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一个开始( ...
-
第八章
崔夫人用着早饭。一碗米粥,两小碟子时蔬。她一边慢慢用饭,一边听着鱼肠细细来报。
“昨日仔细找下人们打听完费了些时间,怕扰了夫人休息,只得今晨来回禀。”鱼肠恭敬道,夫人嗯了一声,她于是接着说,“却是三小姐院中的秋箫,那位姆妈陈嬷嬷的女儿。楚梦拿去大少爷那儿取了砚台正往回走,路上偏遇上了秋箫,人来人往的,秋箫竟就敢拦住楚梦,用些不堪听的话骂她。”
“嘉仙居那丫鬟说什么了?”夫人不紧不慢地夹了一筷子笋,问道。
鱼肠有些为难,这话实在难听,可还是说了:“说……说楚梦是贱蹄子,是五小姐用来讨好爷们的小娼妇,说我们院拢不住老爷,见着春琴被收了房,便命她也跟着去勾搭大公子。还说,主子都勾不住男人,还能指望一个丫鬟媚住公子——”
崔夫人啪的一下把筷子拍在桌上,面沉如水。
韦娘子见状忙岔开话,问道:“楚梦可是与她起了争执?”
鱼肠仔细思索:“其实也应当没有,几个院的下人都有人经过,皆说楚梦只是劝她莫再口出恶言,给各自主子惹事,也是说了两句便走了,并未上钩与她继续争吵。只是她趁楚梦不备,从背后推了她,使她跌倒,这才将砚台摔碎了的。幸而是咱们院里的紫电青霜急去找了二爷,二爷特备了人手就在大门候着二小姐,不然要是五峰斋的人再瞒一瞒,五十板子一完,楚梦这丫头只怕嘴得整个裂开了。”
崔夫人点点头,语带感慨:“二叔是我看着长大的,虽平时文静,却是个好人。”
“当着这么多其它下人的面,都敢这么欺压同侪,颠倒黑白,实在是太过猖狂了。”韦娘子恨恨地说。
鱼肠道:“先前三小姐身边的春琴被大公子要了去,空了一个大丫鬟的位置出来,陈嬷嬷估摸着也是想把这秋箫推上去的,得先做点出气的事情讨主子欢心。自李家又加官封赏了之后,府里便总有人赶着去巴结。黄嬷嬷您是知道的,她要小心得多,只有陈嬷嬷,来者不拒,许也是觉得主子娘家如今发达了,背后做什么荒唐事都有人撑腰了。”
“出气绝非挑事,亏她想得出来,但凡是有点脑子,也绝不会弄出这样一个错漏百出的法子。”崔夫人放下筷子,取来绢帕拭了拭嘴。她昨晚想起有几张最近的帖子,要以往定是送礼上门,人多半不会去。现下觉得,还是得出去走动,今儿用了早饭就套车出门。
“对了,”鱼肠最后补充道,“二小姐打张管事打得真狠呢,听说被拖出去的时候,两条腿都瘫软的,就像没有骨头一样。”
崔夫人滞了滞,叹了口气道:“这孩子,终究下手没轻重了些。到底还是一条人命。你安排人送些药和散钱过去,就说是二小姐望他知错就改,伤愈之后洗心革面,好好做人。你随我出门之前就安排好。”鱼肠答是。
今日楚梦醒得晚一些,夫人和王觉柳都让她好好休息,不用惦记着做活,夫人还另外给她些钱物,权当安慰。醒来模模糊糊看见王觉柳拎着食盒抱了些书来她屋里,坐在桌前,见她醒了十分高兴,蹦着扑到床边:“阿梦你可醒啦,觉得好些没?我给你带了你之前提的书来!”
楚梦轻轻点头,试着开口,虽然每个字都说得生疼,声音也艰涩,到底还是可以说话了:“好些了。”
王觉柳只差没扑上去抱住,又怕把她弄疼,最后捏着她的手笑逐颜开地说:“那就好,我可担心死了。”楚梦虽脸不能笑,心里也是开心的,伸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又将目光转向桌上的书,疑惑道:“哪来的?”
王觉柳兴奋地说道:“这点小事,我爹自然不会理我,大哥又现在不方便找,当然是二叔!”
楚梦睁大眼睛,表示很诧异。这王二爷向来不大爱掺和他大哥的家事,除却年龄相仿的大少爷,与别的几位小姐平素少有往来。王觉柳笑着摇了摇头:“二叔是个好人,先前你的事儿,就是他去拦了二姐姐。如今借几本书给我,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吧。”
楚梦伸着脖子,望着桌上的《山海经》和《吕氏春秋》,有点犯愁。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王觉柳的性子,约莫不会对这些感兴趣。但愿二爷可千万别多想。不然借经典给丫鬟看,传出去又得生多少风浪。王觉柳以为她被吓到,柔声安慰道:“不过是书而已。我虽不大爱这些,但总能帮你弄到的。你一直都爱看书,掉进书里就跟个米虫一样爬不出来,母亲在世时就常要我跟你多学,可惜我太笨了。”她吐了吐舌头,想起来一些久远而美好的事物,又回过神来,“不说了,过几日听说教绘画的先生便要登门开始授课了,夫人今天走之前给我布置了功课,我得先把画作完了。内院的事情鱼肠姐姐走前都吩咐好了,你不用担心,只管歇着,好生养伤。”说罢给楚梦掖好了被子,轻拍了拍,便急匆匆地回了自己屋子赶课业去了。
王觉柳走了片刻,楚梦便起身,咬着牙努力穿衣梳洗。她先将书都仔细收好,食盒里放着尚有热气的白粥和汤药,她都用好之后决定去院里走走。闵郎中的药很好,她的膝盖和手腕虽还有淤血片,可肿胀已好了不少。此前曾看书上说过,适当动动恢复得更快,她不想躲这个懒。
寒露渐重的秋天,她贴着小院内的墙根一瘸一拐地走着。夫人出门,小姐作画,芙蓉轩连着她们住的小院子,原本人就少,一路走来,只遇见几个洒扫的仆役,同情地问她好。
大概是走到二三圈时,她看见几个男仆在前面走着,嘴里还在愤愤地念着什么,仔细一看,这背影像是紫电。她慢慢跟在后面听着,脚步轻,并没有人发现。过了一会儿紫电单独拐入一侧小径,她将荷包取出,拿了些串钱单独揣袖里又将荷包放了回去,便在后面喊了一声:“紫电!”
紫电转头一看,马上行礼:“楚梦姑娘!”又两三步并道跟前,“你怎不好生歇着,天气还冷,若是寒气入体了怎么办?”
楚梦的脑袋包得看不清脸,但仍然透着笑意,努力说道:“没事,过几日便大好了。你和青霜替我去求援,待我伤方便了些,定要好好谢你们才好。”
紫电连忙摆手:“不碍事,都是一个院的,大家自然是同气连枝。这件事儿我们都气坏了,只恨是最底下的仆人,不能帮更多的忙。”紫电青霜是同红英一道被采买进府的一对兄妹。一直做些外间打扫跑腿的粗活儿,后来被崔夫人赏给了慧姨娘,也和楚梦相处了三四年。楚梦年纪虽然小,但是慧姨娘生前院里只有她一个半大的一等丫鬟,位份是高的,但她从不仗着慧姨娘的厚爱托大拿乔,之前家里老娘病一直不大好,是楚梦借给了妹妹青霜好几回钱,又告了慧姨娘允他们俩回去探视母亲。
楚梦问道:“你不大开心,是有什么事儿?”
紫电有些迟疑,但转念一想是自己人,也不碍事儿,便告诉了楚梦:“那天杀的张管事,把你打成这样,夫人却让我拿些吊钱和跌打药去看他。说二小姐让他从此不要再犯,洗心革面,好好做人。今晚之前便要把这件事儿办妥。”
楚梦确认地再问了一遍:“说……二小姐?”
紫电也疑惑:”对,是二小姐,不是咱们五小姐。怎么,可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楚梦盯着地面一处,思索了片刻,抬头道:“夫人真是心慈,这样的事儿也能忍,反倒替二小姐着想。二小姐定是上辈子积大德被咱们夫人养了十来年罢。”她语气越是诚恳赞扬,紫电听着就越是来气:“夫人和姑娘都太心慈了。他将姑娘打成这样,院里人都恨不得斩他手脚才好!如今夫人倒让我们给他送些钱药去,实在是如鲠在喉,让人难受。”
楚梦微歪着脑袋想了想:“我又何尝不气,这样吧,我有个法子。”说罢打量四周无人,便低声凑近紫电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紫电连连点头,听罢说道:“也好,可是不是还不够?”
楚梦撑着笑笑:“也不好赶狗入穷巷。罪魁祸首也不是他,打成这样也有些可怜的。最要紧的是夫人和五小姐不能吃亏,得让这张裹感的是我们院的恩。”说罢从袖里拿出两串二十文的钱递给紫电,“万一夫人若是知晓,就只说是我让你做的。底下兄弟们办事辛苦,权当是茶水费了。”
紫电连忙要拒,楚梦作势将钱串塞进他怀里,转身便走,也不管紫电还呆在原地。
楚梦走得很慢,她方才说了许多话,如今已疼得唇舌发麻,嘴角泛起腥气,但她不在乎,只要能做成事儿,这点伤算什么。她边慢慢悠悠地走回房边回想着往事。
她是十岁的时候被母亲塞入慧姨娘的院子。那个时候她父亲因为诬陷被斩首,母亲带着她和妹妹四处躲避追捕,一夜之间从大小姐沦为逃跑的官奴婢,父母在附近州县的旧交们不是同样被抓就是紧闭门户,不敢伸手相帮。幸而偶遇慧姨娘带着女儿回娘家,认出了母亲,二话不说就将她们藏在自己娘家的院子里。
可是母亲却说,一个妇人带着三个孩子太扎眼,恐连累了慧姨娘,只留下了她,第二天一早便抱着妹妹偷偷走了。慧姨娘醒来发现只有剩下她一个,两个人哭着抱在一起,一旁的王觉柳迷迷糊糊看着哭成泪人的慧姨娘和楚梦,也跟着哭泣,抱成一团,慧姨娘当时泣不成声地说,以后楚梦就是自己的孩子,虽不能荣华富贵,但有她活着一日,定要保楚梦性命周全。她费尽心思为她伪造身份,谎称她是以前救济过她家的教书先生的女儿,家里遭了饥荒,父亲病故,母亲为了女儿能有口饭吃,将她托付到自己这里做丫鬟。僻远地境查逃犯也不敢细查到勋爵家眷身上,她有惊无险地平安入了京。
慧姨娘在世时,待她很好,她不用做很多活,慧姨娘却费尽心思找来很多书来,悄悄令她读。
“只可惜我实在没有学问,只能认得几个字。”慧姨娘抚着她的头顶叹到,“阿梦,你父母都是学识卓然之人,我总害怕耽搁了你,日后与恩公一家再相见,实在是无颜去见他俩。”
她还记得慧姨娘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亲手给她做过的衣裳与糕点,每一次温暖而踏实的怀抱。她在人前也跟着叫她姨娘,心里却称她为“茗慧姨母”,然而最后,慧姨娘在临终的病榻上才听见,那是一个暮色昏黄的傍晚,崔夫人给二小姐送了点心,李夫人便过去闹,侯爷去门应酬,紫电青霜守着在门外,两三个仆妇在院里做杂活,只有楚梦和王觉柳跪在床前。王觉柳哭得声嘶力竭,楚梦默默流泪。慧姨娘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要两人守望相助。最后慧姨娘才等来了匆匆赶来的夫人,托完孤,闭上了眼。
如今陈嬷嬷和秋箫竟然想借着张裹来欺她与王觉柳。
“绝不能够,绝不能够。我不会让任何人踩着柳儿上去。”楚梦心里想道。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