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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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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荷华暗自捏了一把汗,关上了门,李嬷嬷自顾自的坐了下来。
“你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份吧?”开口便是一声质问。
沈荷华愣了愣,心道,我还没找你们算账呢,自己倒是送上门来了,却面不改色:“嬷嬷这是什么意思?”
“那我就把话挑明了说。”李嬷嬷索性也不装样子了:“他薛晏是大理寺的人,大老远的跑到江南,绝不会是为了你”李嬷嬷冷哼着。
“你在这里呆了六年了,手上也不干净。”李嬷嬷盯着沈荷华:“若是叫他知道了这些事情,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咱们才是一家人,”李嬷嬷喊着:“荷华,你可别犯糊涂啊。”威逼利诱,软硬兼施:“你得聪明些,若是不能为我们所用,那就毁了他。”李嬷嬷说的心狠。
沈荷华忽而就笑了,笑中带有几分凄凉和嘲笑:“所以,那些女子是我们的弃子了?嬷嬷?”
“你在说些什么?”李嬷嬷脸色变了变,不是说已经处理干净了吗?
“嬷嬷,若是我日后碍了眼,会不会也像她们一样,死不瞑目啊?”沈荷华说的有些吓人,可脸上依旧带着笑。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半晌,沈荷华闭上了眼睛深呼吸了一次,像是决定了什么一样,睁开了眼睛,看着李嬷嬷,说着:“嬷嬷是叫玉颜吧?”
李嬷嬷被沈荷华的反常吓了一跳,不知所以,却有些动容,好久,已经好久了,没有人叫过她名字了,久到她自己都快忘记了自己叫什么了,估计也没什么人能够记得了吧,所有的人都叫她李嬷嬷,六年前她教习沈荷华的时候,只对她讲过一次自己叫:李玉颜,她竟然记了这么久。
“你竟然....记得...”李嬷嬷有些吃惊,神色也温柔了起来。
“是啊,我记得,我记得六年前发生的一切。”她永远都会记得:“可嬷嬷呢,嬷嬷可还记得自己如何成为现在这样的吗?”
李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嬷嬷还记得吗?”沈荷华轻声的问着,温柔似细水长流:“你同我讲过,芝兰为我,我为芝兰,同为女子,相同命数。”沈荷华问着:“你还记得吗?”
“今日被杀的是她们,明日就会是我们。”沈荷华说着:“嬷嬷你还不明白吗?我们都是棋盘上的棋子,一不留神就会被人给吃掉,连渣都不剩啊。”
李嬷嬷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回想着从前,一滴浊泪挂在她的眼角,虽已是半老徐娘,可依旧是风韵犹存,岁月在她的身上和脸上留下了痕迹,可依稀间依旧可以窥探到她曾经的众星捧月。
“可,荷华。”李嬷嬷一开口,就带上了从未有过的沧桑:“落子无悔啊。”她睁开了眼睛,里面满是故事:“事已至此,我们,都回不了头了。”
沈荷华随意的拭去了眼角的泪:“是啊,回不去了。”如果有如果,她宁愿死在六年前,从未来过江南,这样的话也不必在今日将伤疤一层一层的揭开给薛晏看,看那里面满是臭蛆和脏脓,令人恶心。她说:“嬷嬷,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一直都知道。”走到如今这一步,她还怎么回头啊,她的手上沾着那些女子们的鲜血啊,洗不干净了,再也洗不干净了,她会在这个深渊里任人唾弃侮辱,永远也爬不出来,谁都不会是她的救赎。
李嬷嬷没有说些什么,开了门,出去了。
沈荷华只觉得头痛欲裂,拖着疲倦的身子,摇摇晃晃地朝着床榻走去,竟然忘记了薛晏还在藏着。
沈荷华有些混混沌沌,丝毫没有注意到墙角的木箱子里钻出来了个薛晏。
箱子里面又闷又热,他喘不上来气,又不敢动,时间一长差点憋死在里面,他听着外面没有动静了,以为人走了,沈荷华没有开口喊他,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好久之后,他才谨慎的掀开箱子的一角,看着屋内,随后松了一口气,将箱子的盖子全部掀开,大口的喘着粗气,白玉堆砌的脸蛋被憋得通红。
他在箱子里四脚朝天,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起身走到桌旁,大口的喝着水,将茶壶里的水都喝光了才觉得痛快。
随后薛晏的余光瞥见了屏风后的沈荷华,躺在床上,没脱衣服,似乎是睡着了。
薛晏心道:来日方长,转身欲走,便听见床上的人翻动的声音,可若要是壮着胆子去看,不是君子所为,始终是不妥,薛晏纠结着。
直到床上的人打了个喷嚏,他这才惊醒,走到窗边将窗户关上了。
薛晏回头一看,发现沈荷华已经醒了,却是睡眼惺忪,混混沌沌。
“怎么,你又来了?”沈荷华刚睡醒,说话带着可爱的鼻音。显然是以为薛晏刚刚回去了,现在是翻窗回来了。
“嗯。”薛晏没有解释,轻声嗯着:“我看你很累了,要不你先休息吧?”
“嗯。”沈荷华嗯着,丝毫没有要躺下的意思,眼神迷离的看着薛晏。
薛晏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了,以为沈荷华是要看着他走才安心,于是手又不由自主的去推开了刚刚关好的窗户。
风乍起,吹起满腔愁绪。沈荷华又不合时宜的打了个喷嚏,眼神里的迷离似乎少了几分。
“你能.......”沈荷华叫住了薛晏:“你能陪陪我吗?”
薛晏愣住了,按理说他应该拒绝的,可看着沈荷华乖巧又可怜的样子,心下又不忍了,心想:陪陪又不做些什么,说不定她一觉醒来就忘记了呢,心里的侥幸促使着他鬼使神差的点了头。
薛晏朝着床头走来,沈荷华这才安心的躺下。
薛晏一动,沈荷华又警惕的想要起身。
薛晏不好意思的说着:“你,不用净面吗?”
沈荷华摇摇头,早一个时辰前,十月已经帮她整理好了,脸上只是淡妆,发上也只由一根木簪挽着,她随手往头上一摸,青丝如瀑的,散落了下来,包裹着沈荷华的后背围绕着沈荷华的脸边。
薛晏咽了咽口水,挠了挠头:“我....我去吹灯。”他试图找些事情来缓解一下尴尬,并且给自己许久没有疏通过的地方一点松懈,他涨的难受。他觉得只要吹了灯,黑灯瞎火的,就不会想太多。
可事实是.........
薛晏坐在沈荷华的床边头痛欲裂,怎么没有人告诉他,吹了灯想的更多好吗!
薛晏心里默念着清心咒。
半晌沈荷华睁开了眼睛,迷离的看着薛晏,有些绝望的问道:“你是会法术吗?”
薛晏有些摸不到头脑。
“还是你在超度我?”
“没有啊?”
“那你对我念经做什么?”
“.......................”
原来是薛晏不查,竟然小声的念了出来。
他忙解释:“没事,没事,你睡吧,你睡。”
沈荷华睡不着了,空洞的眼神看着房顶,眼泪就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静默了一会儿,沈荷华抽了抽鼻子,开口了:“你在东京过的好吗?”声音里的鼻音掩盖不住她这些年受的委屈,里面有太多的不容易了。
她在江南,活的太累了。
薛晏摇了头,又觉得她应该看不见,便实话实说着:“也不是很好。”
这一刻她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回到了那个曾经被众星捧月的沈京谣。
“我来江南的那一年冬天,挨饿被打。”沈京谣朝着薛晏诉说着,这些话她不敢和十月将,更不能和李嬷嬷讲,所以她就一直憋在心里,慢慢的积攒,积攒着到了现在,就再也收不住了。
“我不敢对我大哥讲,我怕他担心,我也不敢对十月讲,她也会担心,她为我受了那么多的苦,我不能再成为她的累赘了。”沈荷华声泪俱下,令人动容。
借着三分月色,和自己的七分贼胆,薛晏握住了沈荷华的手。
深夜里,身处污泥之中的两个人,将手死死的握在了一起;
东京月和江南花;地狱鬼和深渊魂,在不为人知的夜色之中,少年情动了,却依旧自抑,他一遍又一遍的告戒着自己,是同病相怜的两个人相互取暖,是夜色之中的孟浪之为,不怪沈荷华,是他自己混蛋了。
“我听话,不反抗,她们觉得我是个废物。”
薛晏安慰着:“不,你不是,我才是。”
“可我事实上我就是,端茶送水我做不好,烧水添柴我也做不好。”
“他们就打我,拿鞭子抽我,连着半个月,我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沈荷华说的惨烈,薛晏的眼角也挂着泪,他从不知道她在江南过的竟然如此痛苦。
“他们把我关在柴房里,不给吃饭喝水。我就只能靠在柴火堆里取暖。”
“江南的冬天真冷啊,那是我活着经历过的最冷的一个冬天。”她差点被活活冻死,在她十七岁的冬天。
如果没有意外,第二年的春天,他们应该成亲了。
“我都以为我要死了,我见过他们把人活活打死,因为那个女孩子始终梗着脖子不肯低头,她被随便卷着草席扔了。”
沈荷华擦了擦泪,却始终擦不干。
“那时我就觉得,冻死也挺好,我就可以见到我爹和我娘了。”
“我要告诉我爹,我吃得少,能吃苦,我想叫他少赚些钱。”
“薛晏,你说,是不是他少赚些,他和我娘就不会死了?”
薛晏没有办法回答她。
“有时候我就在想,是不是我不姓沈就好了,是不是我不叫沈京谣,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我甚至在想错是我爹犯下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可我后来又想,我何其无辜,被我爹他们的贪心害死的人又何其无辜,我爹死了一了百了,可总要有人为他的错事付出代价。”
“我不想我爹做鬼,都不得安生。”
她活着想替自己的爹娘还债,让他们在九泉之下活的堂堂正正。
薛晏静静的听着,思索着。
“后来我活了下来,老天爷不让我死,非要让我将这人世间的痛苦都经历一遍才好。”
“他们抱柴的时候将我放了出去,那时候我就觉得,既然我死不了,那我就要好好活下去,活给世人瞧瞧。”
薛晏轻声的“嗯”着。
“我大哥一直偷偷的给我送着吃的,他一直对我笑,我真的以为他在外面过的很好。”
“我真的以为他过的很好.....”沈荷华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无助。
“我知道,我知道......”薛晏安抚着她。
“可我后来才知道,他一直在乞讨啊!”沈荷华情不能自抑。
薛晏震惊了,他永远也无法想象,十五岁便高中状元,东京城里的文曲星啊,谪仙一般的存在,得官家青眼,百官赞赏的人,是怎么折下一身的文人傲骨,在江南街头乞讨的。
可事实就是如此,人永远喜欢看谪仙一般的人,从枝头跌落尘埃,在云淡风轻的说一句----不过如此。
而在深渊之中再次活过来的人,对着曾经也只能说上一句---都过去了。
“我说他那时候怎么一身伤,他还骗我说给有钱的小衙内当书童。”沈荷华想着沈京渊曾经的滑稽样子,笑了出来。
现在想起来很滑稽,可当初真的.....令人不敢直视。
“自此,我每天主动的去楼内的各位达官显贵端茶送水,只是因为他们会给我一些赏钱。”
“可后来,有人喝多了,想要非礼我,我推了他。”
“那是我第一次做出反抗。”
“当我震慑住他们之后,我才发现,一味的懦弱只会让人得寸进尺,只有厚积薄发的一招制敌才是王道,反抗并不一定会死。”
“我想明白了,我为何要低头,我曾经被我的父亲高高的举过肩头,我绝不低头!”
“自那以后,我的日子就好过些了,十月也寻了过来,也有了新衣服穿,李嬷嬷也肯耐心地教导我弹曲,一切都好了起来。”
薛晏听到这里才微微的松了一口气,可蹙着的眉头始终没有松懈,原来,她也活的如此艰难啊。在深渊之中摸爬滚打,不曾有过喘息的机会。
“我大哥一定会金榜题名,再次高中状元,一定会比薛晏要厉害才好啊。”
混混沌沌之间,沈荷华已然忘记了陪在自己身边的是谁。
薛晏倏儿笑了,无声的说着:一定会的。
“你说,薛晏他在东京,过的好吗?”
薛晏愣住了,久久不能平静,似乎是在想,自己在东京,真的过的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