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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恹恹百合 阴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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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个故事:《恹恹百合》
2022.10.16执笔/西山沉沉
1
毫无疑问,我讨厌阴天。
雨天潮湿,凛冽得让我感到刺痛,晴天肆暖,炙热得让我感到真实。
可阴天一样也没有,死气沉沉。
总会给我一种感觉——这个世界是虚妄的。
我从床上起身,趿拉着拖鞋,来到窗前,拉上窗帘,房间变得昏暗。只能透过两层帘,窥见一点不起眼的亮光,它们星星点点,又忽明忽昧。
我总觉得,紧闭的不是窗帘,而是这个世界。
思绪纷乱的时候,电话突兀地响了。
吓了我一跳,我感到自己的指尖颤了颤。
瞬时,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变得清晰了起来,耳边咚咚咚个不停,伴随着嘶嘶的耳鸣声。
我有些恍惚,觉着房间里有些不真切的混沌感。
记忆从海马体里抽离出来,走马灯似的呈现眼前,耳鸣声转换为恶心的吹哨声……
我缓缓俯下身来,蜷缩到了墙角,捂着头颤抖,胃里阵阵绞痛,止不住干呕,紧接着,眼帘前浮现出了一段更为久远的记忆,吹哨声在我的干呕声中又转变成了心电图机的滴答声。
滴答。滴答。滴答……
滴————
不绝于耳的杂乱声由循环往复的平稳驶向虚无。
好像人的一生,盛起,衰败,顷刻之间。
这样想完,我弓着身子爬向床头柜,从柜上拿起手机,摁了静音,嗡嗡的震动声终于归于平静,我悬起的心,和眼前的曾经,都化作了虚无。
我翻过身,躺在冰冷的地板上,额间冷汗涔涔,贴着杂乱的碎发,黏腻又瘙痒。意识渐渐不清晰,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
“睡吧,睡一觉醒来就好了。”眼皮像是为了顺应那个声音,变得沉重,似千斤巨石降在上面那般艰巨。慢慢地,我跌落进回忆,睡了冗长的一觉。
2
“叫陈岁安吧,我希望我的闺女岁岁平安。”
很奇怪,别人都是从两三岁开始记事,可我从出生一个月的时候便开始记事了,我们县城的孩子出生一个月需要登记户口本,在派出所登记户口本的时候,民警问抱着我的父母,我叫什么名字,父亲便回复了这一句话。
仅此一句,我记忆犹新。
即便那时的我听不懂父亲说的话,也理解不了其中的含义,但是随着年岁的增长和阅历的增加,回忆起这段往事时,我也能清楚地想起他说这番话的模样和语气。
不过很遗憾,父亲的形象在我繁杂的回忆里渐渐变得朦胧,只剩一个不清晰的轮廓……
其实我从小视力都很好,不过唯独想念父亲的时候,如若一个高度近视患者。
不管在心里如何眨眼,都看不清父亲。
3
在派出所登记户口本的那天,是我最后一次见父亲。
母亲一直告诉我,父亲是警察,身份特殊,所以回不了家。
我问母亲要照片,母亲便从她存放重要物什的箱子里找出了一张五寸的黑白照片,给我看了看,她说:“这是你爸很久之前拍的了,他现在的工作,不方便拍照,将就看吧。”
她还说:“ 路上看见他,不可以打招呼。”
我问:“为什么?”
母亲有些烦闷:“没有那么多为什么,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不让你做什么就不能做,明白吗?”
我点了点头,垂下眼睑看照片,注意到,照片上面父亲的很多头发都已经发白了,但是父亲俊俏的面容依旧引人注目。
他现在,还是这么年轻这么英俊帅气吗?
我一直期待与父亲的下一次会面。
4
二〇一五年,一个阴天。
有人给我和母亲送来了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一些零碎的东西。
母亲将其打开,眼眶一下就红了,倏然之间哭得撕心裂肺。
我很是困惑,也伸头去看,却只看到一个存折与一封信,信上写着两个字:遗书。
遗书上叙述的很冗杂、零碎。
似乎是父亲在执行任务的空余时间写的。
他好像从一开始进行这项工作起,就没想着再回来,连遗书都提前写好了,甚至没有落款……当我意识到一切时,才发觉当年在派出所登记户口本竟已是最后一次与父亲会面。
早知道,我应该早点出生的。
好想再多见父亲一面。
这样的想法在脑海里盘旋无数次后,有人告诉我们,父亲已经被送到殡仪馆火化了,骨灰之后会有人交付给我们,但我们不能给父亲立碑,也不能够向任何人透露我们是陈国盛家属这件事。
否则,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依稀记得那个时候,父亲的同事对母亲说的话:
“老陈这次的任务还没有结束,他现在相当于身份暴露,那群贩毒的肯定会盯上你们,毕竟你们是老陈的家人——一定要记得千万隐蔽好身份,立碑只能立无名碑,不要透露任何有关你们是陈国盛家属的事,户口本能迁就迁,毕竟现在情况危急。”
我们只得照做。
我和母亲把父亲的骨灰撒入了临近家的一处湖底。
不过母亲还是用抚恤金买了一块墓地,给父亲立了个无名碑。
我们逢年过节,会去无声的祭拜。
为了不遭到报复,我们不能提及有关任何关于父亲的事。
父亲的名字,从此也成了忌讳。
5
我过得最苦的一段日子,是母亲精神恍惚那段时间。
她经常在工作上有了烦心事,回来就发泄在我身上,一点小事挑剔我,甚至对我任加打骂,我一度压抑得想死。
而后没过多久,母亲积劳成疾,生了一场大病,去世了。
我记得,那是个天际灰暗,阴气沉沉的雨天。
脚踩在学校的塑胶操场上,袜子也会湿掉。更不用说从学校去往医院的那段坑坑洼洼的泥泞路了。
我是跑着去的,没有带伞,理所应当地淋成了落汤鸡,鞋也脏到了一种不能看的地步。
一切来的猛烈又突然,我走在去医院的路上总认为自己是在做梦。可是掐了掐自己,痛感却又无比真实。
抵达医院,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我皱了皱眉,屏住了气,快步走到导医台,询问护士:“护士姐姐,你知道刚被送进ICU的那个,叫……王偌兰的病人在哪里吗?”
护士抬眼上下打量了一下我,回复道:“你是她的家属吗?”
我点头。
她轻抿了抿唇,和我说了一句“跟我来吧”,就领着我来到了抢救室门口。
抢救室的大门紧闭着,顶部悬挂着刻印着“急诊ICU”五个红色大字的牌子,我盯着那触目惊心的红色发愣,呼吸都开始变得哽咽。
而后的时间漫长的如同没有尽头的莫比托斯环,令我无限焦虑。
终于,在仿若一个世纪过后,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抢救室出来宣告母亲的死亡。
我脚跟一软,瘫倒在了墙边,昏昏沉沉地看着母亲躺在医用床上被医生们推出来,一块白布自下而上地遮掩住了她,笼罩了她此后的光明。
我的心脏顿时感到一阵钝痛,但却下意识地长吁了一口气。
——那一刹那,我为自己而不齿。
于是我别开了视线,再也不敢多看母亲一眼。
6
上了初中以后,我因为身材瘦小,总被不良少年勒索。
没办法,母亲早年积攒的钱,早在我给她支付高昂的医疗手续费时用得所剩无几。
我口袋里哪有钱,只能任由那些不良少年搜我的身,打我骂我,嘴里念叨着污言秽语,一声也不敢吭。
后来他们就变本加厉,脱掉了我的衣服,拍了些很肮脏的视频。让我变得难堪。
最后,我听到他们的吹哨声,就只会愣在原地,惶恐难安,大脑一片空白,脚甚至都不敢在向前挪动一步。
我又逃不掉。
于是就这么随便了。
7
我的生活不是小说也不是电影,没有那么多救赎等着我。
故此,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很久以后,我仍然没有获救。
很可悲。
——所幸的是,在十七岁那年,我遇到了一个女生,就着她的光,我的生命逐渐有了盼头。
我不再是一个什么都不感兴趣的行尸走肉。
8
那是二〇二三年,我高三,去报告厅观看高一高二的元旦汇演,一眼瞧见了她——
她正在演绎一支舞,是芭蕾独舞,尤其引人注目。
我注意到,她跳得那支舞,是《天鹅湖》。
她轻踮脚尖,脚步轻盈,身姿悠扬。
随着背景音乐的行进,她展开了挥鞭转,裙摆飘浮,一圈又一圈,如似八音盒里的舞者,优雅而神秘。
聚光灯打在她的脸庞,将她如若雕塑般精雕细琢的五官照映得动人,让我想起雅典娜神像,艺术之神。
我为她沉陷。
我打听了她的名字,知晓了她叫迟应暖。
真是,好听的名字。
可我却没有主动去招惹她。
因为我深知,她注定是要熠熠生辉的人,绝不能和我这样的人产生羁绊。
9
那天过后的半年时间里,我都鲜少见她,可心底一直有着她这么个人的存在。
以至于再次见面的时候,我印象尤为深刻。
后来,在一个艳阳高照的晴日,我终于再次遇见了她,当时的迟应暖倚靠在学校围墙外围的墙面,嘴里叼了根烟,吞云吐雾。
我发现她染了棕色头发,还烫了波浪卷,画着浓妆,看向我的时候,媚眼如丝。
我心底震颤,挪过了眼。
不会的,她不会变成这样的……
我一直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直到听说她因为打架斗殴停学了,才不得不去信服。
就此,我浑浑噩噩地过完了高三,给她写了很多封信,从没有寄出去,落款永远是知名不具。
我以为我们的生命,就此错开了。
可是后来,她又无可避免地出现了。
10
上了大学,我为了交学费,半工半读。
我找到了一份在便利店收银的工作,每天负责值夜班。
那日我正搬着新进的货品,就瞧见一个身影颇为熟悉的女人走向了便利店。
我放下箱子,想招待她,却见她停在了店面前的一棵树下,俯着身子稀里哗啦一顿呕吐,而后,她仰着脖子走向我:“小姐,请问有没有卫生纸?”她的语调很是妩媚,字音吐出的时候仿佛在唇上打了个圈。
我看着她的眉眼,不禁心旌摇曳,欲言又止半晌才道一句:“有纸,但是不白送。”
迟应暖挑了挑眉,红唇轻启:“要钱?”她冷笑一声,摸了摸没有衣兜的裙子,又哭又笑的,“我有的是钱!但是今天把钱包弄丢了,赊个账不可以么?”
我觉得她这话说的理所当然有些不可理喻,但是望着她的脸又不忍心拒绝:“算了,一包纸而已。”
我用自己的钱给她买了一包纸,她还得寸进尺地找我要了瓶水,我倒也没怎么生气。
好说歹说我也喜欢了她那么几年,实在不忍心。
11
后来的几天,她总是跑到便利店买东西,有些时候醉醺醺的,脸色酡红,有些时候身上没有浓重的酒味,却总是有股呛人的烟味。
“你能不能不要总喝了酒抽了烟往我店里跑?”
她侧过头,纤细而白皙的脖颈微微昂了起来:“嗯?你不喜欢我身上的味道吗?”
我毅然决然:“不喜欢,很讨厌。”
她转过了头,一直没说话。
我们相照无言。
12
过了几天,迟应暖又来,身上变得很香,是一股迷迭香的味道。
我微微皱眉,还是有点不能接受:“你喷了香水?”
她看了我一眼,咯咯笑了起来:“很香是不是?”
有股劣质香水的味道。——我看着她的笑颜,没忍心把这句话说出口。
“嗯,很香。”我违心地回应。
迟应暖嘴角咧得更开了,很快把脑袋枕在了我肩上。
“你干嘛?”
“想靠着你不行吗?”
“……随便你。”
她又笑了起来,还总是时不时地看我。
我有点不懂,很好笑吗?
迟应暖怎么总是那么爱笑。
——我感觉我还是更喜欢多年前那个跳着《天鹅湖》,一袭黑裙,嘴唇绷得紧紧的她。
13
我们就这样平和的相处了好长一段时间。
彼此谁都没有更进一步的想法,但是却尤其暧昧。
有一天,我问她:“迟应暖,你为什么会抽烟喝酒?”
她瞧了我一眼,无奈笑笑:
“我的生活太普通啦,我要找点乐子。”
什么叫普通?
在舞台上熠熠生辉,台下观众无数,掌声雷动,这样的生活也是普通吗?
我感到不解。
可是转念一想,我和她毕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兴许这样的日子,对她来说就是普通平凡的也说不定呢?
或许只有我这样的芸芸众生,才会艳羡她曾经的光鲜亮丽。
我低垂着眼睑想了很久,对她说了一句:“你想不想做点更刺激的事情,为生活找点乐子?”
迟应暖望向了我,一双顾盼生姿的眸里闪烁着好奇的光,好似对我接下来说的话尤为感兴趣。
我对上她的眼,鼓起了莫大的勇气,佯装口吻随意道:“和女人谈一场恋爱,挑战世俗。”
“啊哈?你在说什么呀……”
“迟应暖,你不会不敢吧?”
“嗯?我不敢?怎么可能——可是哪有女人和我谈?”
我眼神真挚地看向她,轻轻弯了下唇:“我呀。”
迟应暖呆滞了两秒,转而又恢复了一如常往的神态,她说:“好啊。”
而后,她单刀直入凑过了身,好似要吻我。
我猛地往后退。“你不觉得太快了吗!”
迟应暖撩了一把长发,勾了勾唇:“就是要快点才有意思,不是么?”
好吧,我心悦诚服。
14
七夕那天,迟应暖陪我过了一场情人节。
我们一起去看了一场烂俗的爱情电影,而后又一起吃了串串香,迟应暖吃得满嘴流油,抬头望我的时候总是傻笑,我问她:“我很好笑吗?你总看我笑什么?”
她把一串土豆片放我嘴里,说:“喜欢你才会看见你就笑的,你不知道呀?”
我眨了眨眼,脸庞有点发热,赶紧低下了头:“哪里听的歪门邪道……”
迟应暖一手放下了手上的串串,另一手上来抬我的下巴:“干嘛呀?不敢抬头看我?你怎么和小学生一样。”
“不要说话拿腔拿调的!——你才小学生呢。”
她又是笑,露出了好看的梨涡。“岁岁,你怎么这么可爱。”
我低着头吃烤串,不理她。
迟应暖见状倒是来劲了:“不理我?害羞啦?”
我拍开她的手:“别油我!”
她作投降状:“好好好,知道你不好意思喏。”
我不作声,在她的注视下,别扭地吃完了这餐饭。
吃完饭过后,我们一起去散步。
城市霓虹交错,车水马龙。
夜幕并不黑暗。
我牵着迟应暖的手,和她漫步在人行道。
突然,她叫了我一声:“喂。”
我转头望她:“干什么?”
迟应暖脸庞爬了一抹绯红,她说:“我们接吻吧。”
我赶紧捂住了嘴,望了望周遭摩肩接踵的行人,摆头,含糊不清地说:“不可以,人太多了。”
迟应暖拽过我的身体,强横地说:“找你谈恋爱,就是为了刺激的。”
我呆愣了两秒,捂着嘴的手便被她拿开了,紧接着,她的红唇贴到了我的唇上,蜻蜓点水了一下。
我以为她要放过我的时候,却听她说:“刚刚吃完串串我擦了嘴还吃了薄荷糖哦,别嫌弃我。”
我怔怔望着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颗糖,塞进了我嘴里,紧接着,又再一次堵住了我的唇。
我闭上了眼,薄荷糖的甜味在唇里乍开,伴随着我如鼓的心跳,身子立马僵在了原地。
此时此刻的我,只感觉到了很多周围行人的注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是身体又莫名升起了一阵禁忌的快感。
我环住了迟应暖的腰,身子软的一塌糊涂。
迟应暖扣住了我的后脑勺,撬开了我的牙关,与我舌尖交缠,加深了这个吻……
我们并没有接吻很久。
可是我却感觉时间过得尤其漫长。
迟应暖松开了我的时候,我还有点流年忘返的滋味。
我睁开眼,却发现身边很多人在围观、拍照,周遭议论纷纷。
“怎么两个女孩子亲嘴啊?真不知羞。”
“好恶心啊,同性恋——”
“诶,你不是很喜欢看这种题材的小说吗?怎么现在觉得恶心呢?”
“小说看看可以,现实中真的接受无能。”
“两个好好的女生,长这么漂亮白瞎了,不履行女人的义务传宗接代,在外面搞七搞八的,真是服气了都。”
……
不知道为什么,我听到的全是糟糕的话,什么羞耻兴奋的感觉顿时烟消云散了。
现在我只剩下满腔的委屈。
我垂下了头,眼眶逐渐湿润。
这时,我听见迟应暖的声音蓦地响起了:“我们他妈做什么管你们屁事?自己家事处理好没外面指指点点的,怎么嘴这么贱呢,别人碰瓷抢劫的放街上,你们敢上去阻止吗?就只会在这对我们进行大义凛然的批评教育是吧?”
我心中感到畅快,没想到迟应暖有这样的一面,可是转念一想,她也许是对我保留了柔情——这样的她,或许才最真实的。
她一人舌战群儒,我不知道说什么,脚有点僵了,又觉得她说了这么久骂了太多脏词,终归还是不太好——毕竟现场有偷拍的,要是他们放网上断章取义,我们又会被乱讲。所以最后,我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别说了,她才停住了嘴。
“我们走吧。”
她望我一眼,没说话。
而后,我们就离开了这块是非之地。
15
七夕那天回去以后,迟应暖一直不理我。
我不知道她怎么了,给她打了很多电话发了很多消息,她都没有回。
我通宵想了一夜,刷了一晚上视频,都没等到她一个回复。
后来实在熬不住了,我才阖上了眼。
16
我做了个梦。
梦里,迟应暖终于回了我消息。
她说:“岁岁,我手机没电了,之前没看到你消息,不好意思啊。”
我回复她:“没关系的。”
可是接着梦境越来越灰暗,我身边的景物转换成了她经常去的那所酒吧。
我看见她拿着手机,回复我的讯息——却是坐在一个男人的腿上。
我气急败坏找她理论,甚至歇斯底里地砸了很多酒瓶子,她不怒反笑,漫不经心地说:“陈岁安,你知道吗,我根本不喜欢你,和你在一起只是为了找乐子而已。”
我的心如坠冰窟。
她又道:“所以赶紧滚吧。”
所以赶紧滚吧。
赶紧滚吧。
滚吧。
这句话,压得我喘不过气,很快从梦中惊醒了。
我害怕噩梦成真,赶紧拿出了手机,想要看迟应暖有没有回复。
却只见,触目惊心的三个字,印在屏幕上——
“分手吧,腻了。”
这比梦境还可怕。我想。
17
失恋不会打垮我,无非让我阴郁一阵。
只是我一直想不通,迟应暖为什么说腻就腻了。
她明明很喜欢我的。
18
我照常在便利店上班的时候,收到了迟应暖的一则语音。
她问我:“你爸爸是缉毒警吗?”
我手指停在键盘上,滞了一会儿,回了她一个“嗯”。
而后,她再也没发消息给我。
我突然就觉得她这番话说的不明不白,很无厘头。
于是,又敲了一段字问她:“问这个做什么?”
那边却显示:不喝十吨不改名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发送朋友验证
……怎么会?
为什么说删就删呢。
后面的字,我逐渐看不清了,因为泪水早已模糊了眼眶。
大脑陷入短暂的空白。
我没精力也没时间去思考任何事。
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19
我第一次踏入酒吧。
是为了找迟应暖。
——她拉黑了我所有联系方式。
可我却没办法真正放下她。
酒吧很喧嚣。
我从舞动的人群中穿梭而过,看见了她的身影。
明明灭灭的灯火打在她脸庞,还是美得摄人心魂。
她看见了我:“你来干什么?”
我四处望了望,唇瓣开合。
算了,不想给她留情面。
“为什么和我分手?”
我说这话的时候掷地有声,引得离得不远的人都将视线放到了我们俩身上,上下打量。
迟应暖舔了舔牙,不屑地说:“你算什么呀?别来烦我。我他妈一个人街上骂那些人的时候你在做什么?沉默,一个人低着头在那儿挨骂——好,你没办法在那种场合发挥你的聪明才智我理解,可我憋一肚子话你不让我说完就拉我走?你怂什么呢请问?”
我微蹙眉:“只是,这样吗?”
“不然怎么样?你以为你多大的脸?”
我咬了咬唇,很没有底气地说:“那我下次陪你骂。”
迟应暖冷笑:“不用。和你这样无趣的人在一起,我一辈子找不着刺激。”
果然如此么?
我狠狠咬了一口舌尖,溢出了血,觉得世界真切了一点才敢抬头望她。
迟应暖转身要走,我拉住了她的手。
她一把拍开我,却突然皱起了眉,捂住了胸口。
我想要去扶她,她却恶狠狠说了句:“滚!让你滚——!”
我不甘心,还是俯下了身,准备安抚一下她,却被她推了一把:“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我眼眶湿润,喉咙有些发紧:“你生病了吗?没关系的,我带你去医院。”
迟应暖狠狠咬了咬牙,从衣兜里掏出了一个注射器,对着自己的皮肤扎了进去。
我瞪大了眼,意识到了一切:“你……不会在吸毒?”
迟应暖瘫倒在地上,仰着脖子,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没有搭理我。
我气愤不已,一把抢走了她手上的注射器,把她推倒在地,怒火攻心地问她:“你他妈吸毒?这是不是毒品是不是?”
迟应暖望了我一眼,眸里的情绪竟是我看不懂的错杂。
良久良久,我听见她落下一句:“对不起。”
我立马拨打了报警电话。
——倒也没人阻止我。
兴许贩毒的那厮不在这方。
我打完电话转过头,怒视迟应暖:“你老实说,自己吸的还是别人把你骗了?”
如果是被人骗了,我带你去戒毒所。——我想对她这样说。
可她的答案却让我怒不可遏。
迟应暖说:“我……为了找刺激。”
“你妈个逼。”我忍无可忍,骂了句脏话。
迟应暖一直抿唇看着我,似乎以为这样,就能得到我的垂怜。
我一个眼神没给她,嘴里难听的话一句一句奋力往外涌:“我跟你说你他妈的这辈子好不起来了——我说你那天为什么问我爸是缉毒警呢,你知道他是因为毒品牺牲的,你妈的还在这吸毒,恶不恶心?我想到和你亲过都觉得晦气,晦气死了!”
“迟应暖,我真希望你他妈和卖你毒的人都去死!你觉得那么多缉毒警牺牲是为了什么?就是因为你们他妈这些人,找刺激,找什么刺激?你去杀个人或者现在就去死才叫刺激!”
我不间歇地咒骂。
只见迟应暖从来都是高昂的头颅,就此垂下了。
可我并不会因此,对她产生同情的情绪。
她不论落得什么样的结局,都罪有应得。
——骂人啊,果然挺畅快的。
这样想完,我转身离开。
再也没有回头看迟应暖一眼。
20
和迟应暖那次不愉快的诀别过后,我立马找了个新男友,维持了好几年的情侣关系,日子一直甜甜蜜蜜,如胶似漆。
直到他出意外送进了急诊室,抢救没成功,成了植物人。
我身边又少了一人。
我每天和他说好多好多的话,可他没有一丝生息,总是死气沉沉。
我一直哭,觉得他这辈子多半都醒不过来了。
结果他就真的没醒过来。
21
我男朋友死的那天,是我第一次听见死亡心电图的声音,心电图机发出的声音只急促了一阵,便逐渐走向了平缓沉稳的“滴————”
同一时间,我得知了迟应暖的死讯。
她是个网红,多多少少有点小名气,很快在互联网上传开了。
人们不知道她吸毒的事。
只感慨一个好好的姑娘就这么没了。
只有我暗骂她活该。
可是眼角却溢出了泪,那一刻,我突然恨起了自己为什么不是能够掌管生死簿的神灵。
——不,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真恶心啊。
怎么可以怜悯她,怎么可以想念她?
不许哭,陈岁安。
越是这样想,我越是抑制不住倏然往外涌落的泪水。
我死死地掐住了自己的手背上的那层皮,试图让尖锐的刺痛掩饰浓烈的悲伤。
但是心脏一直在隐隐作痛。
怎么样,都好不起来了。
二〇不知几年。
这天,是个阴天。
22
回忆结束,我从冗长的睡梦中醒来,将网上买好的煤炭点燃,锁好了门窗,确保一丝空气都流通不到外面去,才又钻进被窝。
好了,
就这样吧。
我可不想孑然一身活一辈子。
我抬头木木地看着天花板。
突然,在天花板上瞧见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
她不仅开朗向上,而且勇敢无畏。
她呀,主动搭讪了一个小女孩,没让她最后误入歧途。
她呢,会带着一腔孤勇,去追随她的爱情,不畏世俗。
——那看起来好像是,有爸爸的我?
真好啊。
原来有爸爸的我,是这样的。
想着想着,我的嘴角沾到了一滴咸咸的热泪,那里面充斥着苦涩的阴天的味道。
而后,我沉沉地闭上了眼。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