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死》寒岁未雪

3、第二日

　　“呼哧、呼哧。”
　　雷伊猛地自黑暗中惊醒，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脱出胸腔。
　　看清周围的情景之后，他又很快平静下来，神情渐渐归于麻木。
　　“又是这里……又是在这个房间醒来……”
　　“或许我其实早已死去了吧，只是在地狱不断重新经历死亡的痛苦……”
　　“父亲说得不错……不听话的坏孩子，果然会下地狱……”
　　昨日被那个叫阿克希亚的女孩救下之后，他还以为自己终于至少能摆脱一次魔咒了。坐在车上的时候，他甚至开始思考今后的打算。如果轮回就此结束，他就得尽快摆脱这段混乱时间带给他的种种影响，回到原本的生活节奏中去；如果轮回还在继续，这次的经历已经证明死亡节点可以避免，并提供了能够让他和林襄同时存活的宝贵经验，他可以更从容地继续推进对林襄和轮回的调查了。
　　未来的道路似乎渐渐明朗。
　　直到一声巨响突然贯穿了他的耳膜，直到熟悉的浓稠黑暗再次淹没了他。
　　一切再度归零。
　　他略略平复了一下心情，终究还是坐了起来，将出门的衣物一件件换上。
　　不论心情状态如何，赖在床上是绝对不行的。而且如果理性分析，除去得知林襄死讯后失魂落魄地横穿公路以致出了车祸那次，这仅仅是第二个死亡节点，并不能完全证明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事情的发展远没有到需要绝望的时候……
　　……
　　是啊，还不至于绝望，远不到可以恐惧的时候……
　　他强打精神，再次进行了一番徒劳的努力，再次毫无收获，然后赶到了游乐园。一切都与曾经历过的的每个轮回毫无分别。
　　直到他再次与她不期而遇。
　　身着鲜亮夏装的少女慵懒倚在门边，随性哼唱着旋律怪异的不知名小调，黑发松松束着，自肩头流泻至腰间。往来游人不断流过，将她吞进人潮中，她却好似念过避水咒一般，怎么也无法融入——不止是因为那身显眼又反季节的装扮。
　　他遥遥看着她，渐觉她在这片冰天雪地里其实并不突兀。哪怕穿着那样一身活泼鲜亮的衣服，身处最喧嚣扰攘之处，她也是清冷寂寥的，好像随时会淌进雪地里似的。真正格格不入的，分明是那些兀自往来的游人。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主动向这位曾第一次让自己成功摆脱死亡诅咒的少女搭讪：
　　“打扰一下，这位小姐。可否请问一下，白鸽台在游乐园的何处？”
　　阿克希亚站直了身体，抬头看向他，黑色的眼中跳跃着如同晶石的火彩般剔透的辉光：
　　“你要去白鸽台？走吧。”
　　他感到有些诧异，抬腿跟上阿克希亚的同时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冒昧问一下，小姐你方才不是在等人吗？”
　　“当然是啊。”少女侧过脸，斜眼看向他，“不就是在等你吗。”

　　“请来一杯招牌烧仙草～七分糖，多放冰，直接打开～”
　　站在布满人类的狭小店面里，雷伊看看密集的人流，又看看正径自将勺子插进杯中的少女，终于忍不住道：
　　“这样的场合……似乎不太适合讨论事情？”
　　“没关系，对于没有经历过的人来说，我们说的不过是些难懂的胡话罢了，不会有人无聊到仔细去听的。就算有谁真听了进去，明天也会忘记。”阿克希亚低着头往外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动着杯中的仙草，“不过若你实在觉得不安，那就换个地方吧。”
　　“……也是。”雷伊沉默了片刻，好一会儿才又继续开口道，“你……是如何进入轮回的呢？”
　　“谁知道呢？”塑料勺子绞碎仙草冻的黏糊声音还在继续，“一觉醒来就变成这样了。”
　　“那你是从何时开始进入轮回的呢？”
　　“不记得了。反正每天都一样，也没有什么计数的必要了吧。”
　　“……”雷伊沉吟了片刻，“那么关于轮回的开始和进入轮回的方法，你还有发现过别的什么吗？”
　　勺子与仙草的吟唱停止了。少女的声音带着些微困惑：
　　“啊，我需要发现些什么吗？”
　　……她好像总能说出些出人意料的话，雷伊想。他也只能如是回答：
　　“毕竟想要突破这种前所未闻的困境，只能靠我们自己了啊。总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可是为什么要打破这个轮回呢？”
　　阿克希亚又低下了头，继续折腾那杯已经稀碎的仙草：“我觉得现在就很好啊。”
　　现在……很好吗？
　　雷伊被狠狠噎了一下。
　　“怎么了？这样不好吗？”少女挖了一大勺仙草，然后将杯子对着太阳高高举起，“虽然肯定也会有一些讨厌的事情，比如做糟糕的梦之类的……但是，可以借此躲开的讨厌事情更多啊。既然不用承担后果，不用再担心爸爸妈妈之后会对我做些什么，就可以想吃多冰吃多冰，想吃多甜吃多甜，想吃多少冰镇仙草就吃多少了。就算去玩传说中的超恐怖鬼屋和过山车也不需要顾忌什么——这样的生活在以前可是完全无法想象的呢。”
　　雷伊沉默了。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一直被他忽略、实际上却极为重要的问题：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有时甚至可以比人和细菌都大。他的轮回围绕着一场悲剧展开，每一次都以必然的死亡作为结尾，所以他自然渴望解脱。然而对面的少女不同，她或许天性喜欢刺激，又或许原本过得并不如意，总之她其实可能有许多理由，让她并不如他理所当然认为的那样，亟待打破轮回。
　　良久，他看了一眼表，发现时间已经差不多了，遂起身道：
　　“时间快到了。我该走了。”
　　“去找那个男孩吗。”阿克希亚终于愿意放过那些早已粉骨碎身的可怜仙草冻了，她放下勺子，抬头看向雷伊，“对于你来说，这是如此重要的事吗？”
　　“那当然。”雷伊说，“他是我的弟弟啊。”
　　“但你明明就很痛苦，而且也根本没起什么作用。为什么要执着地一次次去做一件除了让自己痛苦之外毫无意义的事呢？”
　　雷伊没有回答。说实话，他也不知道。他甚至早就放弃思考自己行为的因由和意义了。说到底，他就是这样的人。他其实根本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但同时又蠢笨地无法放任自流，总觉得多少应该做些什么，即便是无意义的事情也好。这理所当然应受责备……
　　“所以啊，我们逃走吧。”
　　“……啊？”
　　“我说，我们逃走吧。”少女墨色的眼瞳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从自己的人生轨迹中逃走，从这只余无望轮回的深渊中逃走吧。忘记自己是某人的哥哥，忘记自己是某人的女儿，先纯粹地活着吧。永远死死遵循着原本的生活轨迹，也就代表永远走不出那个怪圈。但是现在我们可以抵达从前绝不能去的地方了，可以做任何尝试而不用惧怕后果了，说不定我们能够借此找到那条把石头推上山顶的路呢？”
　　“可是，不管他的话，他会死，就算他不记得……”雷伊想要反驳，却在对上阿克希亚的双眼后，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可是这样你会死，而且你记得。”她盯着他说，“这样你谁都救不了。”
　　那双眼睛中的光辉是如此夺目，仿佛化作一道异样的寒流，淌过了他心间。似乎有某种阴翳被扫去，有某种混沌被拨开，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逃跑吧，逃跑吧，为什么不从痛苦中逃跑，为什么不从绝望中逃跑？留下来也无能为力。这也不是他的错不是吗？他从未如此发自内心地觉得，某个人的话竟这般有道理。
　　“……好。”
　　他听见自己说。

　　对于自己瞬间冲动做下的决定，雷伊后来也不无后悔。
　　说是想办法破局，这位少女却分明只是在普通地玩耍而已吧。坐在雪屋造型的双人脚踏车上蹬踏板时，他抑制不住地产生了这样失礼的想法。
　　在把他拉上贼船之后，阿克希亚先是在拓展区坐了秋千，接着又拉他站在立牌后凹造型拍照，然后拖着他进了鬼屋，最后还要一起驾车游园。
　　“你讨厌的事情还真多啊，还以为好不容易凑够两个人，终于可以玩跷跷板和拍照了呢。结果你不喜欢做出夸张的姿势，玩水也不乐意打湿自己，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能玩上，只能慢悠悠的地踩踩脚踏板。”少女将脚踏板蹬得飞快，一边还嘟嘟囔囔地抱怨。
　　“……抱歉。”雷伊带着歉意笑了笑。
　　其实他倒也并没有那般娇气，只是平日里不被允许做这样的事，一时有些不太习惯。况而今年的冬天格外地冷，北风将往年从不结冰的月河吹冻了一半，在这样的日子里下水，多少还是疯狂了些。当然，即便如此，如果阿克希亚非要去做，他也不是不能迁就。只是阿克希亚看着我行我素、放肆不羁，事实上却意外地灵敏聪慧，即便他不曾将犹疑宣之于口，她也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抗拒，并善解人意地换个地方。
　　不过即便如此，每每思及弟弟正陷于水深火热之中，而自己却在悠闲地游玩之时，他便如同被架在道德的火刑架上炙烤一般煎熬，无法安心于眼前之事。
　　“那个，我说……”
　　“嗯？”有些诡异的旋律戛然而止，少女停止哼唱小曲，抬头看向他，墨色的眼瞳中流光溢彩。
　　尽管已经酝酿了许久，尽管雷伊确信自己回去的意愿足够强烈，但一看见那双眼睛，看见其中流动的光彩，反悔的话便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嗯，总感觉，你对鬼屋好像完全不会感到恐惧呢。”
　　他最终如是说。
　　当然，虽然是临时补救的话，但他确实也挺好奇这个的。胆子很大、不怕鬼屋这一点本身并算不上稀奇，但少女面对鬼屋的反应，多少还是有些微妙地异于常人了。
　　“说起这个，我正想问你呢。”阿克希亚支起上身，微微向他凑近了些，“鬼屋为什么要叫鬼屋呢？”
　　“……呃，是因为屋子里面有‘鬼’吧……虽然都是假的。”
　　“里面有‘鬼’？在哪里？”
　　“嗯……其实是没有的。但是里面的各种布景都在营造有鬼的氛围，还有那些化了特效妆的工作人员，就是在扮‘鬼’。”
　　“那样的就是‘鬼’吗？为什么把那些叫做‘鬼’呢？”
　　“……这个没有为什么吧？人们就是会把传说中亡者残留的灵魂称为‘鬼’的啊……”
　　“嗯……那，你在鬼屋里害怕了，为什么？”
　　“我想你应该误会什么了，阿克希亚小姐。我应该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的征兆吧？”
　　“都说了我叫阿克希亚啦。”少女瞪着大大的墨色眼瞳，其中流转的光华似乎能轻巧地穿过一切空隙，直直刺进他重重甲壳之下的最深处，“但你就是害怕了呀。你是在害怕些什么呢？为什么觉得害怕呢？”
　　她那双眼睛简直像是能直视人的内心一样。总是这样。雷伊如是想着，并罕见地感到了一点儿被人看透的窘迫。罢了，恐惧其实是很正常的人类情感，不足为耻，遮遮掩掩反倒落了下乘。这样说服自己后，他缓缓开口道：
　　“虽然鬼屋的设计中有许多微妙的心理细节，但经由人类长期的社会演化，很多东西早已不是那么容易追本溯源的了；但人对于鬼的恐惧，本质上主要还是源于对死亡的恐惧。在某种意义上，‘鬼’就是人类意识中‘死亡’概念的具象化载体。”
　　“原来大多人都是会害怕死亡的呀。”阿克希亚歪了歪脑袋，“那人们都是因为什么而害怕死亡呢？那些喜欢死亡、主动迎向死亡的人，又都是怎么想的呢？”
　　……她确实总能说出些出人意料的话。雷伊再一次被堵得无话可说。思索良久，他发现自己竟然还真给不出什么富有逻辑的解释来。毕竟这是个从来如此也理当如此的事实，从不需要任何理由不是么？
　　“……畏惧死亡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生物本能如此罢了。”他斟酌良久，最终如是道，“大约是因为……对于这世上的任何事物来说，‘存在’都是一切的前提吧。哪怕存在着‘身死而志存’这样的说法，到底还是自我安慰的成份更多，事实仍是，对于任何一个个体来说，自身在物理意义上的消亡就已经代表着一切的终结了。”
　　“至于主动求死的人，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吧。它们绝大多数也并不是因为不害怕或是喜欢死亡之类的，只是某种情绪或是渴望太过强烈，以至于在某一时刻甚至盖过了对死亡的畏惧。虽然其中一些理由，或许在别人看来根本不至于达到战胜死亡的地步，就连其人自己侥幸存活后，回想起来时也会觉得可笑。但至少在那个时刻，那些念头对它们来说一定是过于沉重的，甚至重逾生命了。总而言之，人们总是畏惧死亡的。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啊，是这样。”阿克希亚敛眸，喃喃地重复道，“是这样的呢。”
　　看着她的样子，雷伊突然福至心灵，明白了她在鬼屋里所表现出来的微妙异常是什么——那是一种好奇，对那些布景的好奇，对其它人恐惧的好奇。
　　“真是个古怪的人。”他这样想着，“啊……不过也都快见怪不怪了。”
　　于是最后直到日头西垂，游乐园都要关闭了，他也没能找到机会向阿克希亚请辞。与准备回家的阿克希亚道别时，他暗自决心在下一次轮回中绕过对方。
　　“不过，她今天是在门口等到我的……她不会一直等在那里吧？
　　“不得不说，暂时跳出恶性循环确实有用，起码可以稍微理性思考一下了。每天重复尝试救下林襄的行动确实浪费了太多时间，效率太低了。就像父亲所说，我总是太容易被情绪影响……反正要是被她逮到了，大概一整天都别想再做什么了，明天就在家里专注调查、理清头绪吧。总归不过萍水相逢之人，她应该……很快就会放弃等待的吧。
　　“在那之前……还有回家路上的爆炸要面对。今天的战斗还远没有结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