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家没了 ...
-
我原以为我们能熬下去。
半月后,魔族全力进攻,时银失踪,顾隰发疯。
顾隰的师父,上一任山神于渊在最后关头,用灵核吸收了所有魔气,被戾气反噬而亡。
于渊闭上眼睛,他的一生飞快地从眼前掠过。他看到自己还是小徒弟时,他的师父带他游历人间,看人世繁华。他闻过北国初雪的味道,看过瀛洲如云的樱花。见过皇家穷奢极欲的纸醉金迷,也在荒漠的冬夜殓起无名枯骨。再后来,他穿上了红衣,守在了这一方天地。一个人活了千年,这里的一草一木,山川湖泊,他都无比熟悉。但现在,他要离开了。他以自身为封印,重新封住了裂痕。
千年,沧海变成桑田。如今回想起来,却也不过一瞬。他用快要消散的手指摸了摸小徒弟的头,身体渐渐变轻,化成一捧沙,随风而去,融于天地。顾隰嘶吼着,再抓不住师傅的衣角。他发疯了似的跑进山里,在溪流中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在源头,他看到了,是一个东西。姿势很古怪,血肉模糊。是妖?顾隰没有管,看样子已经死了。他现在只要时银,他的脑子紧绷,只有时银像一根绳子拽着他,时银被火吞噬的瞬间仿佛还在眼前,时银是鲛人,普通的火伤不了他,但是之后却消失,再没出现。他在与那怪物错身的一瞬间,瞟到了一点白。一瞬间,他的他的心好像突然没了,再没了心跳,骨头也软了,几乎要倒下。他不知道为什么,脑子已经僵住了,什么都想不到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停下脚步,只是转身向那怪物走去。他不知道怎么过去的,他靠近怪物,轻轻挨着。他再没有力气了。走到他身边,已经用完了他全部的力气。哭不出来。时银,是他,脑子只有一句话。如果不是一身浸满了血的鲛绡还露着一点点原色的角,他不会认出来。他死守着水中的灵源,没有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是怎么死的。所有妖物都死了,这片山林没了动物的叫声,也没了妖怪的嘶吼,静得没有一点声音。顾隰轻轻靠着怪物,他觉得这不是时银,时银没有死。他只是走了,他老是贪玩,肯定趁着师傅不在,偷偷溜走了。他又觉得靠在这怪物身边很安心,他只是太累了,想休息一下,就这样睡着了。
于渊用最后的神力恢复了战场,所有尸体会消失,所有事物都会还原。而他的灵识,则会飞至九天,成为佛祖座前的一朵莲,再不记得前世之事。
第二天,顾隰在庙中的蒲团上醒来。庙中烛火荧荧,香火的烟袅袅上升。庙外的石阶上只有灰尘和落叶,有翠绿欲滴的树叶滴下一滴露水,在池塘里荡起一圈涟漪。仿佛一切都是一场梦。他静静地看向庙外顾隰摸摸额头上的佛印,良久,抱住头,在清晨的钟声中,发出一声类似小兽的呜咽。
他继承了师父的法力,穿上了师父的衣服,坐到了师父坐过的地方,看师父看过的月亮。千年前的月亮和千年后的月亮一样圆。他将师傅的故事整理成册子,恭恭敬敬摆上了师傅的牌匾。却从不回忆那个人,好像那人外出游历了,哪天就回来。又怕是回忆太过伤心,只是不敢而已。
人们都说寺庙的神仙清心寡欲,却不知道他们都是凡胎。日日守在这里,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