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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开车,我将就 入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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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的上海,一旦下起雨来,就带着一股缠缠绵绵的冷意。
周五这天,从傍晚开始,天色就压得极低,灰扑扑的云层沉甸甸地扣在城市上空,连写字楼外的霓虹都被晕得模糊一片。
不到七点,天际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雷声闷沉沉地由远及近,豆大的雨点“啪嗒啪嗒”砸在玻璃幕墙上,不过片刻,就变成了倾盆暴雨。
雨势凶猛,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浇透。
卓翎集团二十八层市场部,早已走得空空荡荡。
一周高强度工作下来,所有人都恨不得第一时间冲出公司,奔向周末。唯有一个工位,还亮着微弱的电脑灯光。
余晗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嘴角垮得能挂住油壶,一双原本清亮灵动的杏眼,此刻半眯着,满是疲惫和憋屈。
栗色长直发没心思打理,就那么随意披在肩头,几缕碎发被她无意识别在耳后,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她身上穿的是常穿的韩系灰色针织Polo衫,柔软贴身,衬得整个人温顺又乖巧,可那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却明晃晃写着——我很不爽,非常不爽。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自然是办公室里那位。
自从上次聚餐吐槽被当场抓包之后,她的日子,就没一天好过。
靳琛像是彻底跟她杠上了。
别人下班,她加班;别人双休,她被临时加任务;别人一份方案过一遍,她能被来回推翻五六次。明明都是正常工作,偏到了她这里,要求就变得格外严苛,细节抠到令人发指,态度冷到令人发寒。
美其名曰“锻炼新人”。
可谁都看得出来,这就是明目张胆的报复。
余晗不是没反抗过。
被无理取闹般地打回方案时,她会攥着文件站在办公桌前,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瞪着他,语气又急又快,噼里啪啦把逻辑讲得清清楚楚,像只竖起毛的小炮仗,一点就炸:“靳总,这里的数据和逻辑我检查了三遍,完全符合要求,您如果有具体修改意见可以直接说,不用这样一刀切。”
靳琛通常头都不抬,指尖翻着文件,声音冷淡又笃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倔劲:“我说不行,就是不行。重做。”
一句话,堵得她哑口无言。
倔得像头拉不回来的驴。
每次吵完,余晗都能气得在工位上闷半天,胸口起伏,指尖发凉,可看着屏幕上的工作,又只能咬牙忍下来。
她气归气,却从不会真的把情绪带到工作里。温州姑娘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一上来,越是被打压,她越是要做得漂亮。
于是就变成了现在这样——整个部门都走光了,只剩她一个人,还在跟一堆报表死磕。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声音嘈杂得让人心里发慌。
余晗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刚保存好文件,准备伸个懒腰放松一下,整层楼的灯,忽然一瞬间全灭了。
“——啪。”
一片漆黑。
空调停了,打印机停了,连她面前的电脑,都瞬间陷入死寂。
停电了。
余晗吓了一跳,下意识抓住桌沿,在黑暗里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她摸出手机,按亮手电筒,微弱的白光在空旷的办公区里显得格外单薄。
“搞什么啊……”她小声嘟囔一句,声音在安静漆黑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暴雨、停电、空无一人的办公楼、打不到车的周末夜晚。
所有倒霉事凑到一起,连一向乐观的她,都忍不住头皮发麻,心里发慌。
她第一反应是——赶紧走。
可刚站起身,目光就下意识投向了最内侧那间依旧紧闭的办公室。
总监办公室。
靳琛还在里面。
整层楼,除了她,也就只剩下这位顶头上司了。
余晗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她不是没听见,从她加班开始,里面就一直安安静静,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这位工作狂,就算天塌下来,估计都能坐在里面岿然不动。
她咬了咬下唇,走到玻璃隔断旁,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线往里看。
黑暗中,隐约能看见一道挺拔的身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靳琛似乎一点都没受停电影响,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脊背挺直,肩线利落,哪怕在一片漆黑里,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矜贵与冷寂。
余晗心里打鼓。
走?
电梯停电不能用,消防通道她一个人不敢走。
不走?
在这里干等也不是办法。
她掏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
前面排队81人。
预计等待时间——一小时以上。
看到这行字,余晗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凉了。
怎么办。
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杏眼微微蹙着,原本灵动的眼神,此刻满是不安。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过去。
窗外雷声阵阵,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
再耗下去,她今晚可能都回不去了。
余晗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重大决心。
算了,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先回家再说。
她攥紧手机,一步步走到总监办公室门口,停下,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咚。”
声音在安静的黑暗里,格外清晰。
里面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椅子滑动的轻微声响过后,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缓缓传出来:“进。”
余晗指尖微微一颤,推开门走了进去。
手机手电筒不敢直接照他,只能微微偏开,照亮一小片地面。
靳琛就坐在那里,背光而立,身形被黑暗勾勒出凌厉而挺拔的轮廓。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剑眉淡淡蹙着,一双深黑的眼眸在昏暗里显得愈发幽深,直直看向她,带着惯有的压迫感。左眼下那颗红痣,在微弱光线里若隐若现,冷艳又疏离。
停电似乎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他依旧是那副从容淡漠的样子,仿佛世间所有慌乱,都与他无关。
余晗站在门口,手心微微出汗,心里紧张得不行,可脸上还是努力维持着镇定,声音放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靳总……”
“有事?”他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就是这种平淡,最让她心慌。
余晗咽了口唾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又礼貌:“外面雨下得特别大,现在完全打不到车,电梯也停电了……您一会儿离开公司的时候,能不能,顺便捎我一程?”
说到最后,她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快埋进胸口。
怕他拒绝,她连忙又补了一句,声音忐忑又认真:“我可以给您车费,油费分摊也行,不会白坐您车的。”
她说得一本正经,一双圆溜溜的杏眼在黑暗里亮得惊人,满是忐忑的期待。
靳琛看着她。
女孩站在门口,身形单薄,栗色长发垂在肩头,被手机光线映得柔和。明明怕得不行,却还强装镇定地跟他提车费,一副不想欠人情的小倔强模样。
他心底嗤笑一声。
车费?
他缺那点车费?
凭什么,要给她当司机?
这个女人,是不是有点蠢。
他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目光沉沉,没有半点松口的意思。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余晗见他半天不吭声,心一点点往下沉。
果然。
这头倔驴,怎么可能帮她。
上次她骂得那么狠,他没把她开除就不错了,怎么会愿意顺路捎她回家。
她嘴角垮了下来,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像只被泼了冷水的小兽,委屈又失落。
“……我知道了,不好意思靳总,打扰您了。”
她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低落,转过身,准备默默离开。
算了,大不了就在公司凑合一晚。
就在她手即将碰到门把手,准备推门出去的那一刻——
身后,男人低沉的声音,忽然淡淡响起。
“站住。”
余晗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打算给我多少车费?”
轻飘飘一句话,落在耳里。
余晗猛地转过身,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杏眼瞪得圆圆的,满是不可置信。
她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多少车费?
她刚才只是随口一说,根本没认真想过啊。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数字,脸颊微微发烫,窘迫得不行。
就在她不知所措,准备胡乱编一个数的时候。
靳琛已经从椅子上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随意搭在臂弯。
身高一米八五的男人,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更显压迫感。他一步步朝她走来,周身冷冽的雪松气息,一点点笼罩住她。
余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靳琛停在她面前,垂眸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愣着干什么?”
“走了。”
“你开车。”
余晗:“?”
她懵了。
前一秒还冷冰冰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下一秒,就让她开车?
她呆呆地仰头看着他,杏眼里满是茫然,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同意捎她了?
“……哦。”她小声应了一句,像个被突然投喂的小动物,一时间连生气都忘了,只知道乖乖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线,从消防通道慢慢往下走。
楼梯间狭窄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雨声。
余晗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宽阔的背影,心里悄悄嘀咕。
好像……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
就是嘴硬了点。
倔了点。
臭脸了点。
她默默在心里补充,却没发现,走在前面的靳琛,唇角几不可查地,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快得像错觉。
地下车库。
靳琛按开车锁,黑色轿车车灯轻轻闪了两下。
他把钥匙丢给余晗,语气理所当然:“你来开。”
余晗接住钥匙,又是一愣:“我开?”
“不然呢?”靳琛淡淡瞥她一眼,语气自然,“你求我捎你,难道还要我给你当司机?”
余晗:“……”
说得好有道理,她竟然无法反驳。
行,她开就她开。
不就是免费司机吗,忍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调整座椅和后视镜,动作熟练流畅。大三的时候她的驾照早就考出,开车对她来说不算难事。
靳琛坐进副驾,侧身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侧脸冷硬凌厉,一言不发,周身依旧是那副低气压。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水打在车窗上的声音。
余晗握着方向盘,小心翼翼发动车子,缓缓驶出车库。
一上地面,她就后悔了。
暴雨夜的上海,晚高峰+暴雨+停电,路面堵得水泄不通。
车子龟速挪动,一米一米往前挪。
平时二十分钟的路程,硬生生堵了一个半小时。
余晗开得腰酸背痛,原本的感激,在漫长的堵车里,一点点被疲惫取代。
她算是明白了。
这头倔驴,哪里是好心捎她,分明是抓个免费壮丁帮他开车。
终于,车子缓缓驶入她租住小区附近的道路,在小区门口停下。
余晗长长松了口气,解开安全带,转过身,刚想跟他说声谢谢,然后滚蛋——
手机,忽然疯狂震动起来。
是舍友罗敏打来的。
她随手按下接听,还没开口,罗敏急促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炸了出来:“晗晗!救命!我男朋友突然过来了,我这边实在不方便,你今晚能不能先在外面凑合一晚?拜托拜托,爱你!”
一连串话说完,不等余晗反应,“啪”一声,电话直接被挂断了。
余晗:“……”
她举着手机,僵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车厢里很安静。
罗敏的声音不算小,副驾上的靳琛,听得一字不漏。
他缓缓侧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目瞪口呆的女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余晗缓缓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一秒,两秒,三秒。
她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啪”地断了。
一个大胆到离谱的念头,瞬间冒了出来。
反正都这么倒霉了,不如……破罐子破摔?
她僵硬地、慢慢地转向副驾方向,一张清纯又带着点妩媚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假笑,一双杏眼亮晶晶地看着他,双手下意识合十,像只求饶的小猫。
“靳总……”
她声音软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您家,今晚缺小时工吗?”
靳琛:“……”
他眉峰微挑,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句话。
余晗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把心里那点不要脸的想法,直白地说了出来:“就是……雨下太大,我没地方去了,酒店肯定也满了,您家那么大,能不能……收留我一个晚上?”
“就一晚!明天一早就走!绝不添麻烦!”
她越说声音越小,脑袋快垂到胸口,脸颊烫得厉害。
她自己都觉得离谱。
跟上司关系差成这样,居然还敢提出去人家家里住。
靳琛沉默地看着她。
女孩低着头,栗色长发垂落,遮住脸颊,只露出一截泛红的耳尖,一副紧张又窘迫的样子,像只主动送上门的小动物。
又笨,又胆大包天。
他沉默几秒,薄唇轻启,语气没有一丝犹豫,干脆利落:
“下车。”
简单两个字,击碎了余晗所有幻想。
她心里那点仅存的期待,轰然落地,摔得粉碎。
果然。
倔驴就是倔驴,半点情分都不讲。
她委屈地抿了抿唇,眼底微微发烫,却还是强撑着,没让自己露出太难看的表情。
“……知道了。”
她小声应了一句,推开车门,淋雨就太狼狈了,她只能抱着包,缩着肩膀,准备在小区门口先躲躲雨。
脚刚迈出去一只,身后,车门再次被打开。
沉稳的皮鞋声,一步步靠近。
余晗茫然地回过头。
只见靳琛从副驾下来,绕过车头,径直坐进了驾驶座。
他降下车窗,冷白的指尖搭在方向盘上,眼下那颗红痣在路灯下格外清晰。
男人抬眸,看向愣在原地、一脸呆滞的她,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不耐,却依旧清晰:
“上车。”
余晗:“?”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啊?”
靳琛看着她这副傻乎乎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声音冷冽,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听不懂?”
“上车。”
余晗呆呆地看着他,大脑彻底宕机。
下一秒,她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生怕他反悔,飞快地绕到副驾,拉开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车门关上。
车厢内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与喧嚣。
车子缓缓启动,驶向与她小区相反的方向。
余晗坐在副驾,心脏还在砰砰狂跳,整个人依旧处于一种不真实的茫然里。
她真的要去……靳琛家了?
那个冷漠、孤僻、倔得像驴、跟她水火不容的顶头上司?
她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开车的男人。
昏黄路灯不断从他脸上掠过,明明灭灭,勾勒出他凌厉清晰的侧脸轮廓,高挺的鼻梁,削薄的唇线,紧绷的下颌。
冷得好看,也冷得让人不安。
余晗悄悄攥了攥衣角。
她隐隐有种预感。
今晚之后,她和这个人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彻底不一样了。
车子一路驶入市中心高端住宅区,在一栋独栋公寓前停下。
靳琛停好车,率先下车,撑着一把黑色大伞,站在车旁,淡淡看向她:“下来。”
余晗乖乖下车,跟在他身后,走进这座完全陌生的豪宅。
玄关灯亮起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很大。
大得超出她的想象。
极简冷淡的装修风格,黑白灰为主色调,宽敞明亮,一尘不染,处处透着主人疏离克制的品味。
和他的人一样,干净、冷冽、矜贵、没有一丝多余温度。
靳琛把伞放在门口,脱下外套,随手搭在臂弯,里面黑色衬衫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他转身,看向还愣在玄关的女孩,声音平淡:
“浴室在二楼,衣服……暂时先用我的。”
余晗抬头,撞进他深黑的眼眸里。
那一刻,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靳琛的家,很大。
浴缸,很大。
床,也很大。
而这个暴雨停电的夜晚,她不仅亲眼所见,还即将,设身处地,一一体验。
窗外,雨还在下。
一场由一场误会开始、一场暴雨推动的纠缠,从此,刻进了往后两年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