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梦歌》沈渺渺

3、第三章 陈嬷嬷发威

　　第三章
　　王觉杉有两个贴身的大丫鬟。一个名红英，一个唤翠影。她这次外出赴宴，便是又带了红英，留翠影守在家中。
　　西花园的一角。
　　月门旁的墙角栽了一株凌霄花，倚墙而上，已两丈来高，生得极为枝繁叶茂。圆润可爱的喇叭状花朵倒垂下来，像大幅翠色锦缎上垂着琳琅的珠玉串。
　　树下有人在低声呵斥。

　　“原先留你镇院子，我总很是放心，没想到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你在家中，并不制止，我回来了，却是别的院子先赶来通知的我。”王觉杉面上微微含笑，语气却透着一丝寒意，“可真帮我理的一手好事。”
　　翠影闻言，连忙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谢罪：“小姐饶命，奴婢一时疏忽，险些酿成大错，奴婢今后一定小心当差，再也不敢了！”
　　王觉杉顿了顿，半晌还是叹了口气，将她扶了起来：“你起来吧。”
　　“我知你原是我生身母亲挑选的人，多少有些偏向她，也是人之常情，我也从来未出言怪罪过你。可你需知道，你来了我身边，便是我的人，说话做事都要行我的规矩。”
　　翠影低着头，小声嚅嗫称是。王觉杉又接着说：“从前府中后院虽人情复杂，到底还没拿上台面来。如今外祖家多人得升，德妃娘娘获封贵妃，母亲觉得扬眉吐气了些，你们底下的便也跟着没脑子地奉承。你可知，这正是昌平侯府最最要小心谨慎的时候，你怎能因一点主仆恩情，就对累及全家的祸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妄图瞒报于我？”
　　翠影认为自己是聪明的，忠心的，也便是由于她比旁的丫鬟都更加聪明忠心，李夫人闹着要回了女儿，便从一众丫鬟中挑出她来侍奉。原本二小姐身边只有个红英，不大时被崔夫人手下的人采买进来，老夫人看中了她，便把她指给了二小姐陪伴一同长大。翠影虽知晓自己情分不如红英，总难免有些不忿的时候，但红英性子爽快，对她也厚道。她也不好意思找红英计较，只能时常惦念着何处做少了一步，如何才能搏得主子姑娘更加看重。
　　“你好糊涂啊！如今纵容三妹妹的人去欺负五妹妹院里，她们觉着这是个好主意，你是我的丫鬟，你怎么也跟着一起胡闹？”王觉杉有些失望而愤怒，“那个小丫头，比你还小上几岁，脑袋青的紫的肿得面目难辨。明明无错，却差点没被打死，这就是你也愿意看到的耍耍威风？”
　　“不是。”翠影垂着头摇了摇。
　　“夫人正室嫡妻，你平心而论，多年来可有亏待过我等半点？”她的语气更重。
　　“没有，夫人很好，掌家时也从未苛待过我们。若无错处，年节还发贯钱米面，让我们拿给家中父母……”翠影声音越低，有些心虚。
　　“那你知不知道，你的轻轻放过，险些害了条无辜的人命，又狠打了五妹妹和夫人的脸面！你估摸着，夫人如今便是不好为这小丫鬟出头，十有八九是咽下这口气，又估摸着，万一要追究，你也只是袖手旁观，怎么都查不到你头上来？”
　　翠影想要说些什么，可终究还是咽了回去，轻轻地摇了摇头：“姑娘我知道错了，你就饶了我这次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王觉杉也平复了一下情绪，正要说话，此时望风的小丫鬟匆匆奔来：“二小姐，门房传来消息。说夫人带着五小姐礼佛累了，在路上吃盏茶再走，便要晚上两三刻钟再回来。”
　　王觉杉整整衣衫头发，吩咐道：“知道了，你下去吧。”又对着面前的翠影说，“走吧，先回院子去，去看看那孩子伤情如何。”

　　五峰斋。
　　郎中姓闵，是个清癯的中年人，问诊处方却果断利索。红英看了一言楚梦的脸，不免担忧地说：“闵大夫，这孩子的脸，还能救么？”
　　闵大夫神色如常，在处方笺上挥笔疾书：“没事，也是这孩子命大，万幸竟没伤到筋骨，也没碎了牙齿。只是这皮肉伤伤得狠了，也是需要仔细照顾得，免得以后落下什么毛病。”红英十分欣喜，连连点头说是，充满安慰地轻拍了拍楚梦的背。楚梦也似是受到了鼓舞，感激地注视着红英和大夫。
　　闵大夫又补充道：“还好瘀伤多在脸颊上，耳朵也能听见。这膝盖也需注意，冷天浸水又肿成这样，不能再受寒。”他觉得这孩子虽能养好，不算太坏，下手的人终究是太狠了。姑娘家的脸便是半条命，这一开始就是冲着要命来的，也不知道什么仇怨。但他只是请过府的郎中先生，说不了什么，便把疑惑强压下了，心内叹道，这富贵宅院儿也不是什么平安喜乐之地。
　　闵大夫做完处方，分别仔细交代了内服与外敷，又留了医嘱，如多吃流食，用另一边咀嚼。红英连声道谢，唤来了亲近的小丫鬟拿了方子速去药材库房捡药，又轻捏的楚梦的肩膀，示意自己亲自去送大夫。
　　楚梦十分动容，红英是明朗爽快之人，而都出自大夫人院里，更多了几分亲近。不光照顾她瞧伤，又找来自己一套干爽洁净的衣服给她换上，还将屋里的炭盆生得暖了些。二小姐指派红英来，便是思虑了她的感受。没过多久，便听到门外一片嘈杂，闹哄哄的。原来是送完郎中的红英，刚好遇见了陈嬷嬷领着秋箫上门了。

　　红英福了福，笑道 ：“陈嬷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陈嬷嬷也笑：“红英姑娘。听说秋箫今天不留心和五小姐的小丫鬟起了争执，害得她碎了大少爷的砚台。她又年幼，从未见过碎这么贵重的东西，许是急了，又笨嘴拙舌的，没将事情说清，害得五小姐的丫鬟受了一顿好打，我们娘俩过意不去，过来赔个不是。”
　　“老虔婆！”楚梦心里暗骂，她膝盖一动便疼，屋里还有别的下人，不便靠上门去细听，只能靠在椅背上，面上不露分毫，“三言两语就全推将在我的身上了，显得她闺女好生清白无辜似的。”转过头来想想，又有些发愁，“但那砚台实在是贵，就是打折两条腿也是赔不起的。推搡的事是无错的，可毕竟主家大少爷的砚台碎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还没待她多想这个问题，门外红英就发声了。红英向前一步，隔在门前，陈嬷嬷不由自主便后退了半步，红英道：“陈嬷嬷的歉意，我替这小姑娘心领了。不过小女孩子最是爱惜脸蛋，脸成了如今模样，也是不大好见人的。嬷嬷有什么，不如改日待她养好伤了再来。”
　　陈嬷嬷哪肯罢休，也寸步不让：“姑娘也太小心了。都是这侯府后院自己人，看看能碍什么事儿。虽说受伤了，可到底不是主子姑娘，没这么娇贵。我们也就说两句话就走，不会耽搁楚梦姑娘太多时间。”秋箫在一旁微微撅嘴，也是对母亲的话表示很赞同。
　　红英哂笑一声。以往在府里打过些照面，也只是听过几句关于这个陈嬷嬷的议论，如今算是见过了：“我也是替嬷嬷着想，秋箫姑娘先推人害得砚台跌碎，又连累小丫头平白无故一顿好打。这歉得道得有诚意，那才不会辱没嬷嬷在这家里积年辛劳的名声不是？”
　　陈嬷嬷见话说不通，索性张开双脚叉腰站着，放大了声量，想要压红英一头：“这好话烂话都说尽了，看来就是不让老婆子见见这个小丫头了？”
　　楚梦心里又在小声嘟囔：“难缠的滚刀肉，过了水，腌了盐，风得干干的，锯一块嚼起来，呵——咯牙！”
　　红英道：“奴婢是尊二小姐的吩咐，二小姐让奴婢照顾好楚梦，让她这两日好生休息。即使又要给您行方便的心，也没有这个胆啊！”
　　秋箫也跟着叫道：“红英姐姐哪里的话，我和我娘都是真心实意上门，姐姐却防我们像防贼一样护着那丫头。”
　　陈嬷嬷有些气急，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伸手指着红英骂道：“你不过就是崔家送来的一个丫头，我可是二小姐亲妹妹的乳母，是一手将她拉扯大的。就算二小姐念着老婆子的劳苦，也会看我们三小姐的份上，行我这个方便，哪里会苛待我这老婆子！别是红英姑娘拿着二小姐给自己当幌子，瞎编的说辞吧！”

　　这张管事刚受上杖责，便有人偷跑来支会她。原以为这事儿就算咬死了，夫人小姐们都不在，不过收拾丫鬟。回来了也翻不了什么风浪。狠狠下了崔夫人的面子，最好拿血肉模糊的丫鬟再吓唬吓唬五小姐，让她和她娘当年一样，大病一场，最好撒手归西。给她们房里的小鞋穿，出出李夫人多年来的一口恶气。三小姐在李夫人那儿想来是不得脸的，就指望着多帮夫人做几件贴心的，为秋箫挣个前程。到时跟着三小姐出嫁让姑爷收个房，或者指给大公子，好歹也是大户人家的姨娘，穿金带银，已经是祖上几代都没有的富贵。不知道比在这院里许给小厮好上多少。如今见着风向不好，千万别翻了烧饼。二小姐是说一不二的人，今不知何故竟罚了张管事，说不准也会让秋箫也去跪上。这趁二小姐不在，赶紧来教训一下这个小丫鬟，让她不要乱说话，懂点尊卑规矩！一般的小丫鬟，十四五岁，只要她拿出小姐亲姆妈的威严训斥两刻钟，就能抖成筛子，哪愁不成事。偏这红英也是不懂规矩的，便是不让路。
　　红英气急反笑，正欲开口，忽而听到王觉杉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是我让红英好生照料楚梦的，陈嬷嬷要是有什么不忿，不妨告诉我好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封控期间小区里喜欢为难志愿者的老嬢嬢们为“陈嬷嬷”提供了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