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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生病 ...

  •   夜风潇潇。严雪卿掩好了门窗,风声随着门扉翕动被挡在了外面,室内一时间静得出奇。

      夏凡脑袋昏沉,他知道有人进了房间,却连抬眼都力气都没有。灵识自顾自若有似无地飘着,探到了床侧微微了凹陷进去,便一步三歇地反馈给了灵体本身。夏凡枯躺了一天,好容易等来个“活物”,还是自己潜意识里盼着的“活物”,紧蹙的眉都舒展了几分,一偏头,蹭到了一片鸢尾花香味儿的布料。

      这花在挽救百花枯的时候夏凡用鬼术种了好些,夏凡喜欢这花的样子,更喜欢它秘不可说的花语。少年心事诉诸到了无辜的花田上,他欲盖弥彰地在百花丛中私心掺了成片的鸢尾花,团团簇簇地拢在藏书楼旁,守着一桩秘密。

      浅淡的花香味儿包裹着夏凡,让他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这样想着,身体也就这样做了,夏凡像团刚破了壳的雏鸟一样,寻着本能的指引在香味儿里钻,直到额头贴上片温润柔软,才嘟囔了两声停了下来。

      幸好病着的脑袋不清醒,否则夏凡绝对做不来这般小鸟依人的姿态。

      严雪卿没听清这隔了掌心和布料的嘟囔,垂首轻柔问道:“什么?”

      团成一团的人没再回答,好像找到舒服的巢便终于可以安心睡去。这回连灵识都休息了,终于得了安稳,舒坦地休养生息了。

      严雪卿许久没如此近距离仔细看过眼前人的脸了,上一次的近在咫尺好像还是夏凡第一次拿到鬼卒制服的时候,那时候自己还是出于逗小朋友有趣,青涩可爱的脸一逗就红,惊讶和欣喜都写在脸上,小孩儿一样。但现在的小朋友,严雪卿已不记得他多久没惊讶过了,何种情绪都能收放自如,脸上总是带着堪不透的心事,明明还是那张清秀的脸,却再不能说是小孩儿了。

      严雪卿摸索着夏凡的眉骨,蓦然觉得这如画般的眉目竟流露了些难过。

      他突兀地想起花钿的后半句话:“你最好抱抱他,比什么药都管用。”

      这话他到底还是听进去了。严雪卿捋了捋夏凡的鬓发,连人带被拢进了怀里,宽厚的肩膀挡着月光,两人发丝交错着铺散在枕上。

      玄烛灵津下,悄无声息地开出了一朵鸢尾花。

      夏凡昏昏沉沉间做了个梦,梦里没有厉鬼鲜血,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两个人。夏凡知道这是梦,便也胆大了些,梦里是不必遮掩心事的,他想凑近严雪卿,就凑近了,想伸手抱上去,就抱着了。夏凡迷蒙地想:他才刚明明冷得直发抖,饱着了便觉也没那么冷了。梦中虚幻的拥抱竟也能驱寒么。

      连着阴沉的天总算露了点儿笑颜,和风携了丝水汽,潮乎乎的从门缝间溜入,拂动了扇面似的睫毛。

      夏凡仍旧乏得很,他缓慢眨着眼,定了好一会儿,意识渐渐回笼,视野渐渐清晰,捕捉到的信息终于能连成串了。

      “轰”的一声,夏凡脑子里炸了个火树银花大地红。

      他缩在严雪卿怀里,手还紧攥着严雪卿的衣袖,也不知攥了多久,好端端的布料皱得比抹布还不如,身体蚕宝宝一样裹在厚厚的茧里,上面搭着严雪卿的手臂,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拢在自己脑后,卷着他的头发。

      他们离得那样近,近得夏凡能数清他的睫毛,探清鼻梁的弧度。目光再下移,夏凡大逆不道地想,再近一点点,就能碰见嘴唇了。

      可他是万万没有付诸实践的胆量的。

      一瞬间,夏凡以为自己还在梦中没有醒来,或者昨夜其实并不是梦,只是自己感冒晕傻了,没了理智的掣肘,想了什么便去做了。

      夏凡心里转了九曲十八弯,也没分清到底什么是真实什么是梦境,只得躺在床上兀自纠结,动也不敢动,闭眼又舍不得,就这样睁着一双大眼灯,倒不像个鬼,像是具僵尸。

      天还没亮透,睡定是不能继续睡了,醒着又实在折磨人。夏凡盯着眼前人,心想:坐怀不乱柳下惠也就如此了。忽而又觉得不对,好像自己才是坐怀那个。

      那......不做柳下惠......也不算自己的错吧。

      这样想着,坐怀的人儿思维就开始跑偏,“我生病了,生病的人睡觉都不老实的,头晕眼花不小心靠前一点也是正常的,那就再靠近一点点。”

      严雪卿在地府当差散漫惯了,赖床睡懒觉的毛病一点不少。不过身侧有个牵肠挂肚的病号,他这一夜只敢浅眠,留了根神经维持着自己抱着的姿势不乱动,又留了根神经在意着身边人的一举一动,于是当夏凡“不小心”噌到严雪卿嘴唇的时候,严雪卿立刻就醒了。

      他下意识地以为夏凡不舒服,留下的那根神经蓦地吊起了心脏,微抬了脑袋带着晨醒时的沙哑说:“怎么了?”

      这一抬,“蹭到”变成了“撞到”,“沙哑”变成了“含糊”。

      两人都愣了。

      若不是裹着的被子实在太厚,夏凡简直要当场表演一个原地弹射,但大病初愈,身体实在乏得很,不光没弹射起来,连指挥头移开的神经都罢了工,愣是从一具躺着的僵尸变成了一具上半身微倾的僵尸。

      严雪卿自诩是鬼差里数一数二厉害的人物,什么疑难杂症的任务都处理过,厉鬼也没在怕的。然而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有一项“疑难杂症”是处理不了的,游刃有余挥着手和他告了别,冷静睿智消失得一干二净,脑海里白茫茫一片,刚还勤恳揪心的神经“啪”一声断了个彻底。

      窗外的鸟啾极没有眼力见儿,落在窗边的枝头亮了个歌喉就扑闪着飞走了。然而这婉转动听的歌喉听在窗户另一侧的两人耳里宛如惊天闷雷,轰隆隆将神智砸了回来,两人触电似的分开,结束了这个不知称不称得上是吻的触碰。

      夏凡后知后觉的又是后悔又是无憾,快把自己拧巴成一根麻花了。严雪卿搭在被子上的手一拿走,这几层厚的被子也不重了,夏凡弹簧似的直起腰来,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自己这脸皮烫得绝对能摊鸡蛋,嘴唇好干,也不知道碰起来舒不舒服,要是不舒服怎么办,以后还是要多喝水,要不回头还是去藏书楼里找找看有没有补水保湿的法术吧。

      “还难受吗?”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叠被声和严雪卿春风如沐的嗓音。

      夏凡一口水险些呛到,“啊,不...咳...不难受了。”

      “今天天儿不错,一会儿让双胞胎陪你出去转转?”

      “嗯,好。”夏凡嘴上应着,心里却难掩失落地想:“怎么不是你陪我出去转呢,果然是有点介意的吧......”

      “凡凡哥,你身体好些啦?”花雯花蕊本就是欢脱的性子,连着阴雨天被闷在房间里,好不容易放晴了,又见着了夏凡,兴奋得上蹿下跳,不像狐狸,倒像两只猴子。

      自从夏凡给双胞胎雕了两只一个模子翻出来的雪狐木雕后,双胞胎对夏凡的好感直线上升,张口闭口的“凡凡哥,凡凡哥”。夏凡一开始对此称呼提出过质疑,花雯花蕊虽然外貌是少女,性格是小女孩,年龄算起来却有三百多岁。虽说无论是在冥界还是在妖界,三百岁在漫长的光阴中实在不值一提,但夏凡心里还是别扭,毕竟自己算下来只有20岁,却被两只三百多岁的狐妖叫哥哥。

      但双胞胎显然不这样认为,夏凡抗议过多次,两人左耳进右耳出,该叫“凡凡哥”还是叫“凡凡哥”,夏凡屡次更正无果,最终麻了,累了,放弃抵抗了,到后来,夏凡甚至有些羡慕,不由得想:“妖果然和人类不同,没有那些弯弯绕绕,随性而为,肆意洒脱,没有纲常伦理的束缚,简单通透,想做什么便去做,真是自在逍遥。”

      今天的自己也随性自在了一把,结果就是现在的不知所措落荒而逃,奔走的速度让他不用回话双胞胎就能感觉到她们的凡凡哥确实身体好些了。

      夏凡一个猛子扎进了藏书楼,眼下他实在想不出别的辙,只有让浩如烟海的法籍抚平自己波涛汹涌的心。要不是妖精不修佛法,他真想找本清心经修修禅道。

      这天过得尤其快,夏凡在藏书楼里从旭日东升躲到星垂平野,终于躲不下去了。他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催着他赶紧回去,再不回去严哥要是误以为早上的吻让自己反感了就遭了。另一个小人本着“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的态度坚决要一躲到底。还没想好见了面该怎么办呢,能拖一刻是一刻,大不了说自己钻研新法术今晚不回去了。

      厚重的门扉“吱呀”一声打断了两小人的斗争,风携着鸢尾花香,吹动着书页沙沙作响。

      这回俩小人彻底不用吵了。

      “严哥?”夏凡没想到严雪卿会来,他以为对方哪怕不反感,多少还是有些冒犯的。不过小朋友这次出息了,没有再表演一个“原地弹射”,但语气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慌张:“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放学。”

      这话夏凡听过无数次,熟悉的像是在灵魂上刻下了烙印。在修炼场学习的日子,几乎每一天,在幻境中经历了九死一生,累得腿都抬不起来的时候,这道身影就会像今天一样站在厚重斑驳的院门外,用这般如同星子的眼眸望着他,温柔地说:“来接你放学。”

      一如昨日。

      那时的心情也和现在一样,是期待又忐忑的,不过现在又多了一些别的。

      一些浅予深深,长乐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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