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死》寒岁未雪

2、第一日

　　阿克希亚一睁眼，便被正正巧落在眼上的光带狠狠晃了一下。
　　“啊——不管经历几次都还是适应不了呢……”她立时便又闭上了眼睛，眼皮底下沁出一点泪花，“早知如此，即便是这样的日子，我也该好好把窗帘关严实的……”
　　也不知是第几次被晃着眼睛了，她实在记不住时间停滞后的日子。不过记不住，就说明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她记得前几回是什么日子，做了什么，这就足够了，因为这些可以证明今天是游乐园日。
　　轻车熟路地翻进游乐园，来到奶茶店，她几乎像是说口头禅一般轻快地吐出一连串字句：
　　“请来一杯招牌烧仙草～七分糖，多放冰，直接打开～”
　　然后她便用现金付了款，攀着柜台静静等待。
　　这本是一个十分普通的、一如往常的时刻。然而她的余光中，倏然闪过一抹金色。
　　从前的这个时刻，本来是没有过这样的一抹金色的。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过类似的事情昨天就刚发生过了，甚至更早的时候也发生过，而她一次也没有放到心上。
　　但大约是出于一种类似看热闹的心态，她还是向着金色闪过的方向望了过去，并看清了那金色之下的面孔。
　　这时候烧仙草做好了。她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没等店员提醒便准确地接过了杯子。犹豫片刻后，她向着那抹金色的方向追去了。

　　雷伊感觉到自己在下坠。
　　霞色映入他眼中，如肆意流淌的血，渐渐模糊了他的视线。
　　又一次。
　　他向那已经看不见光的顶端伸出手，却不知自己究竟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听说人在濒死的时候，眼前会闪过走马灯，然后他就会明白，自己这一生最喜欢的、最想要的、最遗憾的、最爱的、最恨的是什么。
　　但他一次也没有见过所谓的走马灯。他能看见的只有一片重复流动的凄冷血色，裹挟着他向更深处的黑暗坠去。
　　要是这回能干脆地直接死去就好了。他想。哪怕是死，他也不想继续陷在这可悲的轮回里，反复受尽折磨了。
　　然而这一次，他的手却触摸到了某种实体。然后下坠停止了，某种未知的奇妙力量撕开了蒙在他眼前的血色，柔和的光透了进来。
　　他喘息了好一阵才缓过神来，抬头望向那将他拉出阴影的存在。
　　少女莹润如雪的面庞上落满温暖的霞光，一如那个清冷又温柔的下午。
　　“你还真是执着呢。”她说。

　　“没关系，我……没事。”
　　终于成功着陆之后，面对慌忙赶来的林襄，雷伊抢先如此说道。
　　林襄被狠狠噎了一下，刚张开的嘴又紧紧抿上了。
　　面对他的局促，雷伊也只是淡然一笑，仿佛方才的惊险一幕只是众人的幻觉：
　　“你也不是故意的。别担心，我这不是没事呢。现在总算冷静一些了吧？就算是看在我差点壮烈牺牲的份上，也稍微理解一下我吧。不过你现在的状态确实也不适合交心，我就先不打扰了。如果想清楚了，或者还有什么疑问的话，尽管来找我，只是在那之前千万不要冲动。”
　　林襄的嘴唇蠕动了一下，理亏之下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能说出来，讷讷地点了点头。
　　雷伊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便转向了救下他的女孩：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但还是允我冒昧一问，我可以怎么报答你？”
　　“啊？”女孩好像愣了一下，眼中闪过困惑，随即就又恢复成了笑意盈盈的样子，“给我买十杯冰镇仙草吧。”
　　她的轻描淡写和干脆利落让雷伊有些猝不及防。他愣了一下。
　　“啊，果然还是要得太多了吗。”见状，女孩歪了歪脑袋，“五杯也行哦。实在不行，其实我也不是非要不可啦。”
　　“倒也不是，就是……只有这些吗？”雷伊回过神来，有些不可置信道。
　　在他的认知中，面对这样的感谢，一般人应该要么客气推脱、表示不求回报，要么索求一些真正意义上的报酬。它们可能或虚伪或真心地展示大度与高尚，也可能或干脆或犹豫地讨要或多或少的报酬，但至少，它们都该是明白“一条命”的分量的。
　　可女孩随意的样子，就好像……她真的理所应当地觉得“救人一命”是同“买十杯冰镇仙草”一样轻巧的事似的。
　　不过她本就从头到尾都充斥着各种显而易见的怪异之处，以至于让人有些见怪不怪了。说来有些失礼，看见这位少女的第一眼，雷伊心中涌出的既不是劫后余生的喜悦，也不是得见美人的惊艳，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违和感。
　　“嗯？太少了嘛，可是我好像也没有什么想要的……”女孩作出了一副思索的样子。
　　当她收起笑容时，某些东西终于明晰了起来。
　　没错，正是这样的违和感——雷伊想。哪怕穿着那样青春又明艳的衣服，她身上的气息也分明是冷的。原本靠行为还能掩饰一二，如今失了神情和言语的遮盖，那种清冷如雪的气息便再也掩不住了，甚至让他在某个瞬间恍惚看见眼前的人被风吹散，化进了身后的雪景里。
　　然而人怎么可能融进雪地里呢？他使劲眨了眨眼睛，驱走了那种怪异的幻觉。
　　女孩沉思许久，终于慢慢开了口：
　　“……其实真要说的话，我确实有很多愿望……如果真的可以，我想要自由，想要真正的生活，想要……”
　　看见雷伊困惑的怔愣模样，她突然止住了话头，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算啦！我的志向可不是等闲凡人能懂的，要你理解也太为难人了。”
　　说着，她突然倾身贴近了雷伊，直直与他对视，嘴角依旧是有些漫不经心的笑容：
　　“这样吧，就请你记住我的名字好了。我叫阿克希亚，阿-克-希-亚。可要一直记住我的名字啊，即便是到了明天，也一定一定不要忘记。”
　　总算有个像点样子的要求了。雷伊想。他答应得很干脆：
　　“好。”
　　“那么，一言为定！”女孩笑了笑，收回身体，抬手向他挥了挥，“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