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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发带 声音来自高 ...

  •   声音来自高处,显得有些空灵,她循着声向上看去却不禁失望起来。
      只需一眼,她就发现这人恐怕不是她要找的那个阴物。
      茶馆二层的栏杆旁,凭栏倚着一位清风霁月的公子。一袭纨素长衫,面如冠玉,墨玉的头发用一根赤色蟠螭的带子堪堪束了,眉宇间隐隐透着一股灵气,旁人远观便只会联想到高山流水,这样的人似乎与阴物鬼气毫不沾边。
      他拱手向竹笙的方向行了一礼,又接着方才的话往下说。
      “先生,死者已逝。您方才对逝者遗体说的那些话,恐怕不妥。”
      他音色如人,一如淙淙的流水,柔和而坚定。
      竹笙对他所言辱及死者之事并不在意。在她看来,他所说的这些道理,不过是凡间的儒生仗着人们敬畏鬼神,编出来借以维护统治的鬼话。
      她何况本就是妖,何必受凡人礼制的拘束。
      当下不悦,眼尾溢出一丝愠怒,正要回怼此人,却被他的容色气度再次吸引,一时之间,气性全无。
      唔,这面皮当真是好看的。
      只是那赤色蟠螭的发带倒与他不太相衬,有点过于张杨了。
      发带?她恍惚间,终于察觉自己漏掉了什么东西。
      张员外府里的小妾死时,穿的是一身直裾。虽然现在直裾的样式少见,可在姜国开国之初,却风靡一时。这种样式起初是男子所着的常服。那时的姜国皇后戴姜是将门之女,常常出入沙场,征战四方,平日里也爱模仿男子身着直裾。后来天下安定了,皇后却因病身死,皇帝沈鸾为纪念亡故的妻子,特令天下女子改穿直裾。
      时至今日,直裾已经不再流行,但男女共穿的习惯依然保留了下来。
      那假如她死时是作男子打扮,又是为何呢?
      竹笙想起那天去张员外府上的情形,按说老头年逾七旬还在纳妾,应是个好色之徒。府里莺莺燕燕,脂粉成群,才是正常。可她那日前往拜访,除了当家的主母和几名丫鬟并未见到其他貌美的姬妾,反倒是容貌俊秀的男子……
      她沉吟,心下暗自数了数。
      嗯,颇多。
      靠,这色老头,竟有龙阳之癖!
      那想来小妾平日里扮作男子,便是要与他……竹笙一阵恶寒,不愿再想下去。
      按形制,女子着直裾不簪珠钗,而是用男子样式的发带。可那日在官府验尸,分明并未见到这条发带的踪迹。她仔仔细细地查验过尸体和被剥下的那块头皮,虽然血肉模糊,但尸体各处还算完整,是落在府里了,还是……
      她又想起那说书先生,仔细回忆起来,似乎也披散着头发吧,并未束起,那么这阴物的原身竟是一条男子的发带了。
      她再次定睛看向二楼处的那位,突觉发带上赤红的血色好生诡异,难道会是这条吗?
      虽然并未察觉到阴气,但还是试他一试。
      “对不起,小可讲到快意之处有些忘形了。还望公子莫怪。”
      竹笙冲楼上那公子一拱手,笑靥如花,像生气于先前大庭广众下,被人指责羞辱死者的人不是她。
      她认错速度如此之快,倒叫周围的听客不太适应。
      前两日她书虽说的不错,但也不乏堂下好事之人质疑,毕竟在茶馆说书,市井之人鱼龙混杂,实在难免。寻常说书先生,碰上有时听客挑剔,都嘻嘻哈哈圆场过去。可这位不同,她一个新来的先生就敢一字一句的怼到对方说不出话,很是勇猛。
      楼上这位公子显然前两日不在,对她区别于前两日的矛盾态度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耳根有些不易察觉的红,似乎对拆了说书人的台有些不太好意思。
      “不,是在下失礼了。”公子对竹笙再次行了一礼,转身要走,却被竹笙叫住。
      “公子是银鱼城人?看您气度不凡,这条发带更是衬得您光彩照人。”她略微停顿了一下,声音中夹杂着为难。
      “不知您这条发带在哪里买的?过两日家中兄弟就要及冠了,我想为弟弟也买上一条。”
      公子好像也没料到她如此反应,怔了一下,旋即温和的笑笑,修长的手指缓缓地扶上发上的束带,紧了紧,对她说。
      “我并非银鱼城人,这条发带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先生若想买一条发带,我进城的时候路过城南的铺子,听说那里的样式颇多,希望先生能选到合意的。”
      提到发带举止从容,身上又无阴气,看来真不是他。竹笙笑笑,也是,这阴物哪能说来就来呢?还是再去张员外的府里看看是否有人见过这条发带。
      “原来是令堂遗物,小可唐突。”
      “无妨。”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
      问罢,竹笙向众人虚虚拂了一礼。
      “诸位,今日就到此吧,小可身体抱恙,则个再给诸位说段新鲜的赔罪。”
      往日里若是说书先生讲得精彩,总有人要起哄再来一段。
      可是今天不同,众人听了一晚上什么剥皮、什么拔舌的东西,恨不得要将晚饭都呕出来才好,对她突然的结束竟还有些庆幸,哪还敢再说什么。
      眼见夜逐渐深了,听客们也逐渐散去。没消一会儿,刚才热闹喧嚣的茶馆就冷清下来。
      整条茶街的灯笼挨个熄灭,只留下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的长街上,把三三两两影子拉的极长,扯的变形。
      竹笙虽说先告了假,想去张员外府再探查一番。一下台却被画饼轩的掌柜扯住了,苦苦哀求她明日别讲这些东西。
      “先生,您是官府派来办案的。”他叹了口气“前两日说书也极好,实在让我欣慰。”
      “过奖过奖,还是掌柜的您这地方好,地灵人杰。”听到夸奖,竹笙也不忙着走了,面色稍霁就见他又道。
      “但只怕明日便没有客人再敢登门了,您看看。”掌柜的引她到一处雅间,杯盘狼藉。
      又带她到一处楼梯,恶臭熏人。
      全是客人吐下的东西。
      竹笙讪讪的赔罪,今日之举好像确实是她不对,她能明显察觉到,自她说完那些话,店门中的财气便疏散不少。
      对方无条件相帮,这几日又为自己遮挡不少桃花,自己断不能破人财路,否则日后这种事情积的多了,于自己修行不利。
      她手中一晃,凭空抓出一片竹叶递给掌柜。
      “我于聚财一事不甚精通,唯有这片竹叶赠你,虽不能让你享荣华富贵,但可保你不受妖邪侵扰,一生平安。”
      “大师谦虚了,我定好好收藏。”
      掌柜欢天喜地的接过,他听官府的人说过,这位可是从庇寒书院下来的大仙,法力通天,随手一件宝贝就能让凡人受益不少,何况沾点仙气也好。
      掌柜的父母早亡,前半生因为经营茶馆吃了不少苦头。好不容易将茶馆做大,却在前一个说书先生出事身亡后,遭受了不小的打击。
      一来二去,不信命的也信了。
      他从前就怀疑是有霉运缠身,得了这竹叶,心下欢喜,便放竹笙去了。
      只是看向茶馆里吐得一片狼藉的大理石地板,他还是忍不住心痛。希望苍天能听见自己的祷告,让自己余生平安顺遂,莫生是非。
      竹笙独自走在街上,望着高空的月色,心下叹气,现下这么晚,再去员外府只怕不肯给她开门了。
      正愁又浪费一天时间,却见东北方向的巷口处冒了几个鬼鬼祟祟的影子。那气息不像普通人,该是有些道行的。
      竹笙左右看了看,这条街上此刻就她一个人,不是冲她来的又是冲谁?
      绑架?抢劫?
      她嘴角一抽,实在摸不清对方来意,本来就愁抓不到阴物,还有人上赶着触她的眉头。
      不过可打草惊蛇。那阴物虽然行事歹毒,但却故意用了凡人手腕折磨死者,所到之处都避免留下阴气。
      她正纠结怎么处理这些修士,却见那些影子一个接一个的倒了下来。紧接着一丝微弱的寒意爬上她的后脖颈,是阴气。
      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高大的树梢头传来两声乌鸦的凄厉叫声,为这夜色添了一丝诡异。
      月色下,俊俏的说书先生仿佛察觉到什么,哆嗦着手拉了拉衣襟,拖沓着步子,好像在拖延时间,宽大的衣袍拖出沙沙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刺耳。
      一步、两步、三步,终于走到了巷口,小心翼翼的向巷子的深处望去,却见漆黑的窄巷中除了东倒西歪的几个修士打扮的人和一口麻袋,再无旁人。
      与此同时,她的后颈再次泛起寒意,扭头看去,对上一双阴沉诡异的眼,染红的朱唇轻启,似邀人采撷,微微呵气,扑在说书人的面庞,说书人眼神逐渐迷茫,似乎是想要保持唯一的理智,狠命的摇了摇头。
      女子鲜艳的指甲扣住说书人的肩头,将脸凑得更近,又呵出一口鬼气。
      半晌过后说书人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清明,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女子,随即瘫软在了冰冷的青石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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