至比我更像一道幽影。我至少生来是这个家的一分子,而他却因为没有正当的名分,总忧心自己被赶出家门。于是他几乎总是在察言观色,揣测父亲的喜好,模仿雷迪的方方面面。显而易见的是,雷迪真正受重视的才华,它人是模仿不了的……于是,作为异母的兄弟,他与我们的相似之处更少,却比我活得更像个影子。每每他惹得父亲不满、受着父亲的漠视,又用各种连我都看得出的小手段小聪明,企图博取一丝关注时,比起厌恶或是幸灾乐祸,我……却只觉得悲哀。他是如此,我又好到哪里去呢?即便在外头比他多一层光鲜亮丽的皮囊,对于父亲来说,永远追不上雷迪的我,也不过是与他相类的路边杂草罢了。他今日所受的每一分冷待漠视,我深知——那终将是我的明日。”
      “有这样的父亲,为什么还不逃跑呢?”阿克希亚认真地听完,也极认真地对他说,“你明明知道他是不好的,待你也不好。为什么不远远地逃开呢?”
      “逃……?”雷伊注视着缓缓垂落的夕阳,面上罕见地漫上了茫然的神色,“为什么逃?怎么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我从没想到过还可以逃跑。父亲纵有再多不是,那也毕竟是我的父亲;那个家再不像个家,也毕竟是我的家。我的人生从来如此;如果离开那里,我又该往何处去呢?父亲虽然独裁,但确实是我生活的支柱,也确实最了解我;若是不听他的话,我能做什么,又该做什么呢?”
      “谁知道?这世上,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的人才是少数。但是有什么可害怕的?”阿克希亚也转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垂暮的天际,“这世界上有的是那样的小孩子,从更脆弱无助的时候起,甚至是从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那一刻开始,就是无人期待也无人祝福的垃圾了。它们连自己从哪来都不知道,更不要说到哪去了。这些没人要的小孩子,依然可以在这个世界上努力地活着。而你明明就很厉害,比他们都厉害得多,还会做雪花。你有什么活不下去的呢?”
      “那样的也可以算才能吗?”雷伊扬起一个无奈的笑,“只是一点‘不务正业’、不堪大用的小聪明吧。”
      他抬起头,看向天上的云:“看上去,我好像有很多人喜欢,有很多朋友。但他们绝大多数都是为我的家世而来,或有被我吸引的,也只是被我竭力伪装出来的光鲜皮囊所吸引。只有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怪胎。我完全想不明白,那天你为什么要对我发出邀请。你完全不像是会关注皮囊的人呢,还是说,那时候你就知道我也和你一样特殊了?”
      “唔……要说这个的话,确实是早就知道了喔。毕竟我和往常一样坐摩天轮的时候,看到了前一天明明就没见过的死亡现场呢。”
      “这样啊。”雷伊笑了笑,“我当初还以为,你是认出我是城主的儿子了呢。你说要我记住你的时候,我还在想,真是个聪明人。卖我一个人情,可比直接狮子开大口聪明多了……对不起。”
      阿克希亚闻言撇了撇嘴:
      “你这人,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啊,你觉得你是下金蛋的母鸡吗?杀鸡取卵,不如细水长流,是这样的意思吧。但你又不是母鸡。
      “啊……不过听说确实是这样的,确实有那么一些人,在它们眼里,所有人都是会下金蛋的母鸡。有的下得多,有的下得少。杀不杀,什么时候杀,需要精打细算,才能达到最大收益。只要是不会下金蛋的母鸡,都不算好鸡,杀了吃掉也没关系。确实,金蛋是万能的,有了它什么蛋都能换到。但是它们全都想不起金蛋换来的那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如果不是很多母鸡还下普通的蛋,我们早就饿死了。
      “而且,最最重要的是,我们都不是故事里的母鸡。就算所有人都不记得这一点,我们自己也要记得。”
      谈话间,二人已经来到了白鸽台的边缘。那里与地面有着约一人的高度落差。正当雷伊四处张望、寻找下去的阶梯的时候,阿克希亚已经轻盈地跳了下去。
      “你知道吗?听你说你的事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长发公主的故事。她漂亮又善于唱歌,一直被女巫幽禁在高塔里,不许她与外界有任何接触。后来,她被王子救了出去。当然,一下子要找到一个那么厉害的王子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但王子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最后离开了那座高塔。这就意味着,那座塔并不真的像看上去那样坚不可摧、密不透风,如果求助王子能是一种可行的方法,那么也就一定会有别的路径。唯一不可或缺的,是反抗‘从来如此’的过去的勇气。”
      她站在台下,仰头看着着有些犹豫的他,张开了双臂:
      “所以,从高塔上跳下来吧,长发公主。我会接住你的。”
      雷伊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脚下。那里说高不高,说矮却也不矮。他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如果从这里跳下去,大概率会崴脚,而且姿态也一定会不太雅观。
      犹豫了一会儿,他突然笑了起来:
      “你说的虽然全是有些幼稚的童话,但道理或许确实不错……对于父亲来说,我大概就是只虽然下不了蛋,但至少还有漂亮的歌喉和羽毛、能当宠物卖出不错价钱的公□□?”
      “可我即便永远也没法下出金蛋来,也到底不是公鸡,更不想成为宠物。”
      说完,他便闭上眼睛,自暴自弃般地跳了下去。
      一股力量及时地托住了他,让他稳稳当当地立在了地上。他睁开眼,看见女孩灿烂的笑容,于是也跟着一起笑起来:
      “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那句话是这样说的吧?”
      “你想要去远方吗?”阿克希亚歪了歪脑袋,“可以呀。但你要有心理准备。”
      “是吗?若是因为一路凄风苦雨、荆棘坎坷,我是不惧的。”
      “不,抵达远方的路并不一定都是那样曲折艰险的,它是一种更加虚无的可怖……怎么说呢,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了。”女孩说,“从前有一只小狐狸,从小被坏人抓去,绑在案台上,随时准备取走她的皮毛与内脏。她于是一直努力变强,想要摆脱束缚,渐渐地,坏人发现她捉老鼠的能力还不错,终于愿意把她放下来,关在狭窄的笼子里。她终于能如愿自由活动四肢了,但她发现这样还是很苦。她想法子咬破笼子逃出去,被人捡到,新主人给她一个独立的宠物房。可她熟悉了周围之后,发现那个房间原来也就那么点大,虽勉强能容她来回走几步,却同样狭小又枯燥。终于有一天,新主人不要她了,还想把她送回原来的地方。她偷听到新主人跟坏人的谈话,于是打破窗子逃进了花园。自有记忆开始,她第一次接触到真正属于大自然的自由空气。然而花园仍有着高高的围栏,是人精心营造的幻境,本质上还是牢笼。坏人每天都在花园里搜捕她,她只能在那小小的笼子里拼命东躲西藏,隔着栏杆憧憬花园之外的景色。然而当她千辛万苦走出房屋的时候,或许便又会发现城市也是如此狭小吧?”
      “当你开始尝试抵达远方时就会发现,远方其实是个永远抵达不了的地方。自由是永远可望而不可及的彼岸。”
      “……”
      这个故事里一定藏了许多东西,关乎那个女孩的过去与真实,雷伊听得出来。但他并不知道,那些隐喻具体代表的是什么。他思考良久,然后恍然惊觉,她于他早已变得过分特殊。
      他开始不可遏制地、下意识地想要了解阿克希亚,哪怕明知并不可取。
      最后压轴的项目则依然是摩天轮。
      “你看,待在轮回里其实也挺不错的吧?”沿着人工湖岸走向摩天轮的时候的时候,阿克希亚这样跟雷伊说,“只要克服了对死亡的恐惧,这可是平日被囚困在命运中的我们,无论如何也无法奢望的自由与快乐呢。”
      雷伊闻言却是沉默了一下。他对上阿克希亚的眼睛,缓缓道:“其实,虽然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但有时我会觉得……你真的那么喜欢轮回吗?”
      阿克希亚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偏过头,笑着说:
      “当然啊。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不是吗?”
      “……”
      雷伊正待要说些什么,身侧却突然传来了惊叫。一个姑娘不知怎么落进了水里,附近游船上的一名中年女子正探出了身体努力去够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他脱下外套纵身跃入了湖中,拼命往那边游了过去。
      所幸工作人员很快及时赶到,女孩也在他和中年女子的配合下被救回了船上。他松了口气,避开对方要拉他上船的动作,自己游回了岸边,然后听见了阿克希亚平静的声音:
      “为什么那么紧张?湖水又不深,她穿了救生衣,游乐园也有配套的安全措施。就算她真的出了什么事,也是命中注定如此,下一个轮回还是会发生一样的事。你现在做的所有事都会在今天过去后归零,什么都改变不了的。”
      “……这也不代表我就可以什么都不做。”雷伊打着冷颤披上了外套,“大部分人就算明知做不了什么,也很难对一条生命的逝去无动于衷。比较奇怪的那个,应该是你吧。”
      这一回,他迟迟没有等来对方的回答。雷伊于是抬头看向阿克希亚,发现她正背对着他,分明只隔着七八尺的距离,却遥远得好似触不可及。
      “……大概确实是这样的吧。”长久的沉默之后,他听见她这样说,“或许我……终究同你们是不一样的。”
      “常人亲近太阳以汲取温暖和光明,雪花……却是会被融化掉的。”
      之后少女依然很快就恢复了平时潇洒跳脱的模样,拉着雷伊去租衣店换掉了湿衣服,然后一起坐上了摩天轮。
      焰色的暮光淌进狭小的园舱,游乐园的傍晚安恬一如往常。只有雷伊知晓,二人之间的壁障,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可见。

      “下一次,还是在这里碰头吗?”
      听见雷伊的话,阿克希亚回过头,露出叼着勺子的唇齿,弯了弯眼睛。
      “嗯。”
      雷伊看着被夜色朦胧了轮廓的阿克希亚,看着她几乎化在夜晚的雪景之中,一瞬间突然有些理解了她不愿飞雪倏忽而逝的悲伤,理解了这样另类的“永恒”,为何会使人感到留恋。
      其实他也是知道的,一直知道的。这世上,无法跨越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即便时间流动起来,即便新的明日不断到来,又待如何呢?他永远不可能得到父亲的认可与爱,也没有摆脱父亲的控制的本事,甚至连这好不容易拥有的一点儿可贵之物,也会从指间流走。
      他的“明日”,毕竟是早就死了的啊。
      他也会常常会冒出这样的想法,每每都需要拼尽全力才能阻止自己顺着这个念头继续深想下去——
      如果这是梦。哪怕这是梦。果然,还是不要醒来的好吧?
      而能够阻止他头也不回地倒向那些念头的,仅仅只有薄弱的理性而已。
      雷伊叹了口气,将冻得冰凉的手揣进兜里,然后触到了一张纸。
      这是那个落水的女孩给的。她在那之后很快就又找上了它们,扭扭捏捏地递给雷伊一个叠得小小的纸包,还嘱咐他一定要在一个人的时候看。
      出于尊重,他还是收好了这张纸条,并准备在轮回结束前独自一人的时候看它。
      现在时间正好。他展开那个小纸包。
      上面却不是什么想象中的精心纂写的书信,而是八个匆忙写就、歪歪扭扭的大字:
      “小心身边那个女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