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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张管事惨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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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管事被吓得瑟瑟发抖。李家现在门庭若市,不抓紧给李夫人办几件忠心的差事,这奉承的队伍也是怎么都赶不上的。哪知道一个趔趄,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实实在在弄巧成了拙。王觉杉像是不愿意坐张管事坐过的椅子,红英便立刻会意,吩咐下人立刻又重新端了一张凳子,把原先那根远远搁在一旁,她方才坐定。此时情况与彼时掉了个儿,端坐的是来找管事兴师问罪的小姐,而跪着连连求饶的,确是已无半分威风的管事。
王觉杉正经颜色,道:“你口口声声说,是为后宅断一个是非公道,可是这后宅丫鬟之间的事情,自有夫人们和我们姐儿几个裁断。你一个男管事,以什么身份插嘴置喙?这是其一;你既说要主持公道,便应该理清前后是非,自是应该把双方都唤来分辨个清楚。不问青红皂白,直接偏听偏信一方的话,在家中动用刑罚,这是其二。处罚家里小女使,毫无良善之心,动辄施以大刑,把人打得半死,如若是出了人命,便是昌平侯府替你出来收拾烂摊子,这是其三!”
她虽容貌清冷秀美,可此时却满脸威容。下人们颤颤巍巍伏下身子,均不敢发声。只有张管事还不死心,吊着最后一口气妄图争辩道:“奴才听说,那可是大公子看重的宝——”
只听“哐当”脆响,茶盏碎瓷并着茶水在他面前飞溅了一地,他终于是停止了狡辩。王觉杉面沉如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奴才肚子里打得什么算盘。昌平侯府原本后宅安宁,一团和气。有些人听了些坊间嚼的耳根子,便自以为聪明想来挑拨左右,以为有油水可捞,”她掸了掸袖子,似乎上面不小心沾了些许灰尘,“你走的是我母亲身边黄嬷嬷的门路,更该听她教导,学得安分守纪。却不想着如何卖力做活报答侯府的赏识,反而扯着公子小姐的旗,干些欺上瞒下的恶事。我那三妹妹虽然年幼,也不是这不分是非黑白,会被你轻易蒙蔽之人。怎得,莫非是想让我母亲与妹妹出来背这家宅不宁的黑锅?”她哂笑一声,微侧头吩咐:“五十杖,打完了扔门外大街上,让大家都瞧瞧这等人的下场。他带来的家人,一干参与今天事情的仆人,或罚或卖,红英你看着处置。”红英领命,退了下去。
张管事这下算是真明白了。他原以为,哪怕谁再觉得不当,最多申斥两句得了。现在看来,只要吩咐打了五小姐的大丫头,二小姐来,无论他说什么,定是将缘由囫囵个栽他身上,要扒他几层皮的。眼见无望善了,他一边嚎啕哭着一边磕头,连连求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没来得及磕几下,便被壮汉拽起来绑在长条凳上,一杖一杖结结实实开始行刑。
张管事开始惨叫连连,不少下人悄悄捂住了耳朵。而渐渐叫声低弱下去。掌刑的家仆停了下来,有些为难,迟疑望着王觉杉:“二小姐,这——”
“接着打,五十杖打完为止。”
掌刑的几个领了命,又一杖一杖实实在在地打在了张管事的身上。楚梦眼珠在眼皮下转了转,她似乎已经是安全的,虽然伤口仍疼得要命,可人不惊也不慌了。眼下这现状,估摸着二小姐不会将她也赶出去。她虽不能睁眼亲眼瞧着,也反复在脑海中过了数遍王觉杉说的话,品出了一点味儿来。不禁感叹,二小姐不愧是名满京中闺秀,不仅容貌美丽,才学出众,诗词琴曲皆是一流,这治家理事也是一把好手。在阖府中子女里也实在是出挑,难怪受到内外交口称赞。
昌平侯府王家,老侯爷与侯夫人乃是一对将门伉俪,老侯爷曾领兵西征,立下赫赫战功,颇得朝野敬重。并为长子求娶了累朝望族,时参政知事崔平书的女儿崔氏为妻,王崔联姻一时传为美谈。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老侯爷便旧伤复发过身,长子袭爵成为新一任昌平侯。又过大半年,先皇崩逝,新皇登基,便为今上。今上做皇子时便有一宠妾李氏,娇艳美丽,又有计谋,最会搏宠。而李氏家中还有数姊妹,也都生得妖娆。国丧甫过,昌平侯便纳李氏之妹为贵妾,便是如今的二夫人。正室崔夫人,一举一动都严守本分,侍奉婆母,抚育侯爷的幼弟,皆尽心尽责。可李夫人性情活泼,爱热闹,讨得侯爷喜欢,老夫人却十分厌弃。老夫人便常常斥责李夫人不懂规矩,令她尽心侍奉正室崔夫人。
崔夫人成婚始终没有子息。李夫人却入府不久便有了身孕,生下长子王觉林,老夫人期盼孙辈已久,终于展颜,立马嘱咐把孩子抱去她院里亲自照看。两年后,李夫人难产,艰难生下一个女儿,这便是二小姐王觉杉。老夫人搬出家中规矩,命人将孩子交给崔夫人抚养,崔夫人视之为亲女,悉心照料,婴儿娇弱,每每有些不安稳,崔夫人都衣不解带,亲自喂药哄睡,彻夜不合眼地照顾。三年后李夫人再得三小姐王觉桐,便不再生育。此后便是李夫人的侍女,收了房的芳姨娘生了四小姐王觉棉,崔夫人的媵妾慧小夫人,生五小姐王觉柳。除却慧姨娘一年前病故,如今侯府在院里的有名分的妾室不多。一些收了房的丫头,最终也没有所出。
大少爷觉林,在贵族子弟中也是品行端正,不好酒色之人。只是才学实不出众,只中了举人,恩科落第已两次,正在苦读。二小姐觉杉品貌才德皆是一流,名满京城的第一才女。三四五几位小姐都是一年内前后脚得的。三小姐觉桐,不若姐姐一般出类拔萃,也是爱玩爱闹,十分活泼的性子。四小姐觉棉性情胆小,大约是母亲身份的缘故,常跟觉桐的身后。五小姐觉柳年纪最小,今年只得十四岁,又丧母亲,有些怕生,只常常在自己院里绣花,爱画几幅画。今上不知为何,对昌平侯府算是冷淡,多年只是不咸不淡领一个闲差,上恩日薄,又没了实权,昌平侯府在旧勋贵里便也处境尴尬了起来,靠着侯府的余荫和明里岳丈的一点薄面四处走动。只是宫里李妃娘娘实在是声势浩大,见着昌平侯与侯府李夫人也是恩爱甚笃,便也渐渐再度有了些许体面,官员官眷们的邀约交流也多了起来。
二小姐幼时在崔夫人身边长大,彼时崔夫人还未像如今一般闭门念佛。她便常跟随崔夫人出入各府宴席雅集,甚至数次年节时跟着入大内叩谢赏赐,各家的贵子贵女都见了不少。长大之后更是数次在贵女们的集会上拔得头筹,令昌平侯颇为脸上有光,便更对这个女儿抱有极高期望,倾注心血栽培。
楚梦仔细思索着二小姐的话。明明是三小姐的大丫头秋箫先来强行招惹,她躲避不及,被碰摔了砚台。可二小姐话里话外却不打算立马深究她们两个女使的过错,倒是把整个锅都一股脑扣在了张管事头上。陈嬷嬷是三小姐的乳娘,有着很深的情分,秋箫则是陈嬷嬷的女儿。如果现在就将秋箫唤来,审出实情,当场狠狠责罚,不光下了三小姐的面子,姐妹之间也恐会生嫌隙。而楚梦则是五小姐王觉柳的仅有的大丫头,听二小姐语气的笃定,许是赶来之时已听旁观的下人汇报过了来龙去脉,知不是她的过错,即使后续有变,也不是这立时三刻。更何况觉柳如今是归到了崔夫人的房里,外人看来,楚梦也定是崔夫人的人。而二小姐虽然后被侯爷勒令交还给李夫人抚养,可她是万万不愿去为难伤害崔夫人的。
如此算来,祸首的帽子扣给张管事最好。他是走的黄嬷嬷的路子,怎么说都是生母李夫人的人,要打要罚都顺手。去年才空降后宅里做二等管事,缺乏根基,作风跋扈,时不时为难积年老仆,却也一直没有抓到大的错处。她素日并不太过问家中庶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多事随李夫人操持也就过去了。再者,姨母德妃娘娘晋封贵妃,跟着外祖和舅舅也都接连升迁,难免有人为了攀附起歹念,恐日后酿成大祸。崔家虽无宫妃,崔夫人的祖父老崔相爷便曾高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昭文馆大学士,后领中书令衔致仕,门生众多。而崔夫人的父亲崔书平小崔相爷,先皇还是太子时便曾入东宫做了伴读。而后头次恩科便高中榜眼,入了翰林院。蒙先皇信任,执掌过盐铁司。而父亲去世后又因政绩卓著并恩擢,入了政事堂,几十年勤勤勉勉,一路升迁至参政知事。先皇病重时,赐其为同平章事,并将皇太孙,如今的太子托付给了他。虽然今上与崔相关系微妙,明面上倒也算是敬重。旧佛新菩萨,即使是神仙要过招起来,这个火星子也万万不能落在昌平侯府的院里。
“打残打死一个张管事,发卖几个下人,这件祸事便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即便外间知晓,传到了两位夫人娘家的耳中,日后也是同朝为官好见面的。也警告所有蠢蠢欲动的人,莫再用昌平侯府生是非。”楚梦不禁在心里拍手称赞,暗暗想到,家里几个小姐,一样的事,怕是只有这二小姐能够将局面打扫干净。若不是侯爷对二小姐寄以厚望,不让她管家,将精力全放在精进技艺上。“听说今日又筵请了师傅,准备入府来教授书画。若让她打理全家,必定好过李夫人的任人唯亲。”
五十杖已打完,张管事的下半身已被打得彻底瘫软,模糊的血肉连成一片,人也几乎没有出气。“拖出去,然后把院里打扫干净。”众人领命,围观的下人也四散开,各自做自己的事了。楚梦觉得时机大差不差,便试图睁开双眼,发出一声嘤咛,而后嘶地呼痛——倒不是装的,她觉得自己半边脸已成捏成渣的豆腐,舌头也被咬破了,肿肿地塞满了嘴。身旁的丫鬟马上眼尖注意到了,立马禀告:“二小姐,她醒了。”
王觉杉秀眉一展,快步走了过来:“苍天庇佑,幸而醒过来,没出人命。情况如何?还能说话么?”
楚梦含混不清地呜咽着,艰难摇头。
王觉杉看着觉得可怜,连忙道:“快送她去我屋里,红英差不多应已经理好了,便让她亲自照料。”想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唤翠影来,我需去向夫人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