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两位母亲（ ...
-
第七章
“自她被她亲生母亲领回去，她已有许久都没来过我这院子了，也不再叫我母亲了。”崔夫人用力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今天知她来，你知道么，阿芰，你知道我有多高兴么？我总盼着，她能像以前一般，习字累了，便伏在我的膝上，又或者是弹琴弹得手疼，她总是抱着我的手臂摇摇晃晃地撒娇呀，像块粘上就甩不掉的小年糕一样。她总会嘟嘟囔囔地说到‘阿娘，我的手都快成小胡萝卜了，我明天再练好不好呀？’”
崔夫人紧紧地捏着盏子，她说着说着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却泪如泉涌。
“她也曾是我心尖上的肉，我如何不疼她，爱她，我甚至可以用自己的命，去换她的命！可是，这几年，这几年……”韦娘子将她头揽至自己肩头，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也是满目悲切：“小姐，已经回不去的事情，就不要再去反复回忆了。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您可别自己折磨自己啊。”
崔夫人默默淌着泪，许久，才轻声说：“我以为念了这么久的佛，能看破世间红尘，能放下了。可是，杉儿，杉儿她今天，她是想……她是想……”崔夫人紧紧拽着韦娘子的衣襟，一度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以前我总幻想着，是王厢，是李氏，是他们不许她同我亲近。我总幻想着，哪天她会偷偷跑来探望我，还是那么亲亲热热地叫我‘母亲‘。她到底是受她亲生父母的精血所生，她到底是他们的女儿啊！她竟没有一丝丝想过我，她全然没有想帮我也讨个公道，她是真的不要我这个母亲了。”
“我原以为，嫁到这昌平侯府来，丈夫无爱，膝下无子，只有彻底忘却自己还有颗心，才不会活得痛苦难过。可是老太太将她交给我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后半生所有的苦，所有的难，我都可以忍，只要我怀里那个小人她对我咧嘴笑笑，我都可以不在乎。”
韦娘子拍着她的手臂安慰道：“到底是人家的姑娘。侯爷既已让令我们将她还回她亲娘身边。如果二小姐还对小姐您亲昵，那不是让大家都难做么？”
崔夫人叹了口气，坐直了身子，韦娘子怕她受凉，连忙拿了外裳给她仔细披好。崔夫人道：“我又何尝不知道，杉儿被抱走十三年，李氏心里该有多恨。她虽为妾室，嚣张跋扈，多有僭越，但答应老夫人将她抱来，就这件事，实在是我对不住她。”
“所以这些年，嘉仙居要闹，要抢，要管家的权势，要平妻的体面，要正牌侯夫人的里子，小姐也都统统让了出去，这几年，也只有年节才能见二小姐一面”，韦娘子将她散落的额发又重新拢好，“奴婢先前便劝过您，妾生的子女，养在正室嫡妻房里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老夫人不也是觉着李家上下都家风溃散，才不让她抚养。也是您心善，怜她接连被抱走了两个孩子，这才多有退让。可最后，受折磨的还是您自个儿。好端端得一个人，被磋磨到近乎只剩一把枯骨。在这侯府的日子，也不比蹲牢坐监。”
“阿芰，她到底是个母亲。”崔夫人无奈道，“她是个失了孩子的母亲。”
韦娘子并不认同，又觉得再顺着这话说下去，自家小姐怕是要钻那牛角尖，于是便索性换了个思路：“李氏可从未善待过三小姐，对她总是非斥即贬。二小姐我们养得多好，看看三小姐，那可是李氏亲手带大的二小姐的同母胞妹，如果二小姐也养成那样，您只怕会心疼坏了。”
崔夫人认真沉思了半晌，最后摆了摆手：“算了，都是些糊涂账，不想也罢。终究还是还给了亲娘，日后就是别人家的姑娘了。过去的事不用再想了，缘分只到这里，那余下的路便各自走吧。”
韦娘子拍着巴掌，破涕为笑道：“是呀，这就对了，都是说不清的糊涂账，那便不用管了。如今终于想通了关窍，当放则放。人生几十年的，日日愁苦，纵使铁打的身子骨也受不了。我去给您端盏安神汤来，今日喝了便早些歇息。二小姐回不来了，可阿慧临终前将五小姐托付给我们，如今我们不照顾好她，可就真没人替她撑着了。”
崔夫人点点头，认真严肃：“柳丫头和我不亲近，可是我们必给她照料妥当才是，她还小，日后还要嫁人，我们能做的虽有限，可怎么都得打起精神来。”
韦娘子见崔夫人终于缓和了些，十分欣喜。便放心去小厨房端药去了。
五峰斋
王觉杉也没什么胃口，与崔夫人的渐渐生分已让她难过。而翠影无意间的那句的话，如同掷巨石于湖心，彻底把她的思绪都搅乱了。
她不相信。三皇子再得皇上看重，可毕竟太子是从先帝时便钦定的皇太孙，太子才是唯一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
王觉杉此前被崔夫人带着四处走动时也曾听其它各府夫人们私下议论过。太子琮的名字乃先帝亲自取的。那时她也是一个小姑娘，回府立即找兄长用胡乱借口搪塞借来《说文解字》与《周礼》查阅，上面写道：“瑞玉。大八寸，似车釭。从玉宗声。藏宗切。”《周礼》的《春官》篇记载：“以黄琮礼地。”《冬官·考工记》又曰：“璧琮九寸，诸侯以享天子。”她不懂，不好问崔夫人，怕被戳破小心思。便打着询问礼仪典故的皇子去问大哥。王觉林别处学得都不熟谙，偏偏这里不知怎得还有些印象。于是摇头晃脑地向妹妹炫耀着解释道：“这可是周时期便存在的皇室礼器，祭天祭地，祭祀四方山川河流，舰礼聘礼，也可做的许多重要场合的象征信物……”他看妹妹听得认真，口中还在默念跟着背诵，有些奇怪。自己这个妹妹，就爱些什么诗呀词呀，这种繁琐冗杂的礼仪典籍，只有先生要教，她才会去好好看。这下倒是起了怪了。便开口询问。
谁知王觉杉露出了又自豪又心满意足的笑容，活像一只偷吃松子到肚子滚圆的小松鼠，她迅速地说过“没事”“谢过大哥”之后就像一只春日的蝶儿般轻快飞出了门去。
“啊呵，真是奇了怪了哈！”王觉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这芝麻小事，也就随她去了。
“礼赞天地，祭告神灵，国之重器。”王觉杉彼时想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人如其名，真不愧是他。”
她现在依然这么想。
是，皇上与太子实在是算不上亲近的父子。可是太子对上恪守孝道，从无错处，对下礼贤下士，并主张减徭轻赋，颇有人望，又有崔相等朝廷肱骨辅佐，哪里是宠妃的孩子能轻易动摇的。
“父母再钟爱一块珍宝美玉，又怎能和可以托付社稷的国之重器相提并论呢。”
怕不是底下见风就是雨，空想附会罢了。
她挂记着事儿，晚膳用的很慢。红英与翠影看出她心不在此，只当是今天心里难受，也不好喋喋不休地劝，均在一旁安静侍奉。
正在此时，门像被攻城的擂木砸了一般，砰的一声被推飞开来，还弹了几弹。众人都被吓了好大一跳。王觉杉也回过神来。来人不说是来者不善，至少也是杀气腾腾了。
“母……母亲……？”王觉杉诧异地问道，“母亲不是带着三妹妹四妹妹去李祭酒府上作客了么？可是遇见什么事儿了？母亲用过晚膳没有，可需要在女儿这里用个便饭？”
来人正是昌平侯的侧夫人李氏，身后跟着黄嬷嬷。即使是现在她满面怒容，也不能不承认，确实是个美人，李夫人生得像簇锦带花，玲珑又艳丽。然而此时，她眼神凌厉如刀，只恨不得要吃人。
“你先下去，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李夫人吩咐黄嬷嬷道。
黄嬷嬷答是，退了下去，合上了门。临走前还意味深长地看了红英一眼。
王觉杉这饭不能再吃。李夫人没理会她的话，她便放下筷子起身，恭顺地退到桌侧站定。
“你今天竟是去了芙蓉轩了？”李夫人冷笑道。
王觉杉心中叹气，却不敢在李夫人面前表露出来，只能答道：“是。”
李夫人顺手便抄起桌上一个空汤盏子用力掷了出去，砸在柱子上摔得粉碎。红英和翠影都惊得肩膀得几震，连忙跪下齐呼“夫人息怒”。
李夫人咬牙切齿道：“是我十月怀胎辛苦将你生下！是我！如今却是把你反骨喂出来了，你说，你是不是想认贼作母，你说！”
她今天带着觉桐觉棉二位小姐去了李祭酒家的宴席，原本是想打听些女学的事情。依着昌平侯的意思，这两个女儿虽资质不如王觉杉，但也不能随便婚嫁。要是幸之又幸，能被宫里的贵人看重，指给余下几个皇子，那自然是最好。如若不然，也得在京中真正手握实权的人家眼前过过，混个名熟面熟，日后议亲也好方便。昌平侯是好面子的人，让他为女儿入学去打听奔走，实在是拉不下这个脸。可她不能日日进宫，她姐姐李贵妃也不可能事事插手。这下面的事儿，到底还是要和操办的人打听，先熟络熟络关系。
她从家里库房点了几份厚礼。祭酒夫人待她们倒是客气，却不亲近，也把礼退了回去。问即这女学的事，一概回答，“朝堂上的事儿，妾在后院不得而知”，“想帮忙却实在有心无力”，“昌平侯府几位姑娘都养得好，想必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之类。李夫人口干舌燥，几乎磨破了嘴唇，可李祭酒夫人庄氏一概寒暄或场面套话，不肯拉近关系，也不打保票。李夫人想着她说的也是实话，昌平侯府虽如今算不得什么人物，在京城也还是有几分薄面的。实在不行，还有她父兄与姐姐，可这疏离的态度到底让她不痛快。老夫人死前，始终都不肯松口让她上外头正场面。老夫人死后，人家也只邀崔氏夫人，她每每上门都落了不少冷脸子。如今她一双儿女都讨了回来，娘家也发达，有不少人来攀附，终于可以扬眉吐气。这京中的老门第和他们提携的门生却多还是看不上李家，这让她颇有些如梗在喉。
今晚李祭酒的夫人留众夫人下来用饭，席间去更衣，回席的路上便听闻有两位夫人在低声议论，她放软脚步，悄声走近了些，躲在院子里花木后面听。
“要我说，祭酒虽算不上个顶个的大官，可到底是侍奉圣人，天下百师之长，那是举国学子都能恭敬称一声先生的人物，这样的门第，哪能什么暴发门户都贴着挤进来。也是庄氏夫人修养好，不和她一般见识。”
“可不是，她还拉着前后仔细问个没完，我在一旁听着都厌烦。庄姐姐心里只怕也看不上，偏偏还不能发作，只能耐着性子一一回答，”说话的贵妇人语气极为厌弃，“也不看看，她家的几个，常带出来的，除却崔氏夫人养大的王二小姐，确实是俊秀——剩下的不是没有规矩，就是缩头缩脑，没一个堪说，简直自不量力。”
“崔夫人这几年听说念佛，下七八次帖子就出来一回，看着气色也不大好。想必多半是被这妾室蹬鼻子上脸给气的。”
“我听我妹夫的表姨母说，当初老太太险些没让她进家门。她们李家，原本就是打家劫舍的兵痞头子，最是不入流的，靠她那父亲李大人四处塞女儿做妾才发家的。这样的人家能教出什么样的女儿？”
“原来还有这回事儿？！”“你小声些！”一个夫人惊呼，另一个夫人立刻捂住她的嘴。
李夫人气得双手紧握成拳，捏得咯咯直响。她一个没站稳踢到了院子里给小径砌边的石子上，石子咕噜咕噜向前滚了老远。这两位夫人一下就被惊到，连忙扭头环顾四周，急慌慌地回席上了。只留下李夫人一个人在原地脸色发白，气得全身直发抖。
她都不知道自己如何僵着脸孔应付完剩下的酒席，简直如坐针毡。回来便听到杨嬷嬷急急来报，说二小姐将张管事赶了出去，还去了芙蓉轩。李夫人此时此刻只觉得怒火中烧，烧得肝肺生疼。
李夫人旧恨并新仇，又瞥见旁边跪着的红英和翠影。大步冲过去，啪啪一人打了两耳光。翠影的面颊赫然印着五个通红的指印，她捂住脸小声啜泣，而红英被打得更重，她瞪着眼睛试图把眼泪憋回去，眼圈胀得通红。
“母亲您这是做什么！”王觉杉大声呵止道，赶紧上前蹲下查看两位侍女的状况。李夫人指着地上跪着的二女道：“一个，连姑娘都看不住，留她何用！一个，”挖了红英一眼，阴阳怪气地说道，“不知道碗里吃的是谁家的饭，总把小姐往别的院里勾！”
王觉杉也又气又恼，心里十分委屈：“母亲自己不明是非，到我院里来撒气，可有这个道理？”
李夫人几乎将后槽牙咬碎：“今日让你陪我去国子监李祭酒府上，你不去，偏说什么和姜家大小姐有约。你在和女伴嬉笑玩闹的时候有无想过你母亲妹妹乃至外祖一家都好生受人奚落！回家又听见陈嬷嬷说你往芙蓉轩去了，让我如何不气！”
王觉杉脾气也上来了，站起来对着李夫人道：“陈嬷嬷还有脸面这样攀咬，甚至还咬到了我身上！若不是她自己做了错事，何须我亲去芙蓉轩收尾！”
“母亲一贯觉得侯府原来的仆人们对您不够忠心，也就格外信任自己身边的人。这原本也是寻常的事。可母亲对他们越来越纵容，纵容得这些人，目无家规法纪，为了争权斗利，无所不用其极！陈嬷嬷，为了自己的女儿能在主家得点脸子，竟然争吵挑事在前，栽赃嫁祸在后，连同张管事，差点没将五妹妹的管事丫鬟给打死！”
“什么？”李夫人皱着眉，她开始听着仍然十分生气，到这里缓了一些。
王觉杉道：“人证俱在，母亲若是不信，大可亲自查问！”说罢先将王二爷的小厮在路上予她说的话，都一五一十地将给了李夫人听。李夫人听罢眉头拧紧，扶着桌子坐下，也知是自己太冲动，王觉杉并非自己主动去芙蓉轩探望崔夫人，确实迁怒了女儿。可嘴上仍不松口：“区区一个丫鬟，打便打了，打死十个我昌平侯府也死得起！”
王觉杉知无法让母亲对崔夫人的不易感同身受，试着转圜方向道：“母亲实在是糊涂！三妹妹还年幼，难免有耳根子软，轻信于人的时候。母亲便更应当帮她约束下人，哪有不但不管教，反而越发纵容的道理。秋箫口出秽言辱骂楚梦，这已经是明摆着失了正理的事情，后又趁她不备从身后推搡她，使她摔了跟头，跌碎了大哥哥心爱的砚台，再连同张管事，指鹿为马，都说成是楚梦的过错，趁家里能做主的都不在，要毁她容貌。这事儿本不占理，在家中不罚难以服众，且她们今日能够欺上瞒下做成，得了甜头便不会轻易罢手，如仗着有三妹妹和母亲撑腰，将主意打到大哥哥身上，闯了祸事，就拿主家挡刀挡枪，那该如何是好？如今大哥哥应试并不顺遂，各地主学政的官员多是和崔相有故，倘若夫人脸面被下狠了，崔家要出口恶气，谁又能担保这气不出在我大哥哥身上？今日将这事儿平了，只赶了一个张管事出去，芙蓉轩也愿意事了，已经是最顾及母亲和三妹妹的体面了。”
李夫人沉思不语。而后径直走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