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一些八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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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另外那个丫鬟是谁，伤势如何，现下可还好？”崔夫人略略活动了下自己的手指，从腕间拢下一串有了厚厚包浆的蜜蜡念珠，开始好整以暇，一颗一颗地仔细盘起来。她越是轻描淡写地询问，王觉杉等人反而觉得心里越是发毛。连红英都觉得空气流动地迟缓起来。
“咚！”翠影不小心崴到了脚，膝头狠狠磕到王觉杉的椅背上，但是无人在意，所有人看起来都低着头，正待训斥。
“说。”一颗颗蜜蜡在拨弄的时候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敲打在所有人的心头。无人愿意在此刻发声。
“鱼肠，你去——”
“是秋箫，是三妹妹院里的秋箫。”王觉杉开口道。
所有人都望向王觉杉，除了崔夫人。
“原来是嘉仙居的人。”崔夫人没再说什么，黄昏的光影穿堂入室，把她的脸当作画纸投在上面，看起来有些影影绰绰地诡异。
王觉杉突然跪在地上，神情果决，斩钉截铁大声地说：“女儿自知晓妥帖处理此事，还请夫人放宽心，勿再追究了！”
众人皆下了一大跳，连带着红英翠影环儿三人接连跟着跪下。王觉柳有些手足无措。芙蓉轩的几个丫鬟也都瞠目结舌地打量着眼前突然的变故。
崔夫人不说话。
王觉杉又大声重复了一遍：“女儿自知晓妥帖处理此事，还请夫人放宽心，勿再追究了！”
崔夫人还是不说话。
别说王觉柳，连楚梦都捏了把汗。王觉柳结结巴巴准备转圜两句，也没挤出来。
王觉杉大声地说着第三遍：“女儿自知晓妥帖处理此事，还请夫人放宽心，勿再追究了！”
王觉杉就这么跪着，崔夫人目光如索，紧紧盯着她。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过了半晌，崔夫人方才开口说道，声音有些涩，“希望你是真得明白才好。”
她站起来，转过身去，用手倚靠着桌子，背对着众人，背影透着疲惫，仿佛精气神都顺着脊背骨被抽了出来，无力支撑：“天要黑了，你回去吧。觉柳也把楚梦带回去，好生照料。我今日累了，要歇了。”
楚梦明白，这件事暂时在夫人这儿就打住了，她口不能言，再做什么现下都是无益。于是乖顺地跟着王觉柳回去。好在王觉柳是真得担心她的伤，实实在在在替她生气。楚梦觉得心里暖洋洋的。若不是脸伤得厉害，她大概也忍不住笑的吧。
这么一想，心头倒也并不特别难受。
王觉杉反而有些失魂落魄。
令红英带尺素去药，她回了房，摒退其它下人，一下便失了气力，跌坐在椅子上。
她无法以几句简单言语来形容自己此时的心境。她心中的崔夫人，慈爱，耐心，宽和，敦厚，从不会对她说重话。是抚育她十数年，对她疼爱至极的养母。如今要和她生分至此。她以为虽不能恢复往日，总能比其它姐妹亲昵一点的。没想到从前是母女，如今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嫡母和庶女。
翠影有些担忧地问：“小姐您没事儿吧，没受到什么惊吓吧？”
王觉杉缓缓地摇了摇头，她想明白了崔夫人气从何来。翠影仍是不放心，又有些替她抱不平：“都说夫人日日念佛，气性还这么大。小姐您到底还是她养过这么些年的，是您出面平了这事儿，保下了她院里的丫鬟。谁知她还说翻脸就翻脸了。或许是收养了五小姐，心也跟着转了。”
王觉杉推手将她隔开，道：“你可知夫人为何会生气？”
此时红英也刚跨进屋，她没有听到前文，随手合上屋门，问道：“为何？”
王觉杉正色道：“我摁下此事，是为侯府好，却不是为着夫人好。”
翠影疑惑道：“此事未掀起大波澜便已平歇，双方都有台阶可下，这是最好的。夫人是侯府的夫人。难道侯府好就不是夫人好？”
王觉杉道：“我为侯府后院不多生事端，于是惩戒了张管事，安抚了楚梦，又延请医生为她诊治。我以为这样明面上几个院子便可继续相安无事。”
“可是我若为夫人好，便应该把秋箫和杨嬷嬷都抓起赶出去；我应该训斥五妹妹，让她学会约束门户，管好自己的下人；我应该劝父亲母亲立下规矩明细，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过于放纵亲信作恶。”
“可是这些我统统都没有做，甚至连考虑都不曾考虑，我唯一想到的便是，别让侯府成为敲打崔家或李家的那根大棒子。”
红英有些不忍，宽慰道：“小姐也无需太过自责了，有许多事，连谋事都不在我们，又如何能谈成事呢？夫人看起来也是让步了，最终还是认了这个结果，想必到这儿事就了了。”
翠影也赞同地应声：“红英说得是，小姐尽可宽心，不会再有什么波澜了。”
王觉杉却不以为然：“如今只是敲打了一下下人们，这两三日，有张管事在前，他们心有惧意，想是不会生事端。但天长日久，难免会懈怠。皇上宠爱姨母，京中内外闹得沸沸扬扬，母亲从不约束下人关于趋附李家的行为，我只怕日后还会惹出麻烦来。”
“这倒是实情。便是我家兄弟上次寄家书来也说，皇上宠爱李贵妃与三皇子，让我在府里替他谋个差事，让我给拒回去了。不过也是，”翠影思索道，“如今都说，皇上不太亲近太子，民间都在传，说只怕是要封贵妃娘娘为皇后，找个由头把太子废了，改立三皇子呢。”
“哐当！”桌上铺着的缎子被拽歪了，茶盏滚了下来，摔得粉碎。红英和翠影叫出了声，先是赶紧问王觉杉有无受伤，王觉杉喘着气回答没有，两个丫鬟七手八脚开始收拾起来，只余下王觉杉，仍是没缓过来。双眼出神，手却紧握成拳，反复喃喃道：
“废太子，改立三皇子……”
“废太子，改立三皇子……”
“现在这市邻坊间也都在说，皇上宠爱李贵妃和三皇子，指不定得找个由头废太子，改立三皇子呢。”韦娘子在用篦子给崔夫人细细篦头，轻声说道。
今日崔夫人兴致不好，晚膳只用了小碗薄粥便恹恹地让撤下去了。韦娘子便吩咐说夫人身子不爽利要歇息，旁得人不要来打扰，又谴了鱼肠出去，仔细打探消息。
崔夫人道：“民间传言，小道消息，想来多是附会想象罢了。”
韦娘子道：“可如今民间都这么说，不全是因为百姓们都看在眼里？那朝堂上那些人精，他们也能全不在乎？”
崔夫人身子顿了顿，方才说道：“我那娘家，我原本也并不想多过问崔家的事情。我父亲”她抿了抿嘴，“我那父亲，最是固执，他以为对的事，便是旁人怎么劝都不会回头。不过——”她话意又转，“太子究竟也算是我见着长大的。我父亲花在他身上的心血，远比我几个哥哥的孩子多。太子从小仁义良善，是这全天下数一数二的正派人。只是太肖似先皇后，也难怪今上一直不喜。”
“到底是没有亲娘撑着。李贵妃得宠，三皇子也分了一半的势头去。”
“说到得宠，谁能及得上当初南边来的那位娘娘，”崔夫人突然想到什么，细打量了眼门窗，确认无碍才继续说道，“那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宠爱的。只可惜……阮妃娘娘也是个可怜人……”
韦娘子低声道：“听说阮妃娘娘的丈夫战死不过数月，遗腹子刚临盆，便被陛下强掳进宫里。李贵妃也是熬了多少年，熬成了四妃，如今才又晋了四妃之首的贵妃。阮妃娘娘可是入宫三月便敕封贵妃。”
崔夫人道：“先皇后曾无不惋惜地说道，阮妃看似娇弱，性子却最是刚烈。我嫂子也曾私下议论，说皇上拿捏着她的娘家全族人的性命，那她又如何能飞出这描金绘彩的铁牢笼？日日都好似在滚油锅里煎熬着过活。”她又惋惜道：“那样一个山精般灵动的美人，我竟一次都没见她开颜过。皇上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魔障，要逆着全天下的道德礼法，也不顾阮妃娘娘自己的意愿，铁了心地豪夺强要。”
韦娘子叹道：“说狠心，恨不得将全天下都捧给她，甚至恨不得废掉皇后；说有心，阮妃也说得上是被逼得郁郁而终，对留下的四皇子听说也是不闻不问，没半点身为父亲上心的样子。”
崔夫人道：“君心似海，不可测也。三皇子与四皇子不同，他肖似皇上，皇上从不掩饰对他的格外喜爱。”
“三皇子性情暴戾，怕不是明主。”韦娘子深感担忧，“但是太子，太子仁厚端正，言行磊落，三皇子独得皇上宠爱，如今也在明晃晃扶持李家。若无老爷一帮老臣力撑，只怕太子殿下立不住啊！”
崔夫人摆摆手：“先帝崩逝前，立太子为皇太孙，托付给我父亲。只要我父亲在朝堂一日，除非太子失德，他绝不会允废太子的事发生。便是搭上整个崔氏一族，他也定是要将太子保住的。这些话，你知晓轻重。”
韦娘子点头答道：“奴婢都是知晓的。这些话，定不会出这个院子。“
韦娘子像想起什么，又说道：“如今听说，宫中在国子监旁准备设专门供贵女们读书的书斋，怕是最近要准备遴选皇子妃呢。“
崔夫人道：“几位皇子都年纪渐长，尤其是三位稍大的皇子。太子婚事最迟便是这两三年，东宫需要一位女主人来坐镇，再拖便是皇上无理了。”
韦娘子道：“就是五小姐年纪还小，一团孩气，心性单纯，怕不适合宫闱生活。”
崔夫人坚决地否了：“柳丫头单纯，胸无城府。就算是选去大皇子和四皇子身边，但凡和天家沾上半点关系，也不是她这种心里毫无计较的人能舒心活着的地方。她是简单明快的，强塞上去，纵使神仙真人庇佑能囫囵个，那也是要吃很多苦头的。我原就不该答应崔家收她母亲做陪嫁，害了她母亲，断不能再为一点虚的富贵又把柳丫头给葬送进去。她眼下惧我，我因着以前的事……”她说着说着，有些哽咽，“我心中是有一道槛，不敢再迈过去，把她当亲女儿一般将养。但我，我也不能亲手将她推进火坑里，我下了黄泉，阿慧也是要怪我的呀！”
她用袖子掩了掩面上的泪水：“我的定要给她寻一户简单友爱的夫家，别是高门大户。有了娘家的门第撑腰，这样以她的性子嫁过去，才不会吃苦。”
韦娘子先抹了抹自己脸上的泪水，而后又拿出帕子，帮着崔夫人擦拭：“夫人莫要着急，咱们五姑娘还有好几年的时间可寻，侯府定然不管，咱正好自己慢慢看。”
崔夫人慢慢止住了泪，点了点头：“柳丫头的事，只要他们不昧着良心塞她去做皇子妾，那是不着急的。只是家里还有几个，怕是，呵，咱们昌平侯，连着嘉仙居那位，坐不住了呢。”
韦娘子道：“二小姐样样出色，在京中闺秀素有嘉名。侯爷听说今上喜画，二小姐又偏丹青上平庸了些，这不，花重金，又托大公子，不知怎得，竟然请到了画院当红的崔画师。怕是侯爷与嘉仙居寄予厚望，只盼二小姐能一飞冲天呢。”
“卖女求荣的事，李指挥使能干出来，咱们昌平侯也能干得出来，可真是天生一对好翁婿。”崔夫人无不讥讽地说道。
“只是苦了二小姐。”
崔夫人脸上的讽意霎那间消散得一干二净，悲伤如盛夏浓厚的乌云，被疾风驱赶着，乌压压盖满了她的脸庞：“她如今很好，长得很好，心里也有了自己的计较，就算去了那种地方，也能少吃点苦头。”
韦娘子放下了篦子，转身去给崔夫人添上一盏茶水。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