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差》拔丝白果

23、出关

　　严哥出关了。

　　法阵与藏书楼距离并不远，用上灵力跑也不需要几分钟。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许是逆着风，许是一路花开得太好拦了路，夏凡竟觉得这条路无比的长。

　　最后一片树影向后退去，阵门前那道黑影倏然出现在眼前。

　　门前萧瑟，那道身影孤寂落寞，却又笔挺的能撑天地。

　　夏凡顿住了脚步，遽然有些近乡情怯。上一次在此处，他们话没说开，谁也没妥协的一个独面广袤天地寻一物的寂寥，一个埋首浩渺术法求一门的踌躇。此时两相对望，话似乎不必说开了。

　　无需言语，心领神会，相视一笑，莫逆于心。

　　严雪卿先迈步走近了夏凡，两人就这样相顾无言，少顷，严雪卿笑了，抬手摸了摸夏凡的头发。

　　“还好吗？”

　　“嗯，挺好。”

　　“每天都做点什么？”

　　“等你。”

　　白茶清欢无别事，等你而已。

　　“没一句真话。”

　　严雪卿太懂他了，若夏凡当真能乖乖吃喝睡觉，安安稳稳等他，那便不是夏凡了。

　　他无声叹了口气。

　　显然，还有其他人也听见了钟声。

　　一白一红两道身影打断了这短暂的温情。严雪卿直起身，睨了一眼白羽玄的高领内搭，“你不热？”

　　“不...不热，最近天气凉爽得很。”白羽玄一哂，万分后悔前来迎接出关的好兄弟。

　　夏凡这才注意到白羽玄的穿着，好像上回早上在客房门口时白羽玄也是穿的高领内搭，再上次在藏书楼遇见有没有穿就记不得了。白羽玄什么时候改的穿衣风格，自己竟没留意，作为白羽玄另一位好兄弟，实在是太不应该。不过夏凡抬头望了望似火的骄阳，这天凉爽吗？白羽玄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和花钿越来越像了。

　　“严大人才出关，我看天色也晚了，是先回去休息，明日再谈，还是怎么说。”花钿适时解了围，前走了一步，替白羽玄挡了严雪卿审视的眼刀。

　　“先说正事吧，去议事厅。”严雪卿看不见白羽玄，便收回了目光，四人两前两后向议事厅走去。

　　25天昼夜不停地索灵，夏凡虽然没亲身体验过，却能想象到这该是多么耗费灵相的过程。严雪卿出关后片刻也没歇就要讨论正事，夏凡心中泛酸，悄声问：“身体不要紧么？”

　　“没事。”严雪卿许是怕夏凡不相信，渡了股灵力过去。那灵力温暖和煦，如涓涓细流从严雪卿指尖蔓延进夏凡的体内。夏凡这才定了心，“严哥果然厉害着呢。”夏凡心想，右手不自觉地握了握腰间挂着的锦布袋。

　　余霞散绮，明河翻雪。

　　议事厅茶香混杂着花香，茶台前坐着一个赛一个俊美的四人，侧边的贵妃榻上卧着两个肤白胜雪的少女，正凑在一块儿把玩着白兰木摆件，头贴着头说着悄悄话。

　　严雪卿喫了一口茶，才觉得连日的辛苦缓解了少许。喟叹着说：“我先探了几个容易聚灵的阴煞之处，都没有发现和这片灵相有关的蛛丝马迹，没办法，我只能广撒网，一个方向一个方向的直线探出去，能探多远探多远，这才耗费了这么长时间。好在结果是好的，总算找到了点线索。”严雪卿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只是这位置，实在不像什么心怀不轨之人择的。我试了几次，灵相碎片的反应告诉我确实是这个地方。”

　　“什么地方。”白羽玄有点急。

　　“凤栖谷。”

　　凤栖谷乃是人间宝地，传闻上古时期凤凰曾于此处歇息，后为感念山水润泽之恩，留一尾羽，镇于山脉。日月精华与神鸟灵气交相辉映，绵延了千年。今日的凤栖谷不单是钟灵毓秀的世外仙山，更是精怪灵妖的孕育襁褓。

　　这地养灵还差不多，实在难以和碎灵挂上钩。

　　“凤栖谷？我这两个妹妹倒是去过，她们妈妈就来自凤栖谷。”花钿吹了声口哨，花雯花蕊齐齐吓了一跳，手里的摆件都掉了。怎的哥哥们谈正经事也能想起她俩，可偏偏他俩只顾着玩儿，一个字也没听见，玲珑的双眼迷茫看向花钿，“咋了哥。”

　　“凤栖谷，你们以前去过的，还记得路吗？”

　　“啊？大哥，那都两三百年前的事儿了，这谁还记得。”花雯弯腰捡摆件，用肢体语言告诉诸位哥哥：我可不想凑热闹。

　　“真不记得了？你们妈妈不是还在那边留了个园子，里面点了两盏祈福的长明灯，就是记不得，也能感知到位置的吧。”

　　“大哥就是我们的爸爸妈妈！我爱大哥！”花蕊顾左右而言他地表忠心，全然没注意到这番话里乱七八糟的辈分，也绝口不提什么凤栖谷。双胞胎精着呢，让她们玩去，那是一个赛一个的积极，可若是正经事，那定是要连推带躲避开来的。

　　开玩笑，她们可不想跑那么远去找什么残魂，一听就很恐怖很危险。花丘多好呢，有花有水，无聊了还可以找其他狐狸一起玩，才不想去什么凤栖谷呢。

　　花钿似笑非笑：“是吗？哥哥我好感动啊～位置感知不到，想必那长明灯也没什么用处。既然如此，那等我们到了凤栖谷，就把你们的长明灯灭了哦～”

　　“别别别！大哥有话好好说！我刚脑子堵住了，现在想起来了，我带路，我可以的！”花雯抢先道。开玩笑，长明灯怎么能灭掉。他们这么些年道行长得快，不光是根骨奇佳的缘故，长明灯在凤栖谷吸收灵气反馈给接受者本身也起到了极大的作用。可不能被坏哥哥给灭了。

　　“我也可以！我也可以！”花蕊手举得老高，险些要顶到白羽玄的鼻子，被花钿挥手拨开了。

　　“那就定个时间，明天中午，我，双胞胎，严大人，嗯......”花钿看着另外两个人，又扫了眼严雪卿，一时拿不定主意。

　　“我要一起去。我新学的鬼术花钿哥是见到了的，我可以帮上忙，不会拖后腿的！”夏凡言语急切，生怕严雪卿还执意把自己留下。

　　白羽玄一见夏凡着急，自己也跟着着急。“我也要去！小严，咱俩搭档了这么久，怎么这个狐狸精一出现你就移情别恋了啊！他跟你配合能有我默契吗？我们才是珠联璧合的好兄弟啊！”

　　花钿笑容里带了点危险，手指在桌底一下一下地划着白羽玄的腿，惩罚他乱用成语似的使了点力道掐了掐。

　　严雪卿连白眼都不想赏赐给自己的傻兄弟，敛眉询问：“学了什么新鬼术？”

　　“夏凡你也太谦虚了，什么叫学啊，那叫创造！他把鬼术和妖法结合起来，造了个撒豆成兵的狐群大军啊！”白羽玄激动的像是他发明出的新鬼术，要不是腿上那只不安分的手，他简直要直接蹦起来。

　　“多亏了花钿哥和花雯花蕊。”夏凡解开腰间挂着的锦布袋，放到桌子上。布袋里滚出无数个指甲大小的木雕，精细得毛发毕显。每一个的纹理、颜色、神态都各不相同，憨态可掬的有，龇牙炸毛的也有，因为小巧，这一袋子里少说也有一百来个。

　　“这些木雕都是以花钿哥的狐尾毛发为芯，双胞胎渡的灵气。这样附灵的时候绝不会再出现凶兽那样难以控制的情况了。前些天我演示给花钿哥看过，效果还可以，能帮上忙的。”夏凡急切且期待地望着严雪卿，见他蹙起的眉仍未舒展，便又求助似的望向花钿。

　　“确实很不错，要不是鬼不能长久留在人间，我都想把他留在花丘，多教教我这些弟弟妹妹们术法了。”说及此，花钿像是想到了什么，原本不老实地勾划着白羽玄腿的手轻微抚了抚，挽留似的贴着不愿移开。

　　“果然没一句真话，这二十多天怕不是都埋在术法里了，这么多木雕，得花费多少精力啊。”严雪卿叹息着想，心疼得无以复加。不过他在外人面前还是严肃正经的，只得暂且忍住想摸头抱抱的冲动，妥协道：“好吧，那一起去。”

　　夏凡一颗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将近一个月的焦虑不安遽然消散，疲惫便争前恐后地袭来，混杂着如愿以偿的兴奋，让他只想快些结束今天的议事，回房睡觉。

　　嗯.....和严哥一起回房睡觉。

　　月上柳梢头，连轴转了二十多天的两人显然都累惨了，头一次躺在一张床上都睡了个好觉。

　　可天不遂人愿，连日的艳阳高照终于晒出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倾盆大雨。而夏凡经历了连日的疲惫与紧绷，乍然松懈又骤然欣喜，不出意料，次日便病倒了。

　　“原来鬼真的也会生病的。”夏凡窝在床上，闷闷地想。

　　通往凤栖谷多是山路，阴雨天不好走，再加上夏凡这突如其来的病，几人略一商讨便决定推迟几天，反正灵相也跑不了。夏凡一开始还害怕因为生病就又不带自己去了，很是坚持自己没事，不用推迟启程时间，最终严雪卿再三保证绝对不会不带他才作罢。

　　“自己惹出来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自己得负责收拾。”严雪卿苦兮兮地想，第N次在心里批判自己，说话不过脑子，情商低，自以为是，亏得小朋友还愿意理你，偷着乐吧。

　　然而病来如山倒，头一天夏凡还能强撑着吐息纳灵提升灵力，第二天开始就完全不行了，脑袋如有千钧重，从耳根骨到后脑勺，连成串儿的赛着疼，冷汗出了一茬又一茬，多少层被子也挡不住雨水天的湿寒。

　　这些天严雪卿算是彻彻底底体会了一番何为痛如针扎却又束手无策。这么些年，严雪卿身旁的人从陶玲到白羽玄，一个赛一个的强壮如牛，根本没有观摩照料病人的机会。严雪卿自己也是个铁打的，完全拿不准鬼生病该是怎么个照顾流程。只得关窗避风，填被加衣。可这一天昏昏沉沉过去了，夏凡也没见好，纤瘦的身体蜷缩在层层叠叠的被褥里，仍旧止不住地发抖。严雪卿疼极了，鬼靠不住，只得靠妖，这一整日恨不得把花钿烦得从花丘遁走。可这狐狸精也千年没生过病了，藏书楼里的药典最是无用，落了寸高的灰，也都是治妖的，严雪卿不敢随便就用。最终把花钿烦得没办法，脉脉笑颜都变成了苦笑，劝解道：“现下他一个人在房间里抗病，定然是不容易好的。不如你回去陪他，最好抱着他，我保证比什么药都管用。”

　　严雪卿想，这大概和多喝热水一样，有用也无甚大用。不过前半句还是点醒了他，夏凡一个人在房间，想唤个人都不能，自己真的是，东忙西忙净是瞎忙，倒是把最该关心的忙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