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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一个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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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有人敲门,在外间小小声地说:“楚梦姑娘,是我呀。”楚梦应了一声,一个绿衣丫鬟闪身进来,又再轻手轻脚把门合上,来者正是青霜。见她坐在窗前看书,笑道:“又在看书呀,看来咱们院要出一个女夫子了!”楚梦也跟着笑:“莫拿我打趣了。还没谢过你昨日恩情。”
青霜连忙摆手,又凑上脑袋仔细看了看:“份内之事,哪有什么好说的。倒是你,这小身板看起来精神好了不少,想来好好养养,不会有大问题。”
楚梦露在外面的眼睛也眯成两弯明丽的月牙,忙让她坐。青霜端了个凳子,开始说正事。
“你让我哥哥办的事情,都已办妥了。”
楚梦点点头,等着听下文。青霜接着细细说道:“我哥哥先是按你的吩咐,在夫人那儿寻了两三个熟识的,都是一直在外间做粗活,没得机会近前伺候,又时不时爱吃酒打马吊的。先去那张裹家里,蒙着脸,捡着不值钱又响动大的先砸了一遍,边砸边高声骂,说他‘蠢笨’,‘不中用’,‘芝麻点小事办不好,不如拖去乱葬岗烂成泥算了’。你是没瞧见的,当时他儿子侄儿都不在家,又没人拦着,陶碗瓷碟渣子碎得一地都是,张裹气得脸青得和锅底似的,偏他家又没人,他只得一口气,趴在床上起不来。”青霜说着拍起了巴掌,“真是大快人心。这恶霸先前在府里就总独刁难我们院,这下心头更松快了!”
楚梦却没有明显表露出很喜悦地样子,只是问道:“然后呢?”
青霜连忙收住手脚,道:“然后我哥带着一个,也是常露脸的,假意驱走了他们。先是狠狠斥责了张裹一番,然后将夫人说的那番话宣给他听,只是就按你说的,将‘二小姐’都换成了‘五小姐’。”楚梦听罢点点头,又思考了一番,似乎却无什么问题,这才送了口气。
“楚梦,可是我还是……觉得你也忒大度了些。要依我看,既不能打死他,那砸烂他的家,气死他算了。哪能这么轻轻放过!”青霜仍有些愤愤不平。
楚梦牵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中,拍了拍,道:“我不要紧,五小姐要紧。他被赶出去,死了也无用。不如让他对五小姐感恩,也是积德。”
青霜觉得说得有道理,反握着楚梦的手:“这么说也有些道理,亏得你心慈。要是换成秋箫知道,不定今日就上门将人打杀了泄愤。如今也只能当是为咱五小姐积福积德了。”
楚梦突然想起方才青霜说张裹就剩一口气了,于是问道:“张裹还伤得重?”
青霜忙点头:“是呀,我哥哥说他状况很不好。但是现在二小姐把张裹家的人都轰了出去,似乎他儿子侄儿连着媳妇都出去找工了,家里没人,也少了许多值钱的物件。就张裹一个趴在床板上,要死不活一口气。”
楚梦心里另有计较,不便讲与青霜听,只说:“先给我出了气,又替小姐立了威,实在不知怎么谢你俩才好”。青霜急急地摆手。楚梦又说:“可终究改了夫人的意思。若事情曝露,只管全推我头上。可这事儿,最好也别让其它人知晓,以防万一,也不会累及你们兄妹。”
青霜拍着胸脯保证道:“一定的,我们你还信不过?”突然想起什么,又叫道,“啊呀,韦娘子走前说小姐画一天画得累着,让我去宝善楼给小姐端水晶桃脯,差点忘了正事儿。原本我哥让我来报信,顺带准备来你这儿薅些酥饼果子走的,如今是不成了。我得赶紧的。要是磨蹭到了晌午去得排好久的队。”说完起身拍了拍裙子便蹦出了门。楚梦在心里不由笑道:“都是个大姑娘了,还是这么风风火火的性子。”
门嘎吱一声合上,楚梦抱着书,开始思索着张管事的事。若要想办点什么事,府外有人是最好。可她偏现在只是个丫鬟,出了这府门什么都做不了。一味指望紫电等人跑腿显然不可行,要外面有自己趁手的人。这张管事虽实在可恶,她昨日差点没想扑过去用簪花捅死他!今日夫人所为倒是无意间为她点了另一条路——打死张管事虽能出气,但她的伤到底也不能好快些,那她不也是白白吃了顿嘴巴子?横竖都已挨了顿毒打,这是无法改变的了,她还要护着王觉柳平安出嫁,还要去寻母亲与妹妹。所以就算是内心再膈应,却分毫没有意气行事的本钱。定要压下脾气,顺着形势做点什么对自己有实在益处的才好。
这张管事虽爱巴结谄媚,有时也会贪些经手的银钱,去年至今在办事上却也没出过什么大纰漏。如今全家被轰赶了出去,遍京城里有头脸得大户们是不会再雇了,约莫着家人只能去做些卖力气的活计。那些活计工钱少,张管事家先是在大户院里呆惯了,现又要寻医治伤,只怕手头会突然变拮据起来。今日她哄紫电去给了一个巴掌并一颗甜枣,撕了个机会口子,那死活都得试试。她心中有了些想法,具体情况得这两天抓紧寻个机会打探清楚,别生了变数才好。
楚梦这件事打定了主意,便拿起了书接着看,这是《山海经》中的一册,书的页沿被翻得有些起绒,可书页却近乎平整无皱。书里批注精细,陈旧但清晰,字迹既欹侧险峻,又严谨工整,颇有信本公之风。
“和其人真相似呐。”她忍不住在心里默叹道。
二爷王厦是什么样的人呢?
楚梦并未见过他许多次,却不知怎么地,突然想起两句诗:“君子端方,温润如玉。”
从不发火,甚至不曾高声喧闹,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有礼有节,进退得宜。他无人悉心专门教导,开蒙得比年龄略小的大公子王觉林晚上许多,却短短几年便已是举人,今年春要和大公子一同参加礼部试。但不同于大公子仍花费大把时间精力去结交其它红贵或是官宦少爷,二爷最近似乎一直都在闭门读书,甚少冶游。
楚梦脑海中突然涌出来个奇怪的念头:觉柳替她向他借书,他借与了她;青霜因她向他求救,他救了她;她不会搅扰到他了吧。
也只是一晌,她觉得自己这个走神的念头实在有些好笑,区区一个二爷,哪里知道这些事情都是和她有关系,又哪会因为耽搁些许功夫就误了温书?实在是杞人忧天。楚梦估摸着自己也许是在房里闷了许久才生出这古怪担忧,出门透透气或好些。于是颤颤巍巍地起了身,抱着书去廊下坐着看。
书甚有趣,引人入胜。有的山多奇花,有的山多异兽,有的山荒芜险峻,但富产金玉。奇花有的一朵便可饱腹,有的闻之能返魂,异兽有的人面鸟身,有的其声似人吟,有的见则其邑大水,金玉宝石琳琅满目,美不胜收。楚梦忍不住歪着脑袋思索,她幼时也曾跟随父母去过数地,见过一些名山大川,却也未曾有幸目睹如上古时期这般惊奇瑰丽的景致,实在令人心驰神往。她越看越入迷,全然不觉身边站了个小厮,正神色古怪地打量着她。
这小厮站了半晌,终于忍不住轻咳两声。楚梦如被突然惊醒,吓得仰面翻跌了过去。这小厮也是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她的手臂,结果又不小心扯痛了楚梦的手臂,好一阵人仰马翻之后两人才能说话。好在楚梦包裹严实,纱布下的脸涨得满脸通红也看不大出。面前这个小厮看着有点眼熟,一时竟怎么都想不起来,她只好含混嘟囔道:“谢过小哥了,请问来我们院里可有事?”
这小厮也觉得有些尴尬,说道:“我叫梁渠,是二爷的随侍。二爷命我送些药过来给五小姐。谁知这院里的人说小姐今日不便打扰,让我直接来找楚梦姑娘——”他顿了顿,迟疑地说,“想必你就是楚梦姑娘吧?”说罢眼睛又瞟了一眼她手上的书。
楚梦迅速将书藏在身后的栏杆内侧,微挪动身子用裙子去掩着。她此时窘得脚直抓地,恨不得隔着鞋底将这青砖地面抠些雕花出来,又不得不厚着脸皮强作镇静地回答:“我便是楚梦,实在是夫人今日给小姐留的课业多,怕夫人回来前赶不完工,不好亲出来见。东西给我便好,待小姐有空时会细禀告于她。请小哥转告二爷,千万勿见怪。”
她今日说了好多话。原本就是口齿有些含混不清,现在紧张并疼痛,更是直哆嗦,嘴角也有些凉飕飕的,十分担心是流了口涎,又不能失了礼数,就一直强撑着。梁渠倒也没怪他,说道:“本就是最后要给你的,直接给了也无妨,我也好回禀我家二爷。”
楚梦微微下福,膝盖有些疼,差点又摔个趔趄,勉强才站稳:“深谢二爷与梁渠小哥,待二爷得空,小姐定是要去拜谢的。”说罢手又自然而然地伸进袖子里,准备去掏茶水钱。梁渠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说不。又皱着眉头道:“楚梦姑娘你还是先顾自己吧,你的纱布都渗血了。”
楚梦隔着纱布轻轻触了一下,“嘶”地不禁出声,指尖有淡淡渗着腥气的润红色。
“今日真是倒霉极了。”她又羞又恼,在心里差点没嚎啕出声来。
“你说是被掌嘴的那个丫鬟?”王厦端坐在桌前,听了梁渠的回话,索性放下书问道。
“是啊,就是被掌嘴的那个丫鬟,五小姐的大丫鬟楚梦。就是她,抱着您的《山海经》坐在院子的廊下在看。”梁渠笃定地说。
王厦左手支头揉了揉额角:“是她啊。”
梁渠继续报着:“就是她。脑袋裹得像年节祭典的年糕球。”他想了想,补充道,“不过看得倒是挺认真的,就和二爷您读《山海经》的样子一样一样的。”说完这话,梁渠自觉失言,连忙作势拍了拍自己的嘴,“二爷莫听我胡说,您怎么能和丫鬟一样呢?”
王厦道:“无妨,我只是好奇,你说她看得很认真?”
梁渠怕再说错什么,思考了一下,才确认道:“是啊,我也觉得好生奇怪。丫鬟会认字的虽少,也不算稀奇。可是看书的丫鬟,还是看《山海经》的丫鬟。这就很稀奇。”
王厦挑了挑眉,点头道:“是很稀奇,这府里除了我,大概也没有旁人。”
梁渠又接着道:“她说不太清话,却撑着流利对答,嘴角纱布红了一片,膝盖蹲不下去,也要硬行礼,差点又摔一跤。掏茶水赏钱掏得竟然比三小姐和四小姐还痛——”王厦盯了他一眼,梁渠自知自己又说错了话,赶紧再轻掌了两下嘴,然后才道,“掏茶水赏钱掏得自然极了,不过小的没有要。”得到了王厦肯定的眼神,梁渠有些愉快,话就更多了,“二爷,您说这人是不是挺稀奇的?”
王厦应了一声,继续看着手中的书。
梁渠忍不住又问道:“二爷,您说她会不会是偷了您借给五小姐的那套《山海经》呀,那可是玉虎先生送您的,您一直当宝贝似的放着……”
王厦轻轻笑了笑,如同清风拂面:“无妨,她爱看便看吧,爱惜书就行。”
梁渠惊愕地张大了嘴。
如果自己心爱的书籍能够得到更多人的欣赏,那是非常令人愉悦的事情,原先答应借给王觉柳也是原因于此。王厦想。
想起他那个素来不爱读书又很羞涩的五侄女,竟然开口向他借了《山海经》与《吕氏春秋》,他觉得这件事似乎变得古怪又有趣起来。
楚梦可不这么想。她全然不知二爷的尔是院里发生的一切,更不会觉得丝毫有趣。她现在只恨自己不能变成民间故事里的土行孙遁地而去,或者青天白日一道响雷劈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