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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肖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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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差哥哥,你做好吃的啦!”花雯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严雪卿身边,浅浅一嗅便两眼放光,眼看着嘴角就要飞流直下三千尺。
严雪卿指了指厨房的方向,“是做了,特意烧了只鸡,温在砂锅里呢,现在去厨房还能赶上热乎的。”
“好耶!”双胞胎听到烧鸡眼睛都绿了,夏凡只来得及窥见一缕白眼,两只雪狐便消失在门扉旁,再寻不见。
“嗯...很好,看来这‘凡凡哥’的重量和烧鸡比还差了好些个级别,两个小没良心的就这么把我丢下了。”妖最是五感灵通,夏凡不相信两只雪狐妖感觉不到这不大对劲的氛围,内心默默给两人记上一笔
下次什么木雕玩具,再也不会有了!
夏凡像是没听出来严雪卿话里故意支走双胞胎的意思,乖巧地收拾书籍,乖巧地并肩回家,乖巧地低头看路目不斜视。
月辉铺白了溪面,鱼儿像白练上点缀的水梭花,清露坠素辉,“滴答”一声鼓点,惊得水梭花也一跃起舞,白练缎也摇曳生姿。
严雪卿就在夏凡身侧,两人谁都没有讲话,就这样默默地走着。夏凡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他忽然想这条路长些,再长些,最好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银河清浅,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再美好不过了。
可长路漫漫,终有尽头,前方一豆灯火在黑夜中温暖而明亮,夏凡却在见到它时蓦地难过。
这条路要走到头了,他没办法再逃避了,他怕极了。
“严哥......”夏凡想转头又不敢看身旁人,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拉扯之间声音都发了抖。
“我做了菜,花丘厨房里做的什么东西都爱加上一勺高汤,我知道这鲜味你吃不惯,就下厨做了点你爱吃的。”严雪卿声音如常,就像两个人平时聊天一样,就像早上什么也没发生。
“嗯,谢谢严哥。”夏凡声音都哑了,像是压抑着什么,隐忍又疏离。
严雪卿没再说话,推门侧身,待夏凡进了房间之后,再将门掩好。
今夜的风溜不进来了。
严雪卿做菜很好吃,这是夏凡早就见识过的。在冥界的时候,严雪卿经常会先做好一桌子菜,用法术温着,然后去接夏凡放学,回来一起吃。久而久之,严雪卿也就知道了夏凡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夏凡还没没进屋,就闻到了鱼虾的味道。也是奇怪,同样都是鲜味,夏凡不喜欢鸡汤的鲜,倒特别喜欢水产的鲜。
这顿饭吃得出奇的沉默,严雪卿几乎没怎么吃,尝了两口确定了本次厨艺发挥得还不错之后,便一门心思剥虾,剥一只向夏凡碗里丢一只。若是平时,夏凡定会不好意思严哥剥虾自己吃的,但今天也不知是太久没吃过这么合自己口味的饭,思念得很,顾不上其他了,还是这静得出奇的诡异气氛让夏凡刻意逃避对视或是对话。他默默扒拉着饭,吃着严雪卿剥的虾,明明是温情的举动,夏凡却心里升腾出一种等待宣判的死囚一般的悲凉,鲜美的清蒸鱼也失了味道,囫囵个地咽下去,只尝到了一腔心酸。
收碗筷的叮当声,洗漱的水流声,铺床的窸窣声,刻意打破静谧似的一个接一个地响,待到终于没什么可弄出动静来的事情了,两人坐在床上,前方墙面上的装饰画不知有什么玄妙,牢牢地被两人盯着。若是花钿见了这副场景,定要仔细研究一番他偶得的这画是不是哪位名家遗失的大作。
严雪卿开了口,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躲了我一整天了,聊聊吗?”
夏凡克制着快要决堤的情绪说:“没躲。”
严雪卿:“因为早上的事儿?”
这话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轻飘飘地落下,轰隆隆地倒塌。夏凡终是没克制住,千般滋味齐齐涌上心头,泪珠滚砸,视线模糊不清。
他的胸口快要被满溢的情绪撑炸了。
夏凡豁出去一般转过身,抓着严雪卿的手,双眼从未有过如此直白地注视着严雪卿的眼睛,像是要把他每一个表情都盯进眼里,不错过分毫,哽咽道:“你喜欢林岚?”
???什么东西???
严雪卿万万没想到话题怎么会突然转到这上面去,一时间愣住了,好半响才回答道:“没有啊,我们是朋友而已。”小朋友为啥会这样想?太奇妙了。
“那你喜欢白羽玄?”
......
严雪卿满脸黑线,刚刚疏离的气氛都没有了,一时理解不能,“哈?他是我随时可以绝交的好兄弟。”白狗贼害人不浅,以后要让小朋友少和他在一块儿。
“那你不会......喜欢花钿吧.....”
!!!
“不会!!!我跟他都不熟!”这什么脑回路?严雪卿惊了,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小朋友变得陌生了,平日表面上波澜不惊的,结果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弯弯绕绕的诡异东西?自己对小朋友的关心这么不够的吗?竟不知道他想象力如此丰富的!
“那你为什么还是不喜欢我。”夏凡快哭了,他原本以为自己如此明显的爱意得不到回应是因为严雪卿早已心有所属,可在他的观察里,这些有可能心有所属的对象都不是爱情。那他为什么不愿意接受自己呢?是哪里做的还不够好?是自己还是太弱?夏凡突然觉得很崩溃,明明已经非常努力想要追上他的步伐了,明明已经一次次明示暗示了,严哥那么聪明,一定注意得到的,甚至有些时候他甚至是有回应的,为什么,为什么他不愿意接受我呢?
“难道严哥还有我不知道的白月光朱砂痣?”夏凡神奇的脑回路又开始启动情敌雷达被动技能。夏凡突然想到那自己没参与过的冥界三百年或许不只促成了两人实力上的差距,更会发生很多自己不知道的故事,严哥是个帅气强大的男人,他不可能没有过去的。
夏凡越想越难过。他从没想过这些,然而在现下的关头这些想法却不合时宜地突然出现了。他没经历过感情,他不知道怎样做才是对的,这东西藏书楼里没有一本书能教他,可他已病入膏肓,既求不得又放不下,快将自己逼疯了。严雪卿不拒绝又不接受,模棱两可的态度要把夏凡撕碎了。泪水颤颤巍巍地在黑玻璃珠上打转,要落不落地悬在眼窝中,像没有大气层遮挡的美轮美奂的星球。他就这样看着严雪卿,委屈,难过,缱绻,眷恋,尽数混杂在一起,看得严雪卿灵魂要被击穿了。
严雪卿在心底幽幽叹了口气。哪里是不喜欢,怎么会不喜欢。他喜欢的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不知从何时,夏凡的一举一动,一丝一毫都牵扯着严雪卿的心,让他觉得自己的心仿佛是鲜活的,每一天,每一下,都在为夏凡的一颦一笑而跳动。小家伙却认为自己不喜欢他。
拉扯了半年的心弦“砰”的一声挣断了。严雪卿终于不再克制自己,他的双手珍之重之地捧着夏凡的脸,像捧着人间瑰宝,轻柔又怜惜。他的嘴唇拂过夏凡的眼睑,生怕亵渎了似的吻去盈盈欲滴的泪珠,怕扰了神明一般悄声说:“哪有不喜欢,我喜欢得灵魂都要碎了。”
“那你为什么不接受我。”夏凡委屈极了,严雪卿的动作和话语没能止住倾泻的五味杂陈,反而拨动了闸口的开关,摇摇欲坠的泪滴经唇瓣一吻,再也悬不住滚落而下,接二连三砸在严雪卿手上,碎裂成了一朵朵钻石烟花。
“我有个故事想讲给你听,听完了,换成你来考虑要不要接受我,好吗?”严雪卿擦拭着面前这钻石做的人儿,“不要哭了,你哭得我心尖儿疼。”
这话终于抚平了些眼前小可怜儿的委屈。夏凡渐渐平静了下来,抬手擦了擦朦胧的双眼,轻轻点了点头,脸颊猫一般蹭着严雪卿的手掌心,乖巧地抱膝窝在严雪卿的臂弯里。
两人背靠着床头,头顶一豆灯光昏黄,天上不知何时飘来片云,月光被挡了个干净,暗夜弥天。
严雪卿的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搭着夏凡的肩头,鬼本是不用呼吸的,可他还是不自觉深吸了一口气,序幕一般,掀开自己尘封经年的过去。
“人有生才有死,冥界的每一个人都有在人间的生的记忆。但我没有。”严雪卿略微停顿了一下,不带感情地继续说道:“战争,腐臭的尸山,金属切割皮肉的钝痛,这便是我仅有的几个关于生的记忆了。我好像本就来自冥界,睁开眼就是无间地狱,脚下的锁链像倒计时的钟表一样一刻不停地响,扑不灭的业火透过皮肉无休止灼烧骨髓。周遭那么多人,他们瞪着猩红的眼举着刀剑要杀我。我拼命地跑,竭尽所能的‘活着’。”
他虽然不知道自己死去时的年岁,但想必应该没多大,那时他刚睁开眼,满目的赤红惊得他害怕极了。他大声地尖叫,漫无目的地嘶声问“我在哪”。那声音是有些稚嫩的,带着少年人的青涩,连嘶吼都是尖锐的。可回答他的却不是人声,那仿佛是来自深渊中回荡了千百年的叹息,沙哑、痛苦、麻木、挂着血的,那声音说:“此为无间。”
“我想,我生前大概也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吧,否则为何会落入这无间地狱中去呢。即便我不是,从地狱中爬出来,我手上也已数不清沾过多少人的血了。”严雪卿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故事,轻描淡写,不带丝毫情绪。他看着自己修长干净的手,这双手曾经沾染上的血洗也洗不净,他现在还能时常闻到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听到或解脱或不甘的嘶吼哀嚎。三百年了,这些东西早就散得一干二净了,可他却仍然困在这猩红色的来路中不得解脱,他走出来了,又好像从没走出来过。
人最初的记忆多是婴儿时的啼哭,他们有温暖簇拥的来路,有牵肠挂肚的归途。而严雪卿的记忆却是从大夜弥天起始,恶鬼的哀嚎是婴儿的啼哭,蚀骨的炙火铺满了来路。那是个孕育新生的襁褓,他带着骨刀和业火走出了无间地狱,之后再也没回头看过一眼。他在冥界做着个不求上进的鬼差,除恶灵,渡亡魂,看着别人的故事,就好像自己也曾经走过一趟烟火人间。他努力化解每一缕魂灵,厉鬼也罢,怨魂也罢,他总爱留些余地,尽己所能给他们重来一回的机会。他妄图以此来救赎自己枯涸的心和血淋淋的双手,他渴望可以等来一个阿鼻地狱再无人去的人间。到那时他或许会得到解脱,那时他再踏上人间,这人间烟火兴许愿意分他一份,真正属于他的一份。
“我带着永世不得超生的枷锁,而你不同。早晚有一天,你会走进你人间的故乡,化解牵扯你的尘缘执念。之后你可以选择转世轮回,重新开启一段人生。人间那么美好,一切都是鲜活生动的,那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严雪卿像是终用光了力气,长长舒了口气,他望着那豆暖黄色的灯沉默着,室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严雪卿在等待,他第一次刨开自己的心给别人看,这些话他连白羽玄都没讲过,而今却对自己珍之又珍的人全盘托出,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判决是什么。不知从何时起,这个人悄悄走到了他的心尖儿上,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越是贪恋这一颦一笑,便越是憎恶自己的不堪。这人是该被人间温情包裹的暖玉,怎可和自己囚在这幽深的九泉之下呢。他早就做好了两人终有一天要背道而驰的准备,可这一天来临时他竟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慌张。囚牢困着的每一缕灵魂都在说我爱你,它们像一道道咒枷,一面锁着欲望残忍地说:放他自由,一面摇晃着铁锁急切不堪:这不是你想要的。
长久的沉默。
严雪卿内心苦笑了下,合该如此的,终是殊途,应当这样的。是他自己,当断不断,受这挖心削骨之痛。
他想松开还环着夏凡肩膀的手,可还没等他动作,夏凡就先将严雪卿的手从肩膀上拿了下来。
预想中的疏离拒绝没有出现,夏凡将严雪卿的手从肩上移到了侧腰,自己的双手搭上了眼前人的肩,倾身吻上了他的唇。
吻上了他坚如磐石的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