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花乡里【美食】》曾瀞

6、花生瓜子 隔绝了尘埃

　　村里，入了夜。

　　“汪汪汪——汪汪汪——”一阵犬吠声，愈显得周遭寂静。

　　小花蹲立在花圃前，睁着两只琥珀瞳仁，望着大旺昂着头在那儿叫唤。

　　屋子里，龚立和龚老爷子一人一个木桶，泡着脚在看新闻联播，央视主播字正腔圆地播报新闻。

　　“真是！这天啊说冷就冷了！”龚吉祥脚掌泡在热水里，俯下身去，探手搓摸脚背趾缝。

　　龚立躺靠在藤椅上，一动不动，任自己泊在由脚底传来的一阵氤氲热潮中，望着液晶电视上的画面，神思游离。

　　半响，龚立开口说：“爷爷，我今天遇见了一个人。”

　　“谁啊？”

　　有些羞于启齿，龚立咬咬牙，“就是小时候不懂事，有一年夏天跑河里游泳，差一点溺水，幸好被她给救了。”

　　吉祥定神回想了好一会儿，总算想通，“哦，是那个，是那个万青山的女儿吧？”

　　“那女娃叫什么来着，我想会啊，是叫小穗子来着？”

　　“嗯，她叫万穗。”

　　这一回想勾起了些往事，老爷子叹口气，“她爸爸万青山啊，以前在咱们这一带十里八村做乡厨，张罗的席面好，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找他，年轻时还当过兵，人很是不错。那一年发洪涝，听说去支援救灾，谁能想到人就没了，唉！可惜啊！”

　　爷孙俩各自陷入了思绪。

　　老爷子突然问：“我记得小穗子跟你同一年出生的，她结婚了吗？”

　　“应该没有吧。”

　　“那有对象了吧？”

　　龚立摇头，“不知道。”

　　吉祥回忆着，“你小叔结婚那回，就是请的万青山来掌勺，小穗子跟在她爸爸屁股后头蹦蹦跳跳地进咱家门，你奶奶见了喜欢，夸这小丫头可人爱哟！”

　　“唉！那会儿你太爷太奶人还在，你奶奶也在。”想起了故去老伴，老爷子一时伤感起来，语气也略哽咽，“那时候全家人都聚在一块，多热闹啊！”

　　龚立支起身，拍背安抚道，“好了，爷爷，别想这些陈年旧事了！”

　　吉祥平复下情绪，叹道：“人老了啊！”

　　***

　　吉祥老爷子回到卧室，目光投向了墙上的照片。

　　在老伴的遗像旁边，是一个较大的老旧相框，木边角开了裂。相框用线绳挂在钉子上，墙里的钉子也已生锈。

　　玻璃表面蒙了层薄灰，覆盖之下的照片，隔绝了尘埃，也隔绝了岁月时光。

　　这还是老幺结婚那一天照的相，当中一张大的全家合照，旁边两张小照，是吉祥同老伴的合照，以及老幺新婚夫妻俩的合照。

　　时至今日，吉祥仍能记起那一天的很多小事。

　　那是个喜庆的日子。

　　吉祥和老伴一大早起床，穿上新衣裳，老伴扣好了自己的衣襟纽扣，转过来为他整理领口，又替他抚平整衣面，老伴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好了，走，出去吧！”

　　他们两口子育有二子一女，今天办完老幺的婚礼，就算完成了人生任务，孩子们都各自另成了家，往后就能撂开手了。

　　吉祥夫妇一起推开房间的门，走了出去，准备好迎接这一天的热闹。

　　村宴厨师万青山带着家伙事早早到来，迎面就笑脸道贺：“叔，婶，恭喜了啊！”

　　吉祥两口子喜笑颜开回谢。

　　青山身后跟了个尾巴，一蹦一跳地到了吉祥夫妇跟前，张口就喊，“爷爷奶奶好！爷爷奶奶恭喜了！”清脆又嘹亮的童音叫得人心头欢快。

　　吉祥老伴哈哈笑道：“哎呀，这孩子真懂礼貌！”

　　“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小穗子！”人小一点也不怯。

　　吉祥两口子见这小女孩子生得漂亮，人又机灵，不免心生喜欢，吉祥老伴就说：“青山啊，你这闺女真是得人爱的很啊！”

　　“婶，你可别夸她了，在家里调皮捣蛋的很，成日里跟个男孩子一样到处上蹿下跳，她妈妈在屋里要照顾另一个小的，那个小的才几个月大点，没有精力管她，我只好把她一起带来。”

　　“带来的好！带来的好！小丫头招人疼哟！”

　　“小穗子属什么的啊？”吉祥老伴问青山。

　　“我属小牛的！”小穗子两只小手竖在头侧扮作角，“哞——”一声，把几个大人逗笑开了。

　　“哟，那跟我家小立子是一年生的。小穗子是几月的？”

　　青山说：“八月份。”

　　吉祥老伴笑道：“我家小立子是二月份生的，那就是比小穗子大了有半岁。”

　　“小立子呢？”小穗子忽然问了句。

　　吉祥两口子直笑得合不拢嘴。

　　吉祥矮下身子，脸上满是慈爱笑容，放软了语调，对小穗子说：“小立子还在屋里头吃早饭呢，快去找他玩吧！”

　　青山看女儿荡着腿进了屋，笑道：“叔，婶，那就麻烦你们照顾下她了，我这就去看菜了。”

　　“不麻烦，麻烦什么啊！我们这么多桌酒席才是麻烦你了！”

　　***

　　“新郎接来新娘啰！”

　　龚家老大友庆持根燃香，一点起鞭炮，迅速闪身。

　　鞭炮劈里啪啦一阵轰响，小穗子小立子站在边上，拍手跳脚欢呼。

　　在这升起的刺鼻白烟中，喜庆也达到了一个高潮，闹闹哄哄好一场！

　　临时搭起的露天厨房，青山和几个勤快手熟的妇女，正在热火朝天备菜。长案上，摆满了盆盆碗碗各色食材。

　　为了让这么多桌的亲朋近邻们能同时吃上热腾腾的菜，村宴酒席多以蒸菜和炖煮菜为主，粉蒸肉和八宝饭这一咸一甜是少不了的，青山和帮厨一起分碗码装，上笼蒸制。

　　砌起的砖灶上架起大黑铁锅，上面蒸笼叠得比人高，腾腾冒着白气，青山蹲身看了看火，往灶里添把柴。

　　这时听到鞭炮声响，外边哄闹起来，一个帮厨的妇女就笑道：“哟，新娘接来了！”

　　***

　　从左邻右舍借来的凳子桌子，屋里院里桌席摆不下了，直摆出大门外。

　　一次性红桌布已铺就。友庆媳妇珍妮和龚家二姑娘友淑，依次给每桌摆布上一碟红瓜子和一盘花生。

　　小穗子跟在后面，悄悄从桌上飞快地各抓两小把进了口袋。

　　小立子止道：“不准你偷吃！”

　　小穗子剥颗花生，脱出两粒红皮花生米，直接往小立子嘴里一塞，堵了他嘴。

　　如此做耍了两三回，被龚二姑娘友淑发现，指着小穗子笑道：“哎呀，这小丫头鬼灵精的，在这跟我们闹着玩呢！”

　　“快过来，姑姑这里多的是花生瓜子。”

　　小穗子小立子一起跑到她跟前，友淑就把两大袋子的花生瓜子敞开了口，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碗卧在瓜子堆里，“你看，多的是，看看你的小口袋里能装多少？”

　　大嫂珍妮也乐了，用搪瓷碗铲了瓜子，就往小穗子的口袋里填，又铲了花生，装进她另一边的口袋，不少洒在了地上，塞得两个口袋鼓鼓囊囊。

　　小穗子嘻嘻笑道，“够了够了，我不要了！”

　　姑嫂二人望着小穗子跑开掉。

　　珍妮笑道：“这女娃儿真是好玩啊！”

　　友淑附和，“是啊，不像我家的何圆圆，太娇气了！”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外甥，“小立，别杵在这儿呢，快去把你表姐找过来一起玩。”

　　亲朋近邻们来得差不多了，纷纷找了桌席落座。依旧要礼让着上座，“大娘/大爷，你辈分高，你坐上头，你坐上头！”

　　开席前散发了喜糖，大家吃吃花生磕磕瓜子唠些闲话。

　　得来的喜糖被奶奶收走了，开裆裤小男娃坐凳子上不安分，扭着身子问：“奶奶，我肚子饿了，还要多长时间才能吃饭呀？”

　　老大娘脸上笑出褶，把娃抱坐在身上，“哎哟，娃喊饿呐！奶奶给你剥花生吃。”

　　一时屋院内外坐的宾客如云，熙熙攘攘。

　　***

　　“开席了！开席了!”友庆跑进临时厨房叫道。

　　于是青山和帮厨妇女们紧急张罗起来。

　　几样菜已经在长案上铺排开，帮厨妇女们忙齐力将一碗碗菜放上红漆方托盘，友庆领着几个力壮青年抬菜，一桌桌间传送，每桌由坐靠边者起身双手相接，众目之下端放桌中。

　　终于等到上菜。八九人围坐一桌，同一张桌上的各人先是看了看桌当中的菜，再相互瞅了瞅，笑脸客气几下，“请吃！请吃!”

　　“大爷/大娘，你先请吃啊！”惯常要装装样子礼让辈分高的年长者第一个动筷，这长辈也客气两句，接着饿着肚子的众人这才争先恐后动起筷来，一人几筷子下去，桌当中的一大碗菜很快见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