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之死》寒岁未雪

1、起始

　　阿克希亚醒来的时候，清晨的阳光正落在她眼睛上。
　　“不管经历几次都还是适应不了呢……”她略抬了一下眼皮便又立时合上了，扬手在眼前晃了晃，好似想要将那条被窗帘间隙剪出的细长光带挥开似的，“早知如此，即便是这样的日子，我也该好好把窗帘关严实的……”
　　已经记不太清是第几次被晨光晃到眼睛了，又或许是她刻意没有记录自己重复今日的次数。毕竟对于她来说，所有大于二十四小时的时间都已经失去意义了。
　　“……昨晚明明是在群星之中入睡的，就好像自己也变成了星星一样。”起床之前，她照例怔怔地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醒来的时候，眼前又是这白惨惨的无聊天花板了……反正被窝也是冰冷的，还不如待在美丽的地方……”
　　“今天……啊对，今天是游乐园日呢。”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关闭闹铃，慢吞吞地爬起来，走进厕所开始洗漱。出门的衣物就搭在床边，是毛领的白色羽绒服和黑色加绒裤。习惯性地拿起那些衣服准备穿上时，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既然已经可以自己决定任何事了，那么……衣服也一样吧？”
　　“衣服……好像其实、也是人生体验中很重要的一环吧。听说穿着其实是可以影响人的心情的，要不要试试呢？”
　　这样想着，她放下手中的衣服，转而打开了衣柜。可以看出，衣柜主人的品味明显是偏清淡的，里面的衣物色调以黑白灰为主，都是极为素净淡雅的风格。
　　她扎在里面翻了许久，好容易才从最底层捞出一件亮橘色的短袖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T恤大体十分宽松，却在一侧腰部设了松紧带，使得其造型活泼又能衬托身材；短裤是两分裤，边缘有些刻意的磨损设计，显出少许不羁来。整套衣服都十分活泼时尚，与那一柜子的黑白灰格格不入。
　　阿克希亚记得这套衣服是前年生日的时候一个做服装生意的小姨送的，因而虽然时髦，却并不符其一贯的穿着风格。她试着换上这套衣服，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仰头深吸了一口气。
　　“真的感觉不一样了呢。”她想，“好轻啊，轻得好像要飞起来了。”
　　她决定穿着这套衣服出门。
　　岁除日的街道有些冷清，但阿克希亚仍能感觉到有许多人在看她，还有人在窃窃私语，大抵是在议论她的“奇装异服”。她知道自己看起来很奇怪，从前她也一定会为此感到不安，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在意的了。
　　对于通往游乐园的道路，她早已再熟悉不过。她甚至还在前几次的尝试中，摸索出了各种可以逃票溜进去的路径。最安全的就是从鬼屋后院的小树林溜进去了。那边十分荒凉，没什么监控，氛围好到连安保人员都不大乐意往那边走。只要稍微小心一点，就能很稳当地溜进去。
　　今天的逃票行动果然也顺利得一如往常。她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怪异旋律，轻车熟路地走出小树林，然后拐进了路边的一家甜品铺子。
　　“请来一杯招牌烧仙草～七分糖，多放冰，直接打开～”
　　游乐园里的项目很多，有些包含在门票里，有些却要额外收费。家里的现金很有限，而她却并不清楚这不断重复的一日轮回会在什么时候结束，所以早就提前规划好了每回要玩什么，怎么买票，以保证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体验完所有设施。
　　每一次要玩的项目都是不一样的，唯独一样是每次必做的保留节目——摩天轮。
　　这座小城里最高的建筑，是城中心的黑塔。黑塔的顶端没入云层，模样冰冷而尖锐，宛若一根怪异的刺，扎在小城的正心口。除了黑塔之外，最高的便是这座名为“摘星之眼”的摩天轮了。摩天轮的顶点是她在小城里所能触及的最高处，所以她总是很喜欢它。虽然，即便是在乘着它抵达最高点的时候，她也无法看清城墙之外的景色，但她还是愿意一次次重复地坐上去，徒劳地奔向那个顶点。
　　今天她也照例选择了摩天轮作为游乐园之行的收尾。合上舱门，窗外的景色开始如同往常一般缓缓移动、下沉，然后慢慢变矮、缩小，直至成为一张平铺在地上的画卷。火红的霞光洒满天穹与大地，将小城的边缘淹没在一片朦胧的晕色中，宛如一张泛黄的模糊旧照片。
　　她默默地收回视线，突然产生了一些奇怪的念头：
　　“一段无法前进的、不断重复的时间，在某些情况下或许也不过是我们的日常而已吧。”
　　“……至少对于我来说，明天的每一次到来都已经与没有明天毫无区别了。”
　　车厢仍旧缓缓移动着。人群的喧嚣逐渐远去，而后又突然放大，间或夹杂了些许不和谐的尖叫。
　　她突然意识了些许不对劲，贴着窗玻璃向下望去——
　　一团静谧的赤色突兀晕开在铺满霞光的地面上，缓缓没过阳光般灿烂的金色发丝，昭示着一个不幸灵魂的沉没。
　　在这个温暖静谧的黄昏，有人坠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