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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番外六)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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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着西方走去。
——他们如今都已得到了安息,任谁也不能将这份安息从他们手中夺走。
我想起了很久前听过的,安吾所说的话。
现在,孩子们有好好在那个安宁的地方吧?并没有化身幽灵在这世间彷徨吧?
像是纪德——或者我这样。』
“织田作…”太宰治有些担忧地看着织田作之助。
“我不会变成那样的,太宰。”
“那边的Mimic以及Mafia的首领简直该死…”芥川龙之介咬牙切齿地道。
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同伴们都被杀死的那一天。
那个时候…自己也是这般被愤怒与憎恨所支配,不惜燃烧生命也要击杀敌人,随后便遇到了乱步先生还有…
唉?乱步先生?!
『走着走着,我撞上了一个迎面而来的小个子青年。
“呜啊啊!”青年失去平衡坐倒在了地上,他手中的行李掉了一地,“我说你!这是闹那样呢!不好好看着前面走路可不行啊!你眼睛长在那么高的地方,按说应该很擅长看路吧?啊~啊、社长给我的侦探道具啊…”』
“那个是…乱步先生?!”
“不过看上去那边的这两人似乎不认识的样子…”
“但是既然遇到乱步先生的话,那是不是…”中岛敦的眼中燃气一丝希望。
然而这份希望很快便被江户川乱步本人给扑灭了:“做不到的,‘我’救不了织田。”
他并不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人,既看出了织田作之助一心求死,那么在提醒过后恐怕便不会多管了…
『我帮青年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有记录纸和笔、照相机、收放鉴定用证物的保管袋,感觉他就像个采集杀人事件证物的调查员。
“你是警察?”我不经意地问道。
“警察?”青年眯起本来就已经眯得很细的眼睛,摆出一副发自心底厌恶的表情,“被跟那群窝囊废混为一谈我也很头疼耶!你不认识我吗?这可是要不了多久就会名扬全日本的名字哦,好好记住吧!我正是世界第一的名侦探——江户川…”
“不好意思,”我打断青年的话说,“我还有急事先走一步了。”
“喂喂!你还真是个傻小子啊,居然要放弃和我这个名侦探对话的机会!如果见识了我的能力你肯定就不会是这幅爱答不理的态度了!不相信的话就让你看看吧。没错、你这么着急赶路的理由是——”
那个充满活力而尊大的青年高声笑着,一边盯住了我。
“你是——”
突然,他眯起了眼。
我感觉青年周身的空气都瞬间冷却了下来,在那细长的眼眸深处,寄宿着某种超乎人类的光芒。
“你啊,”青年一改之前的态度,用冷静的声音说,“我不会害你的。不可以去你正要去的地方,再重新考虑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去了…会死的啊。”
我又拿出一根烟点起来,背对青年,再次走向了西方。
我一边走,一边对身后的青年说:“我知道。”』
“那边这个时期的乱步先生似乎要比我们这边更活泼一些啊。”
“毕竟远离了某个人渣。”与谢野晶子冷笑着道。
“说起来…原来会猜测乱步先生原本是警察的不止我和国木田先生啊…”谷崎润一郎回忆起先前猜测前辈们前职业的场景,“不过…为什么乱步先生会讨厌警察呢?”
“……”江户川乱步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会,“谷崎君,我以前,好歹也是Mafia的干部啊。”
黑手党讨厌警察需要理由吗?
“哈…哈哈…说得也是…”
“可是那边与‘我’相遇的乱步先生不是黑手党吧?”织田作之助有些疑惑地道。
“谁知道啊!那边那个没能拉住织田的笨蛋才不是名侦探呢!”
已经开始迁怒了呢,乱步先生…
『穿过杂生着栎树的茂密丛林,我看到了那座洋房。
沿着碎石铺设的小路向前走去,尽头站着两个手持冲锋枪的Mimic士兵,似乎是门卫。
“方便问个路吗?”我边走边随意向两人开口说。
吃了一惊的Mimic士兵将枪指向我,但在那之前我已经从两侧腋下的枪套中拔出了枪。
子弹射入Mimic士兵的额头、从后方击破颅骨穿透过去。
我没有去看尸体,继续前进。
在解决了哨兵后,洋房内变得骚动了起来。
我用和之前一样的步伐来到正面大门的门廊下,停住了脚步。
我拿出香烟点上火,浑浊的烟灌满了肺部。
我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就在刚刚杀死了三个人的手,但即使如此那也是我的手,与回避着杀生时的自己的手没有分毫变化。
手指上不会寄宿杀意,扳机上不会寄宿杀意,子弹亦不会寄宿杀意。
寄宿杀意的是大脑深处的我的精神。』
织田作之助下意识看向自己手。
说起来过去做杀手时,在杀死任务目标后自己是什么感觉来着…
啊,是啦,是无感…
杀死他们不过是为了谋生。
下手时没有杀意,得手后也没有快感。
——这个世界没有赦免,只有报复。
那个时期,自己身上寄宿着的,大概是委托人的杀意吧…
『在解决掉所有敌人后,我发现副司令还有意识。
“要我送你一程吗?”我捡起枪,将枪口对准副司令的额头问。
“……啊…拜托了…”也许是喉咙深处还堵着血液,副司令用细小的声音这样回答。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感谢你…与我们战斗…”副司令闭上了眼,枪伤所带来的痛苦明明应该是巨大的,他却微笑了,“司令就在这前面…请你、也去拯救他吧…从这个、地狱当中…”
我扣下了扳机,副司令小小的抽搐了一下后便瘫软下来。
我站起来,换过了弹匣,之后离开了:“啊。我明白。”』
“真是群自私自利到了极点的混蛋啊…”中原中也咋舌道。
太宰治低着头,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然而背后那快要溢出来的黑气诠释着他此刻的心情。
织田作拯救了他们,那么谁来拯救织田作?!
芥川说得没错,就这样杀死他们简直是太便宜他们了。
这群混蛋就应该把他们狠狠骂醒,然后让他们活着赎罪!
『我穿过战场的大门,前方是有着高高吊顶的宽敞的舞厅。
我走向房间中央,这时背后传来了声音:“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
我迅速拔出两侧的手‖枪,转身指向听到声音的方向。
那个人就在那里。
银发银装、有着端正面庞的亡灵。
我举着枪,接着他的话说:“就结出许多子粒来。”
亡灵眯起眼睛笑了。
“这是《约翰书》第十二章二十四节。你与看上去不同相当博学啊,作之助。”
纪德站在栎木门前。没有陷阱、没有部下、也没有武器。
我立刻将枪对准敌人的眉心,只需要食指稍微用力,子弹便能够到达我所瞄准的地方了吧——到达那浮现出微微笑意的男人、那额头的正中央。
“感谢你远道而来。”
我瞄准目标开了枪,纪德扭头避开了子弹。
“我对孩子们做了很对不住的事情,”纪德面不改色地再次走起来,“但看上去还是有所价值的。”
纪德沿着舞厅的墙壁行走,而我的枪口也保持水平追随着他。
我瞄准敌人的头部又开了一枪,然后用异能预测到纪德会向右闪避,因此特意将轨道偏向右侧开了枪。
然而纪德却向着反方向的左侧避开了。
“你的眼神与我一样。”纪德一边微笑着,一边无声地继续行走,“是与我和部下们一样,自己走下了生存的阶梯的眼神。”
纪德的手上没有武器,即使我开枪也没有丝毫警戒的意思。
后背一阵阵地冒着凉气。
“作之助,欢迎来到我们的世界。”』
“《约翰书》是…”
“是西方基督教的《圣经》。”织田作之助回答道。
“《约翰书》第十二章二十四节: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太宰治用晦涩不明的眼神盯着银幕中的纪德,随即有些讽刺地道,“这一章是耶稣预言他自己将如何受死、被钉于十字架高高举起,以及埋葬。”
“他把自己比喻成一粒麦子,落在地里死了,但是他的死使福音广播,万民都因他的死而得救,认识并归向神,结出许多的果子来。”
“纪德认为,自己杀死孩子们以及店长大叔的行为是正确的,他以六个无辜之人的死亡,换来了他与他的部下们的救赎。”
“而织田作…就是那个果子…”
呵呵…他怎么敢想?!
还有“作之助”…他也配这么叫织田作?!
感受到太宰治身上几乎要实质化的黑气,众人默默咽了口唾沫,十分识趣地没有去触这个霉头…
『我的枪口对准纪德,而纪德的枪口也同样对准了我。
“真是个话多的人。”
“那么谈话就到此为止吧。”
我看到了影像。
五秒后,纪德将会开枪,一发击中头部、一发击中心脏。
我应该向哪边躲闪?
横着吗——不,他会预测到这点横向修正射击轨道。
向下吗——不,即使蹲下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预测和修正。
只剩三秒。
这时我注意到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
只剩一秒。
我用两手中的枪一面连续开枪一面冲了过去。
之后便迎来了地狱。
“预测不到未来的感觉如何?”战斗进行到一半时,我问道。
“让人觉得简直不像这个世界的东西…真是太美妙了…”纪德回答。
无论能预测到怎样的未来、根据其采取怎样的闪避行为,都会将迹象展现给对方,从而令对方做出反应改变自己的行为,这便是解决这一问题的最单纯而又最究极的方法。
只要不去依赖异能就可以了。
我和纪德举着剩下的一把枪相互对峙。
纪德咧开嘴,露出牙齿笑了。
而我大概也是同样的表情吧。』
“才不是呢…”太宰治小声嘀咕道。
在笑的只有纪德,织田作明明就在哭啊…
织田作之助揉了揉太宰治的脑袋,以示安慰。
“织田作…”太宰治突然抬起头来,十分认真地道,“你可千万不要露出那样的表情啊,真的,丑死了。”
“既然太宰这样说了…我知道了。”
『“作之助…你真是太棒了。为何没有早些出现在我面前呢。”
“对不住啊,但我今天会奉陪到底的。”
若要甩脱抓住自己的手,那一瞬间便会被击中。
然而对于对方而言也是一样的。
这种极其微妙的力量均衡让我们停下了动作,得以如此进行对话。
“为什么不再杀人了,作之助——”
“为什么要去寻求战场,纪德——”
在那时,我听到了脚步声。
是多个人从房间外跑来的声音。
“是你的部下吗?”
“是你的同伴吗?”
能听到声音从舞厅的前后两方同时传来,从声音判断大概一共有十人。
栎木大门被踢开了。
我瞄准这个瞬间拽开了纪德的手腕,枪声在耳边响起,贴着脸颊的头发被枪火烧焦了,但子弹没有打中我。
我射出的子弹也被以同样的动作避开了。
我与纪德的手肘内侧相互交叉过来,相互跨住对方的手臂、弯曲肘部,就这样向身后开了枪。
我能明白纪德的想法,他想把闯进来碍事的家伙优先干掉,而我也是同样的考虑。
纪德抓住了我的衣襟,我也抓着他的衣襟。
我们互相将对方作为支点回转了半周,再次转过来面相后方的敌人。
这里是舞厅。
我们在房间的正中央。
空弹夹掉落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有如鼓掌。
我们继续以对方为支点向着敌人射击。
彼此紧贴着后背,射杀面前的敌人。
衣服随着转身而飘起,我们相互交换着位置,将彼此的肩部作为手‖枪的撑托,射杀敌人。
越过对方的肩头,我们边旋转边射杀敌人。
唯有枪弹的火焰和空弹夹在我们的周围熠熠生辉。
我与纪德正在无限接近于死亡深渊的地方,一同舞蹈着。
这里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
好美…
这是两人燃烧生命所带来的,极致的暴力美学与视听盛宴。
如果那个房间是真正的舞厅,而他们则是舞台上的舞者的话,这将会是一场极为成功的演出。
然而这是战场,而他们,则是死敌。
于是壮观化作了惨烈,掌声变为了哀嚎,谢幕则将会是…两人的死亡!
『“怎么样啊,作之助?”
“什么?”
“这就是我所追求的世界…我就是为了到达这里,仅为了这一个目的而活到现在的。”
“为什么要追求这些?”
“为什么不再杀人了?”
我们都还没有向对方说出任何一句话。
只是用异能预测对方的话,之后选择要回答的语句。
在思考的瞬间便会传达给对方,对方在那之后开始思考自己的回答。
那是不存在时间概念的,永恒的一瞬间。
那是异能与现实相互交融,分不清哪里是真实的世界、哪里又是预见到的未来的,超越了世界的世界。
那是除我们之外任谁都无法到达的世界,是唯有我们相互撕杀才能够到达的世界。
“我曾想要成为小说家。过去有个人对我说过,说我应该这样做。”
“小说家啊,”纪德在静止的世界中笑了。“是你的话一定能实现的吧。”
“啊。”
说不定也存在过那种可能性的世界。
“我曾和某个人说过话。他给了我一本小说,是我一直在寻找的小说的下卷。在我读之前,它曾被断言是一本很差劲的书。”
“实际如何呢?”
“那本书它——精彩极了。”』
“时间…停止了?!”
“这就是…特异点…”坂口安吾震撼地看着这一幕,在心中码出了几千字的报告…
“这个纪德终于说了句正确的话…”太宰治有些不爽地道。
说什么“是你的话一定能实现的吧”,明明害得那个织田作不得不放弃理想的人,就是你啊…
织田作之助挠了挠头:“小说家吗?为了练习小说胡乱写的劣作偶然被某个出版社的人看到,之后又被邀请说要不要好好地执笔写一部的小说呢。但是说实话,我完全没有自信。”
至少,跟那本下卷相比,我还差得远呢。
“别这么说啊织田作,要是你都不能写的话,这世间谁都写不了。关于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保持信心就好。”
“既然是太宰说的那就没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