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小瞎子 竹笙睁眼醒 ...
-
竹笙睁眼醒来,发现自己浑身被发带缚住,四肢被绑在床榻四角的楠木柱子上。这里应该是女子的闺房。
她透过晕红的帐幔望向外面,却还见满目的猩红,她登时无语,这阴物,有些审美障碍吧。
床榻的衾被、床幔、雕花的窗户,甚至桌上放的一面铜镜,都被血色侵染。大面积的红色,容易让人燥郁。难怪这阴物这么嗜杀,该劝她换个颜色,换换心情,做个特立独行的鬼修。
说起来鬼修好像的确钟爱红白两色,也不知是何缘故,她想起之前与百鬼门打交道的那次,除却红色就是白色,真没意思。
正百无聊赖,突听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公子久等了。”从外走进一个美貌的女子,她眉宇英气,鼻梁高挺,面颌轮廓较一般女子更加锋利,却作扭捏之态,硬朗洒脱和妖艳娇柔在她的脸上矛盾的共存。
“这是哪里?”竹笙皱起眉头,想要揉揉脑袋,却被绑缚的发带制住了手。
“你是谁?为什么绑我来这,快松开!”
他虽急言令色大声呵斥,可胡乱踢打的手脚却道出内心的挣扎。
女子看他这般反应,娇笑一声“呵,公子不用紧张,奴家不会害你,奴家名唤忘情,前日在茶馆听先生说书,便一见倾心,想要和先生结一世姻缘,却听茶馆掌柜说公子已经娶亲,”她低垂着眼,遗憾的叹了口气,“本来不该纠缠,但奴心中实在恋慕公子,便想着,就算是能与公子共度一夜良宵,此生也无憾了。”
这阴物果真谨慎,前日就已盯上,却直到今天才动手。竹笙心中冷笑,倒不介意陪她演上一出。
“小可与妻子乃奉父母之命成婚,无甚感情,今日得见忘情姑娘,才知道什么是情难自己。只可惜家中妻子泼辣,不能娶姑娘进门,若姑娘愿意,小可当为姑娘添置别府,不扰了姑娘清净。”
“忘情姑娘,快替我解开束缚,才好共赴巫山啊!”竹笙挑挑嘴角,冲忘情道,俨然一副精虫冲脑,色欲熏心的样子。
见他丑态毕露,忘情暗自冷哼,世间果真多薄情,也不愿和他虚与委蛇。
“呸,男人都是贱东西,茶馆掌柜说你与夫人恩爱,却果真也是见色起意的货色。主人让我往后切莫遇人不淑,可这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哪里有什么真情可言。”
她絮絮叨叨的说着,眼神间透出狠厉。
“既然你也是个负心人,杀了你也不算违逆主人。”
说完染了血的指甲骤然伸长,便要向竹笙袭来,竹笙欣喜,手上崩了劲,正欲挣脱,却听她暗叫一声不好,收了攻势,飘然出去。
外面不知来的是谁,竟破了她的障眼法,找到了这处宅院。
竹笙也感应到有人闯入,不一会就听见外面传来打斗的声音。她连忙挣开身上束缚,却发现这发带竟有乾坤。竹笙莞尔,原来这阴物竟和风无归有些联系。
她一手捏着断裂的一截发带,一边往房门的方向缓步而去。
越是靠近,就越能听清外面的声音。似乎是阴物在和一男子缠斗。和风无归沾了关系,这阴物修行自要更加厉害,但反观这男子,似乎不像修士,但也莫名的不落下风。
银鱼城还有这等人物,她兴味渐起。
外面打斗声愈发激烈,呼啸的风声激荡起门扉,碰的一声,门扉上透出一个男子的身影,大约是被阴物所伤,后肩处渗出的血迹浸湿了窗户纸,像一两点红梅开在雪地里,和这房内的血红映照一处,徒增妖冶。
然而不过片刻,锋利的指甲如利刃般穿过那层染血的窗户纸,男子侧身一闪堪堪躲开,再迟一些,只怕整个肩膀都要被这指甲洞穿。
门扉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力道,应声破开,四分五裂的木块朝门内的竹笙扑来,却在她周身不远处被护体的灵光所挡,一一掉落。
她变回原本的女子模样,一双白锻缠枝的绣鞋自顾自的踩着一地锋利的碎片,向门外踏去,但下一秒却顿在原地,紧接着吃了力后退两步。
男子的墨玉的头发披散在肩头,发间的清香钻进竹笙的鼻子,仿佛高山上的雪松,她一手搭在男子肩头,一手环住他的精瘦的腰,指尖碰到白玉的衣带。
骤然倒进身后的怀抱,男子有些意想不到的微怔。
“公子还不起身吗?”竹笙在男子后腰轻推,用了一分力气,就将他推离开去。
待他站定转过身,竹笙才发现这人竟是茶馆中那赤色蟠螭带的主人。
“在下失礼了。”那公子刚要致歉就眼见利爪再次袭来,也顾不得礼数,上前,却是把竹笙揽进自己怀中,脚步一点避开阴物凌厉的攻势。
竹笙被他按在怀里,又闻到了雪松清冽的香味,那味道干净纯粹,竟奇迹的抚平她此刻的好斗嗜杀。
男人将衣袖拉开一点,露出了臂上缠绕的手串,十六粒檀木细珠的中央缀着一颗冰玉佛珠。他将手串取下,放于掌中合十,竟隐隐现出金光。
一股纯净而熟悉的灵力,自他掌中激荡而出,那阴物也似乎有些忌惮,连忙向后撤了两步,却还是对上了他迎面而来的掌风。
阴物似乎知道自己无法避开,竟在自己手中也汇了阴力,以掌对掌,打算与男子一较高下。
刹那间,两人掌心相对,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一掌之后,齐齐后退。阴物呕出一口鲜血,而男子虽然无事,但手中佛珠却出现了一道极深的裂痕。
男子抚上佛珠的裂痕,似有不舍,却松开了禁锢她的怀抱,对她道“先生快走,我最多还能再撑一次。”
然不等他反应,细长而凄厉尖啸就将他震得吐出一口鲜血,这音波似乎能穿透身体,折损修为。
啪嗒一声,佛珠落地,已然碎了。
阴物吸收了灵力,餍足的舔舔嘴唇,此时才注意到竹笙的存在,困惑一瞬却立马反应过来。
“好啊,你也是仙门的人。竟然能挣脱我的束缚,看来实力也不容小觑,”
她一步步逼进,得意的望着男子染了血的长衫。
“不过可惜了,刚刚的尖啸,即使是化神境的修士在三个时辰内也无法调用灵力,都要死在我手里。这下我看你还有什么能耐管闲事,没了法宝,一个连修行都不曾的凡人,以为得了件厉害的东西,便能同我斗了,真是可笑。刚才好言相劝你不走,偏偏执意闯进这鬼门关,我也没有办法。”
她弯下柔软的腰肢,殷红的指甲从地上捻起一粒檀木细珠,叹息道。
“你本来不是我的猎物,此刻却要死在这里,可觉得可惜?你这张脸到长得甚合我意,不如死前陪我玩玩?”她将那珠子含在两瓣朱唇之间,倾身靠近男子。
男子受了重伤,半个身子都靠着竹笙,脸上纵然嫌恶,却无法反抗。
阴物更加得意,伸手欲掐男人下颌,却被一个巴掌打的侧过头去。
她愤怒的捂着自己的血肉模糊的脸,那一巴掌竹笙用了三成力,一掌下去,阴物的脸都不见了半边,血肉之间露出森森白骨。
“你!”
“你什么你?”竹笙笑脸盈盈,抬手又是一巴掌,扇在阴物另一张脸上。
“这样才对称。”她蹲在女子身旁,扯起阴物一角衣袖,将手中的污血仔仔细细全部擦到她的身上。
阴物被她这两巴掌打的有些懵,竟呆坐地上也不知反抗。却听到竹笙缓缓道。
“这下我看你还有什么脸皮,一个连修行没两日的阴物,以为靠着风无归,便能同我斗了,真是可笑。刚才假装晕倒你不逃,偏偏执意闯进这鬼门关,我也没有办法。”竹笙一字一句,一句一顿,重复阴物之前的话,念得虽然生硬,却让羞辱更甚。
她倒也不是单纯为了那男子而报复,只是不喜这阴物在她面前这幅高高在上的做派。
只可惜阴物并无与她继续争斗的意思,化成一缕细长的发带,顺着风就想逃逸出宅院。
竹笙却当没看见,也不着急去拦。索性拢了衣裙坐在男子的身边,查看起男子的伤势。
“多谢相救。”男子挣扎着想要向她致谢,却被她一把按住。
“别动,我给你疗伤。”她一把扯开男子的前襟,紧实的胸口除却几处抓伤,外伤倒是不多,只不过……她看向那些隐藏在新伤下那些交错重叠的暗痕,眸光一闪,却摇摇头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她手上动作,嘴里也没闲着。
“不叫我先生了?”
这人看上去虽是来救她的,可疑点太多,实在让她不得不谨慎,嬉笑看向男子幽深的眼眸。这双眼睛虽然美丽,却少灵动,不过因为他行动太过自如,竟叫人极难察觉到他看不见的事实。
她尖刻的问道“我从屋内出来时就已经是女子的模样和声音了,那你一个小瞎子,又是什么时候认出我就是画饼轩的说书先生的?”
男子淡然一笑,似乎也不为竹笙言中他目盲和话中的猜忌而有一丝不快。“我从茶馆出来时,手上的佛珠突然灼热,预示妖邪作祟。佛珠指引我来到东北的巷口,那里却有一群修士,我装作路过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竹笙从地上拾起裂成两半的冰玉佛珠,拿在手中一边把玩,一边看他的脸色。
“哦,说了些什么?”
“那些修士似乎是奉命过来抓您的。”
“我?我有什么好抓的,还能劳动这些修士。”
“我听他们话中,似乎透露出来自其他的修仙门派,怀疑您是制造那两起惨案的凶手。”
“原来如此啊,那真是一场误会了。”竹笙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那你不信他们说的吗?兴许我真是凶手呢?毕竟我对死者死状了如指掌。”
“我信您,一个凶手是不会在我指出死者为大时,立刻道歉的。”
“哈哈哈哈,啊,抱歉,你这人真是太有意思了。不用管我,你接着说。”竹笙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可真是太高了,不对,他本来就是个瞎子,自然编起瞎话得心印手。
男子听着她笑,唇角也勾起一点弧度,并不觉得冒犯,声音愈发温柔。“我是为救先生来的,跟到这处宅院,除却那红衣女子浑身阴气,就只剩下先生和那边躺在地上的修士们了。”
“您见到我却又不觉得惊讶,反而救我。”他反问道“既然发带都能成精,那先生变女子难道竟让人奇怪吗?”
“哈哈哈哈”竹笙听他此言更是笑的停不下来,这人到能将自己这一番来龙去脉说的滴水不漏,不过她也不想深究其中原因。
其实当她看到东倒西歪的那几名修士,就已经猜到了男子的身份。
叶家人。
呵,昔年叶、秦、戴三大修仙世家共同建立庇寒书院,叶家却逐渐衰败,也连着好些时间没有往庇寒书院中送过自家子嗣了。
这小公子,只怕是偷偷跑出来的吧?真难为他一个瞎子,竟能从远在抚州的叶家一路来到银鱼城。
“好了,你的事情是你的,我不多问,念在你拼死救过我的份上。”她将拼死救过四个字故意拖得很长。
这小子本身身手不错,又有法宝护持,按道理寻常妖魔奈何他不得,只是他碰上的是这么个和风无归有关系的阴物,能吸食他人灵力化为己用,着实不在普通之列。
她神色一凛,身影如利剑出鞘,截住了在空中乱飞,企图找到结界出口的发带。
“小阴物,别瞎撞了。我踏出那房门的时候就给这宅子牢牢的套好了结界,凭你的功力,只怕要过个”
她掰开手指头,认认真真的数起来,“也不多,两千多年吧,不过”她话音陡的一转,话语寒到了极点“要是能吸收他人灵力的话,怕是能少修个一千年。”
见她一言戳中了,在她手中不停挣扎的发带也消停了。
竹笙手上一松,她便又变成了人形。
“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还不明显吗?”竹笙夸张到,“喂喂,你绑我的带子上面有风滚草的图案啊。”她从身上摸出一截,指着那团成沙团一般的东西,“不要拿你有限的知识来揣测别人,你当天下无人识的他风无归了?”
“说吧,这几起案子是风无归让你做的?”
忘情不说话,只是死死的盯着她。
“嗯,你不说话,我就当是他做的了。”话音还未落就被忘情打断,“我做的事情和主人无关。他只是给了我生命,就放了我。”
她语有戚戚,自顾自的说着“主人被一女子所负,神伤不愈,才创造了我。这二十年来,我陪在主人身边,看他伤心看他难过,看他想去找那负心女子却又不能。”
竹笙却没兴趣听她说这些东西,打断她道“我对你和风无归之间是什么关系,什么感情,没兴趣知道。你说他放了你,然后呢?你为什么要杀说书先生和那小妾?”
“那是他们该死。”忘情愤恨的从牙龈里挤出这句话,一双美目因为激动变得赤红。
“那狗男女本就是一对,女的贪慕荣华,怀着身孕嫁给一个老头,故作男子姿态,妖媚取宠。男的也不是什么好人,卖妻求荣,相好的死了竟还编做故事,到处传扬赚取名声富贵。”她的眼睛越发充血,“都该死,这种不干不净的东西,怎么配活着玷污爱情。”
“你这么一说,我能理解了”竹笙点点头道,“的确该死啊”。
见自己得到肯定,忘情接着说“女的我将他头皮割下,叫她不能在学男子束发,男的我将他舌头割下,叫他不能胡言乱语。我……”
“够了,够了”竹笙笑眯眯的说,不知何时手上竟多了一把碧绿的长剑,“流程已经走完了,杀人动机有了,作案手法有了,供词也有了,甚至这回连证人都有”她望了眼席地而坐的瞎子。
“白羽那家伙这次再不会说我办事不力,随便找个人定罪了吧。”她话还没说完,只见手中长剑发出光芒,兀自突刺出去,从发带女胸前穿过,又回到她手里。
这过程极快,甚至她那把碧色长剑的剑身都未曾染血。她随手挽了个剑花,长剑又凭空消失。
“你已经连杀两人,带你回书院也是难逃一死,还不如死在我的手上,为我添些功德。”
发带女愣愣的看着自己的胸口,又看向竹笙,似乎无法相信,自己死的这么草率“你究竟是谁?”
“我啊,我是庇寒书院的一个夫子,我姓竹名笙,是个妖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