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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沈荷华死死的盯着薛晏,亦如六年前盯着前来审问的人一样,是隐忍而又强烈的恨。
      “薛大人,还好意思问我经历了什么?”沈荷华两只手拽着薛晏的胳膊。
      “我不这样,又如何能在这里活下去。”
      闻言,薛晏一愣收了力气,沈荷华得了机会,便往后退着。
      两个人静默了有半炷香的时间。
      “你.......你先起来吧。”薛晏恢复了理智。
      沈荷华起了身:“若没有事情了,我就先告退了。”
      沈荷华转身欲走。
      “等等。”薛晏喊住了她:“你也在江南呆了这么些年了,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沈荷华冷笑着:“你也瞧见了,奉承卖笑,任人欺辱,我能有什么好说的?”
      “进了这种地方,大人还希望我能有个什么好听的名声?”
      东京名门吗?
      薛晏被噎了一句:“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只是觉得沈荷华在教坊司受尽委屈,万一被人欺负了,有什么冤情,自己也能帮些什么。
      “还请大人早日回东京,还我安宁日子。”
      这........
      混着他的名号过安宁日子,亏她做的出来。
      “恕小女子冒昧。”沈荷华呛着他:“什么时候官员考察也归大理寺管了,怕不是大人得官家看重,要升官发财了,到时候还请大人高抬贵手,放小女子一条活路。”她一口一个大人的叫着,却没有一丝尊重。
      “如你所见,现在就管了。”薛晏摊了摊手,“你缺钱?”薛晏属于岔开话题,且没话找话。
      沈荷华冷笑一声:“你怎么知道?”
      她真的很缺钱,听薛晏的语气好像要撒钱啊。
      “你一晚上的缠头钱,还不如东京城看大门的挣得多。”他是认真的。
      “你......”沈荷华气不打一处来:却又无可奈何,毕竟人家说的是真的“我知道你们当官的俸禄多,好了吧。”
      毕竟沈府里的大小开支,她娘曾经细心的教过她,横遭变故才知道,钱这么难挣。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大人,这是做什么,有话直说好了。”
      沈荷华轻摇着头,示意薛晏不要继续说了,薛晏也意识到了,屋后的窗户外有人偷听。
      “大人。”沈荷华娇媚的喊着,一个转身就坐到了薛晏的怀里。
      “我劝你还是收手吧,你翻不了江南的天。”她附在薛晏的耳边轻声说着。
      不像是威胁,是忠告。
      刘愈一直在派人监视着他。
      “大人,快给我揉揉,你刚刚捏疼妾了。”沈荷华揉着手腕继续喊着,薛晏也配合着。
      一炷香之后,那人离开了。
      沈荷华从薛晏的怀里溜了出来,没有半分留恋,可他身上真是好闻,是泉水的清冽,田野的开阔,总归不是青楼里的胭脂花粉味,熏得人头脑发昏。
      薛晏看着空了的怀抱,有些失落,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沈荷华身上的劣质香粉味道熏得他难受,可这抹呛人的脂粉味消散了些,他还有些不舍。
      “你知道些什么?”他问。
      沈荷华恢复了常态。
      “我知道些什么。”她冷笑着。
      “我只知道,我和我娘在家里数钱的时候,他们抄了我的家。”
      “我知道,我在暗无天日的牢里呆着的时候他们日日严刑逼供,要我认罪画押。”
      “我知道我被游街三天,漫天全是不堪入耳的谩骂和唾弃。”
      “我知道我爹没有通敌,他贪,可卖国的事情他做不出来,我信他,他是我爹!”
      “薛大人跑来怀疑我爹,怎么不先怀疑怀疑令尊!”
      沈荷华越骂越激动,丝毫不顾及外面的人是否能听到。
      沈仲轩是个彻头彻尾的贪官,这是不争的事实,她承认,可给沈仲轩送钱的大多都是老家那些芝麻小官求他办事,沈仲轩后来胆子越来越大,贪的也越来越多。
      “因为,我也信我爹。”薛晏无声地辩驳着。
      六年前的西宁州兵败,三万将士血溅沙场,只活下来了一个薛晏,他需要一个真相。三万将士也需要一个真相!
      当年的行军图,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明是万无一失的计策,怎么会成为了三万将士的催命符!
      他疯了,三万条人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将他从高贵的枝头,拉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之中,自此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少年再也回不来了。
      他一直觉得是朝廷的军饷拨的不及时,前线的战报被人在路上耽搁了,才会造成三万将士身死边疆,所以他怀疑上了沈仲轩。
      沈荷华的苦楚尚有仇人值得谩骂,可薛晏根本就不知道该恨谁,日日煎熬,那半年,梦里都是并肩作战的兄弟们带着鲜血的脸。
      他来江南,是查案,更是要让江南贪官们的钱成为前线边疆将士们下一次作战的资本,江南有硕鼠啊。
      沈荷华摆了摆手,不知道是笑他还是笑自己:“薛大人,算了吧,你我无力回天。”
      “那你哥哥呢?”
      沈荷华一怔。
      “官家开恩,你哥哥从江南入东京科考,你猜官家会将他放到哪里?”薛晏说着:“我不信你会猜不到。”
      “江南是个好地方,你为了你哥哥的前程,绝对不会什么都不做。”薛晏说的自信:“因为你是沈京谣。”
      “薛! 子! 都!”沈荷华看着薛晏:“你要做什么?别动我大哥!”
      好久没有人叫她沈京谣了,她烦死了,烦透了别人将沈京谣这个名字和教坊司这种地方混在一起,可身契上偏偏写的就是沈氏京谣,不是沈荷华。
      “你帮我,就是在帮沈京渊,我是在替他铺路。”
      笑死,他薛晏有那么好心?
      可他说的很有道理,两人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薛晏要钱,沈京渊要仕途,可就是不知道薛晏的话有几分可信。
      “薛大人提出的条件很诱人,可我需要好好想想。”
      “好,想好之后,来烟波楼找我即可。”薛晏理解的说着,朝桌子上放下了一块腰牌:“我不会等太久。”
      起身就出去了。
      十月进来了,看着沈荷华,沈荷华无力的往后一倒,正好倒在了十月怀里。
      “娘子。”
      “十月,走,去睡觉,困死了。”
      跟薛晏斗智斗勇太累了。
      出门的时候又碰见薛凡。
      薛凡笑得不好意思:“书.......我拿书。”
      沈荷华懒得理他。
      该死的。
      回到屋内,沈荷华和十月喜滋滋地数着刚刚的缠头钱,是对现在平静生活的知足。
      薛晏回到烟波楼才想起来自己忘记了重点。
      他想知道明天他要怎么出门!他是去质问的,不是去求和的!
      不过他可以肯定的是沈荷华身上一定藏着些什么,她似乎一直都在勾着他,激起他内心深处的欲望,试探唤醒薛晏尘封了已久的初心,是猛虎出笼,野狼归山,一旦封印被撕开,两个人自此便生生世世,都要纠缠不休了。
      薛晏不能,他一直强迫着自己理智,他欠着三万将士的性命和公道,自己的心自己都说了不算,又怎么能给别人呢,他已是地狱里的催命恶鬼,又何必招惹别人,惹得别人难过。
      他是地狱鬼;她是人间花。
      一个半时辰之后,临江楼后门。
      沈荷华将这一个月来攒的钱递给了沈京渊。
      “京谣,我教书也攒了些钱,这些你就自己留着吧。”
      “大哥,过一阵子你就要去东京了,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你就拿着吧。”
      两个人互相推拖着。
      沈荷华将钱袋塞到沈京渊手里。
      “大哥,你放心吧,我没事的,我等你高中,回来接我。”
      沈京渊一脸愁容,六年前他从翰林院万众瞩目的高台跌落,坠入深渊;如今他一边教书又一边准备科考,还要靠着妹妹接济,身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还真是窝囊,却也束手无策。
      “听说薛晏来了?你怎么样?”
      “大哥,我没事,他和以前不一样,变了很多,不像以前那么冷血了,你放心吧。”沈荷华安慰着。
      “真的吗?”
      “真的,人都是会变得嘛,你不要担心太多,专心准备科考,我不能陪着你去东京,改日我去寺庙了求个平安符,你带着。”
      沈京渊颤巍巍的从袖口处抽出来了一支琉璃步摇,说着“我瞧见这里的女子最近都戴这个,想来你也喜欢。”沈京渊的语气有些委婉,似乎觉得自己除了用功苦读,也帮不了沈荷华什么,他将簪子放到沈荷华手里,说着:“没事,我走了,这里也留下你自己了,你也要注意,等我回来接你。”
      沈荷华有些动容,却不好哭出来,一开口便哑着喊着:“大哥。”随后扯出一丝温柔的笑:“放心吧,大哥,有薛晏来了,他们不敢动我。”
      晚上,十月给沈荷华卸着钗环,沈荷华手里把玩着沈京渊递给她的发簪,心不在焉。
      “娘子在想什么?”
      “没什么。”沈荷华尽量扯出一丝笑。
      “娘子是看不清自己的心吗?”
      “嗯?”沈荷华看向她:“什么?”
      “娘子喜欢薛大人,却不敢认,不是吗?”
      “你胡说什么呢?!怎么可能。”沈荷华否认着:“我怎么会喜欢他。”
      “娘子怎么不会喜欢薛大人。”十月依旧给她卸着妆容:“可刚刚娘子对着少爷并没有说薛大人半分不好,相反,姑娘还有意无意的夸奖着薛大人。”十月继续说着:“当初东京传闻,若是薛家同咱们定亲晚一步,薛大人就成了嘉德帝姬的夫婿,官家的乘龙快婿了。”
      “那又如何,他现在照样可以娶了帝姬做个逍遥驸马爷啊。”沈荷华嘴硬,心里却暗自夸着自家父母争气。
      “娘子还嘴硬呢。”十月给她卸完了妆容,脸爷凑近了沈荷华的脸,镜子里倒映出两个少女朝阳下牡丹花样姣好的面容:“当初东京城里哪位官员家里摆宴席,娘子总是心不在焉,胆子又小,不敢和男子搭话,只能偷偷的瞧薛大人,远远的瞧上一眼,姑娘就能开心好久。”
      十月跟着沈荷华从梳妆桌前走向床榻:“被我发现了,娘子还嘴硬,说是看自家夫君,不算浪荡。”
      沈荷华只笑笑。
      那时的薛晏可真好看啊,一眼入心,长得斯斯文文,却是个兵痞子,极爱兵书,非要去战场上走一遭,要为我朝驱逐鞑虏,收复失地,开疆扩土,誓为第二个霍去病。沈荷华很欣赏他,觉得天下人都是她大哥这样的书呆子也没什么用,少年就应该是薛晏那样,如乡间的杂草一样,打不死,除不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那时的沈京谣是名门女,知书达理,和薛家订下之后,便不会主动去和男子攀谈,因为她怕薛晏觉得她举止轻浮,不堪为妻。
      可后来啊,一朝兵败,一朝入狱,在沈京谣看来,这天地都掉了个头,她就更配不上薛晏了。与其在他生命里庸庸碌碌的消失,倒不如洒脱一些,让他不痛快了,自己也能落得个潇洒,于是她如泼妇一般吼骂薛晏,可他还是不为所动,如若没有心一般。
      “好了,十月你别说了。”沈荷华拉回思绪:“我同他终究是不可能的,无缘无份。”
      一个是东京城的矜贵衙内,一个是江南教坊司的贱籍官伎,这样的两个人怎么会有将来呢。
      “娘子休息吧。”十月说完,吹了灯,出去了。
      另一边的薛晏,听着薛凡的汇报。
      “沈娘子在江南的这六年来,一直规规矩矩的,并没有半分和江南官员牵扯的迹象。”
      “嗯。”薛晏白皙的手指头有节奏的敲打着桌面:“继续。”他抬手抿了一口水,那白瓷杯在他手里,也显得格外矜贵。
      几秒之后,见薛凡还不说话,薛凡没有开口,嗓子里发出一声:“嗯?”
      薛晏闭了闭眼睛,心里念着阿弥陀佛:沈娘子,这次我也帮不了你了。
      “就在刚刚,沈娘子.......沈娘子见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男人。”
      “...................”
      薛晏眼神似箭,薛凡马上说着:“那男子虽然举手投足间都气度不凡,可从身上的衣服看来应当不是官员,是寻常百姓,倒像是个教书先生。”
      “嗯。”
      薛凡以为自家主子吃醋了,忙说着:“不过,大人放心,他没您长得俊俏,更没你有钱。”
      薛晏思索了一下,骂道:“滚。”
      “啊?大人难道不好奇那人是谁吗?要不我现在去查?”
      “不必了。”
      “这.........”
      “是她大哥。”
      “什么?!”
      “有事?”薛晏不耐烦的看了薛凡一眼。
      “没事,没事........”薛凡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是那个久负盛名的文曲星,六岁成诗,八岁便得官家青眼,十五岁高中状元,被官家亲自放到翰林院,是为翰林院久负盛名的存在,叫一声天之骄子也不为过啊。后来天不随人愿,可官家依旧开恩,准许他可再入一次科考的-----沈京渊啊。
      “咱们暂时还是别去打扰人家了。”薛晏仿佛看穿了薛凡,毕竟神童一向是天人般的存在,更何况是得了官家青眼的存在,虽然东京城里已经很少有人提起沈家了,可沈京渊依旧一代读书人最想超越的存在啊,谁不想和天上的文曲星扯上关系,在薛凡看来和沈京渊见一次面那就是福泽。
      “啊?”薛凡仿佛有些不甘心。
      “若是我们打扰了他,那位沈娘子怕是要吃人。”薛晏说着。
      薛凡叹了一口气:“好吧。”
      “还有。”薛晏叮嘱着:“我没带你出去见过世面吗?”薛晏说:“别那么丢人。”
      薛凡:“.....................”
      我刚刚表现得很丢人吗?那可是沈京渊啊!比薛晏还要厉害的沈京渊,在沈京渊面前,薛晏连他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自己怎么会瞎了眼,觉得薛晏比沈京渊好看,一定是自己瞎了眼也瞎了心。
      夜色深深,月光如水,西湖上闪着星河,薛晏透过窗子看去,是沈荷华紧闭的窗户,他自嘲地笑了笑:好好活下去吧,沈京谣,下辈子别再遇到我了。
      我于地狱望人间,只能遥祝你朱颜长似,头上花枝,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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