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差》拔丝白果

22、狐毛

　　夏凡知道严雪卿想说什么，他想道歉，却没有改变把自己留下的想法。他想让自己不要一直绷着弦，在花丘赏景游玩，像个20岁的少年一样随心所欲。他想说他可以以一己之力解决所有问题，护所有人周全。他想说你已经很厉害了，其实不必一定要超越我，保护我。夏凡都知道，但他只是默默看着阵门合上，没做片刻停留转头就向花丘的西南角走去。

　　那里是花丘的藏书楼。

　　昨日跟着双胞胎参观花丘，路过藏书楼时，身旁两位一刻不休的小狐妖争相介绍过，这是藏妖法典籍的地方，除了狐族妖法悉数在内，其他种族的独门术法也偶有收列，甚至禁书孤本也是有的。夏凡记着这个地方，本想抽空随意看看，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要酣醉其中。否定拦不住他一往无前的决心，困难压不到他坚如磐石的定力。他从未有过一刻这般急切又这般坚定地往上走，他不能留下，他绝不要做软肋，他要做铠甲！

　　青衿之志，履践致远。

　　白羽玄觉得，自从严雪卿入阵了之后，夏凡就疯了。

　　鬼本不需要吃饭的，但美食毕竟是种享受，更何况花丘的厨子水平确实相当不错，每顿饭花样百出不说，色香味更是没得挑。可夏凡就要把自己锁在藏书楼里，任凭白羽玄把香气四溢的松鼠桂鱼端到门口，用了个小法术让满屋飘香，夏凡连眼皮都没抬，不动如山地翻着泛黄陈旧的典籍，恨不得钻进这墨迹中一股脑儿地全学进脑子里。白羽玄屡次三番自讨没趣，最后被花钿以“打扰人家学习”为由捉走了，听闻是捉回客房里深入教育了一番这种扰人清静的行为十分不礼貌。

　　只有花雯花蕊两人时常能和夏凡说上话。也是奇妙，在外面一向喋喋不休叽叽喳喳的两人进了藏书楼，好像书香味有什么魔力一般齐齐噤了声，乖巧的仿佛和前些天饭桌上大快朵颐的少女不是同一人，添了几分文静恬适，倒真像两位仙子了。夏凡有不懂之处便会问他们，偶尔还会请教些妖术用法。花雯花蕊不吝展示，更不吝赐教。藏书楼经常会出现奇景，有时是“嘣”的一声震天响，有时是直冲云际的紫烟，更有一次谈之色变的百花枯，蔓延到了藏书楼不远处的芬芳殿，芬芳殿里闭关炼香的狐妖姐姐吓得当场出关去找花钿，花钿亲自进入藏书楼，不知指点了些什么，半日之后颓败凋零的原野又焕发出勃勃生机，争奇斗艳的甚至比原先更好了。

　　这回白羽玄当真是不敢来打扰了，生怕小朋友一个不小心把他也变成枯黄颓丧的昨日黄花。他自觉自己还是颇有几分帅气滋色的，对外貌珍惜在意得紧。

　　一晃十数日过去了，夏凡全无感觉，藏书见不得阳光，楼内只有窄窄一顶天窗，早已不知今夕何夕。

　　一本泛黄的古籍平摊在桌面上，这一页已经晾了一天了，桌前的人都没有翻动的意思。

　　桌边堆着数个小得只有指甲大的木雕，仔细看才会发现，竟是形态各异的小狐狸。花雯把玩着一只木雕，怎么看怎么喜欢，小狐狸眯着眼睛立着耳朵，毛发纤毫毕现，当真是可爱灵动得很。这木料还是她和花蕊给找来的，杂七杂八的什么料都有，沉贵宝，红檀木，绿檀，紫苏木，血檀......夏凡特意强调要硬木，双胞胎哪只也不懂木料，只得把仓库里硬木区域的料都拿了来。现在看正合适，小狐狸什么毛色的都有，漂亮得很，可惜没有白色的，有点点失落。

　　夏凡掌心间仍在飞着无数细小的风刃，切割着手中一块金丝楠。

　　“你们能帮我弄几根花钿的毛吗？最好是尾巴上的。”

　　夏凡冷不丁的出声，吓得花雯手中的小狐狸木雕“啪”一声掉在了狐狸堆里。

　　突然说话吓人，说出的话更是吓人。

　　两只雪狐回过味儿来，眼珠快要惊得夺眶而出了，连退了几步才定下来，毫不掩饰的目光赤裸裸地写着：“你怕不是失心疯了，我刚什么也没听见，听见了会死的，我妙龄少女当得好好的，我还不想死。”

　　夏凡无奈，他倒是想自己去，可是花钿不像面前这两只狐狸，耳朵尾巴都露在外面。花钿都是以人形示人，根本没有拔根狐狸毛的机会，夏凡更是没见过花钿九尾的壮观模样。恐怕......只有白羽玄或许有机会了。

　　思及此，夏凡万分后悔开始几日没理睬白羽玄的松鼠桂鱼。他那时急于求成，对周遭世界的反应都减弱了，松鼠桂鱼香飘四溢，他愣是没闻到。

　　清阳曜灵，和风容与。

　　白羽玄一觉睡到天大亮，揉着酸麻的腰肢胡乱披了件不知是谁的衣服，懒洋洋地打着哈欠，正准备下楼看看一大早就起身去采露水茶的人有没有回来。谁知开门就撞见个快要出尘绝世的鬼，吓得打了一半的哈欠硬生生地噎了回去。

　　夏凡也是没料到自己还没来得及敲门，对方竟然先行出来了，还是这样一副......emmm......不可言说的样子，怔得打好的腹稿忘了个干净。

　　两人大眼瞪小眼，还是白羽玄先反应过来。不知脸皮为何物的白无常头一遭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砰”一声关上了门，好半天才重新打开，衣冠齐整，君子如衍地重新出现在夏凡面前，恍若刚刚的照面都是幻觉。

　　“小朋友一大早的找我，是做什么呀。”

　　一大早......？夏凡幽幽看向快要爬到头顶上的太阳，有一瞬间怀疑这人可能还没睡醒。

　　“内个......花钿不在吧。”

　　“找他啊......咳......”白羽玄眼神闪烁，清了清沙哑的嗓子，不自在地拉了拉将脖子挡了个严严实实的领口，“他出去了，估计快回来了吧。”

　　“你感冒了吗？”纯洁无辜的小朋友真心实意地认为白羽玄今晨的一切不正常是源自身体不舒服。

　　不过也没错，白羽玄今晨确实身体不舒服，但恐怕并非是感冒......

　　“没有没有，我好得很，呵呵呵。”白羽玄人生头一遭，有种想逃跑的冲动。

　　“那就好。内个.....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夏凡有些难以启齿，毕竟拔花钿尾巴毛这种事，无论谁听起来都会觉得他疯了。

　　“我想......要一根花钿尾巴上的狐狸毛......”

　　“啊？”

　　谁的毛？花钿的啥？花钿哪儿的啥？

　　“花钿......尾巴......毛......”

　　......白羽玄确实没料到乖巧礼貌的小朋友竟会有如此要求。不过他还算淡定，知道应该是他最近修习的术法有了进展，需要个灵力强大的狐狸毛做材料，而花钿是九尾狐，每条尾巴皆是百年修行而成，当是绝无仅有的极佳材料。

　　“你等等啊，我去床上看看有没有他掉的毛。”白羽玄刚转过身就又转了回来，补充了一句：“他就是有一天把他的九尾放出来跟我臭显摆，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啊，你别瞎想。”

　　瞎想？想什么？不多说这一句还好，说过之后，夏凡反倒疑惑。

　　怎么臭显摆，是在床上呢？

　　夏凡自知随便进人卧室不礼貌，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可白羽玄心里装着欲盖弥彰的尴尬，回身之后，门就这样大咧咧地敞开着，夏凡一不小心就把室内看了个遍。

　　红罗帐幔垂下来半边，暧昧光影下依稀可见一红木雕花床，床单被子凌乱不堪，更妄提架子上搭着的、地上散落的、椅子上挂着的衣服，白的红的，内搭的外披的，东一件西一件。

　　“白羽玄睡相挺差啊。”夏凡小朋友如是想。

　　白羽玄把本就乱成一团的床铺翻了个底朝天也没翻到一根狐狸毛。气喘吁吁地恨道：“这狐狸精怎么毛都不掉的。”他知道这些日子夏凡苦心孤诣都要成仙了，现下终于有了成果，若是因为这根毛没能成功，小朋友会不会哭啊......白羽玄一咬牙，一狠心，罢了！为了朋友两肋插刀在所不惜！不就是根狐狸毛嘛！白羽玄走到夏凡面前，一脸大义凛然，决绝说道：“交给我，明天我保证给你送去根成色极佳的尾巴毛！”

　　这一晚，夏凡没有回藏书楼住，而是在他本来住的客房睡了一晚。他钻研出的鬼术就差这一根毛便大功告成了，算算他快在藏书楼待了有十六天了，无一日不心力交瘁，被焦虑催赶着鞭策着，现下总算看到了曙光。熬了这么久心总算是能安稳地放回胸腔里了，夏凡原本想今夜要好好睡一觉，但隔壁不知道在干什么，叮了咣啷的不知是柜子还是床板的撞击声响了大半宿，偶尔还溢出几声晦暗不清的叫，还未辨个真切便又听不见了。

　　夏凡又困又累又慌张地想：“不会是因为一根尾巴毛，两人打起来了吧。”

　　那他可罪过大了。

　　次日天才蒙蒙亮，白羽玄就敲响了夏凡的客房门。两人再一次如出一辙地挂着硕大的黑眼圈对视。

　　白羽玄握着个锦布袋，以比昨天更沙哑的嗓音说：“我是不是好兄弟。”

　　“是是是。”夏凡哪敢说不是。

　　“我牺牲了太多，给你弄了三根毛呢，你和小严一定要好好的，千万不能辜负我的良苦用心啊。”白羽玄的眼神甚是悲壮。

　　“一定一定。要不......你快去休息吧，不会真病了吧，鬼也会生病吗？”夏凡真的担心起来，抬手要贴上白羽玄的额头看看有没有发烧，半空却被一袭红袖抢了先。

　　“怎的给个布袋也给了这么久。”花钿轻揉着白羽玄的头发，一挥袖摆，锦布袋便从白羽玄紧握的手掌中飘到了夏凡的手上。

　　“好了，回去补觉。”花钿搭着白羽玄的腰往隔壁带，手在宽大的衣袖里不浅不重地揉捏着腰肢。

　　“真睡觉？”白羽玄想起昨晚就心悸，十分不相信地瞪着身旁的狐狸。

　　“真睡觉。”花钿笑眼内满是餍足。

　　“正经睡觉？”白羽玄还是有些怀疑。

　　“正经睡觉。”花钿举起左手保证。

　　两人一问一答走进了隔壁，夏凡这才觉出点味儿来。

　　这两个人......好像......有点甜蜜啊......

　　百花枯后的原野长势喜人，短短几日便涅槃重生一样姹紫嫣地铺满了藏书楼外围。

　　喧鸟覆春洲，杂英满芳甸。

　　距离严雪卿闭关已经25天了。之前在藏书楼废寝忘食时还好，满脑子想的都是术法。现在术法完成，能稍微轻松些后，积攒的思念便铺天盖地地席卷过来。夏凡抛玩着一个狐狸木雕，心不在焉地辣手摧了朵鸢尾花。

　　突如其来的钟声打破了宁静。夏凡听到钟声猛地蹦了起来，他手抖得厉害，可怜的鸢尾花掉落回了百花丛间。他全身的血液逆流汇聚在了心眼处，夏凡险些以为停跳了许久的心脏此刻活了过来，正剧烈地一下一下擂鼓。他僵硬了好一会，钟声沉闷的尾音都散了去，他才终于确定了什么似的拔腿就跑。风吹乱了少年的头发，风兜着宽大的袖摆，夏凡觉得它实在有碍速度，边跑边把碍事的外袍脱去随手丢了，他停不下来，他越来越快。

　　严哥出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