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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心疼 ...

  •   回来时,严雪卿还在会客厅和花钿谈事情。夏凡躺在房檐阴影下的藤椅里等待。昨夜一宿没睡,日光温暖,花香扑鼻,将夏凡一身懒散劲儿都端了上来,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

      “他一动也不动诶,呼吸也没有,是不是死了啊?”

      “他是鬼啊,鬼本来就是死的。”

      “可是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像鬼啊,鬼都好恐怖的,哪有这么帅的鬼。”

      “你又没见过鬼,大哥说是鬼就肯定没错。”

      夏凡本就是浅寐,半梦半醒间听到了身旁刻意压低的叽叽喳喳。他睁开朦胧的睡眼,闷声疑惑道:“嗯?”

      身旁的两人像是被刚刚还以为“死了”的鬼突然出声而吓到,瞬间噤声,半晌,其中一人终于没忍住抬手戳了戳夏凡的脸,自相矛盾地喃喃:“鬼真的是活的诶。”

      夏凡终于从迷蒙的睡意中彻底清醒过来,这才看清旁边这两......呃......只......是什么。

      藤椅旁蹲着两位少女,两人如出一辙地穿着带有并蒂莲暗纹的纯白色缎袍,银白的发随意散着,泛着淡蓝色光泽的瞳仁像两珠镶嵌在雪原中的宝石,阳光自背后斜斜打下来,烂漫和煦,宛若坠入人间的仙子。

      只不过,这两位长得别无二致的仙子,头上都顶着毛茸茸的大耳朵,身后蓬松雪白的尾巴不自觉地晃动着,被日光笼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夏凡好想伸手摸一摸。

      “我大哥说他在前厅准备了超好吃的大餐,你醒了就开饭!”刚戳夏凡脸的少女兴奋说道。

      夏凡疑惑:“你大哥?”

      “啊,我大哥是花钿,我叫花雯,她叫花蕊,你看我耳朵尖和尾巴尖都有淡蓝色的毛毛呢,她就没有,这样就好区分我们啦!”花雯尾巴摇得欢,不像只雪白的狐狸,倒像只萨摩耶。

      夏凡平静地接受了花钿的妹妹和他半点不像的事实,也没有过问为啥火狐的妹妹是雪狐,这应该是别人私密的家事,自己贸然询问很不礼貌,一不小心踩到了什么雷区更是有伤两人天真烂漫的少女心。

      “走啦走啦,有烧鸡吃呢,大哥后厨做的烧鸡最好吃啦!哎这毯子是本来就在这儿的还是你的呀,要不要带走。”

      夏凡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的毛毯。

      是严哥昨晚盖的那个。

      夏凡怕被抢走似的忙不迭从花蕊手中夺回毛毯,在两位小姑娘拽着走的间隙草草叠好塞进了乾坤袋里,又掩饰什么似的将乾坤袋妥帖揣进衣服内侧口袋,平整地盖在心脏前方。

      两个小姑娘怕是大半年没见过烧鸡,夏凡几乎是被拖拽着疾行,若不是自己尚会鬼术能跟上他们的速度,两人又挨着是客人还保持着聊胜于无的礼貌,他都以为他快被两位姑娘扛起来跑了。

      “大哥!”还在门外,花蕊就迫不及待地喊人。大概狐狸的鼻子灵,已经闻到了烧鸡的香味,少女眼睛都亮了,吞咽口水的动作在雪一般的脖颈上分外明显。

      显然,屋内的人听到了门外传来的银铃般的嗓音,门自顾自的开了。桌前三人一个笑得温柔,一个笑得妖冶,一个笑得勉强又僵硬。

      “有客人在,不要吵。”花钿树了根手指轻抵了抵唇瓣,起身介绍道:“我嫡亲的十二妹妹花雯和十三妹妹花蕊,是双胞胎雪狐,花雯毛色里掺了蓝,看久了也好认的。她们从小就在花丘,我耽于修行没怎么管过,一不留神就养成了这副咋咋呼呼的性格,各位多担待。”

      夏凡静悄悄地在在三只狐狸的七嘴八舌中坐在了严雪卿旁边,好不容易插上一句话:“不好意思,睡过去了,久等。”

      白羽玄:“没事没事。你们吵死了!能不能安静点!吃烧鸡也堵不住嘴的嘛!”

      严雪卿垂眸,夹了道时蔬:“睡得怎么样?”

      “挺好。”

      “毯子呢?”

      “收起来了。”

      两个人说着小话,却又互不看对方,只顾吃菜。

      夏凡觉得有点奇怪,严雪卿平时哪怕耳语都是大大方方的,鲜少有现在这种装作没在交谈的模样,莫名显得有些生分。夏凡不喜欢这种距离感。“是上午和花钿谈灵相碎片的时候出了什么问题?还是?不会...... !!”夏凡想到明艳媚人的花钿,又想到仙子一般的双胞胎,“严哥不会是看上了哪只花丘的狐狸了吧!”夏凡一时警铃大作,拿筷子的手僵了一下,筷子间的春笋“啪”一声掉在桌上,惊得正埋头扒鸡的双胞胎齐刷刷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想什么呢?”严雪卿重新夹了一片春笋,放到夏凡碗里。“先好好吃饭。”

      花钿瞧着这一幕,心下了然地笑了,从两只雪狐面前硬是抢了只鸡腿,夹到白羽玄碗里:“你也好好吃饭。”

      一顿饭吃得各揣心思,尤其是夏凡,满心都是“花丘的美艳妖狐”的事儿,连春笋的味儿都没记住。

      也不知是白天睡多了,还是心里揣着警铃,夏凡一下午都耗费在了跟着双胞胎参观花丘上,顺便......当真是顺便,看看花丘其他的狐狸都长什么样。至少夏凡是这样暗示自己的,只是顺便长长见识,绝对没有探查敌情的意思。

      余霞散绮,明河翻雪。

      花丘不小,许是白天睡得足,也许是没见着别的什么狐妖,明明走了一下午,夏凡洗漱后躺在床上,却无半点困意,双目炯炯有神,别提多亮了。

      严雪卿出了浴室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吓了一跳,首先反思了一下自己今天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让夏凡又在心里揣上了事儿睡不着觉。按道理不应该啊,自己和花钿研究灵相研究了一天,就中午吃饭的时候和小朋友聊了几句话。严雪卿是把这几句话拆碎了揉散了也没觉出哪里不对来,只得忐忑又小心翼翼地坐到夏凡床畔。

      “熬鹰?”

      “没有啊,哪来的鹰?”夏凡莫名其妙。

      “那干嘛不睡觉。”

      “白天睡多了,严哥你先睡,我躺一会儿困了自己就睡了。”

      “你这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我看一时半会儿可困不了。怎么,有心事儿?”

      “emmm......嗯。你今天有遇到狐妖吗?”

      “嗯?花钿?我一整天都和花钿待一块儿来着,其他人没遇见过。”小朋友今天遇到什么事儿了吗?被狐妖欺负了?不应该啊,我听花钿说他和花钿妹妹玩得挺好的。严雪卿蹙眉心想,明天还是要嘱咐花钿一声,看好他那一窝兄弟姐妹,不要带坏小朋友。

      难道是花钿!?夏凡惊了,夏凡瞳孔地震,自己的情敌不会是妖王吧,那可太糟了。严哥竟喜欢花钿这样的?

      夏凡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素袍,确属实有些单调乏味,哪比得过狐妖的富丽堂皇。要不,明天换一身红色的衣服,或是干脆找双胞胎问问他们狐族衣服在哪儿做的,自己也去做一身算了。

      “那你和花钿聊了什么呀。”

      “啊,对,我想和你说来着,一打岔给忘了。”

      两人的交流驴唇不对马嘴,竟最终还能聊回到正事上。

      严雪卿正经严肃起来,甚至带了点夏凡从未见过的难以言说:“那灵相碎片应该碎了很长时间,在外飘荡了很久才被装进法器里,边缘散了不少,和灵相本身关联就小了许多,用寻常鬼术很难找到。花钿这几个月也走了许多灵体可能存在的地方,试了各种妖术,都没寻见。我们研究了一整天,才研究出一套可能有希望找到灵体的方法。以鬼术索魂佐以狐族阵法与灵相碎片相连,兴许有机会找到灵体。”

      谈及此,严雪卿欲言又止,遽然沉默了下来。夏凡本在认真聆听,乍然停顿,他抬眼疑惑地望向严雪卿。

      “撕碎灵相却可保其碎片不灭,绝非常人所能及。此次任务凶险,探查到灵体后,我们去解决,你......就在花丘等我们,好么。”

      严雪卿从未感到过平淡地说完一段话竟如此艰难。夏凡在冥界从未有一天懈怠,一有时间就进幻境练技法。他知道夏凡想努力追赶上白羽玄,追赶上陶玲,甚至想超越自己,保护自己。他深知此言一出,夏凡难免伤心失落。但他没办法再看一次夏凡被捅穿任何地方,更不能接受眼睁睁地见他空损灵相却无可奈何。他只能将夏凡推得远一些,远离肮脏污秽,远离刀剑鲜血。他别无他法。

      严雪卿的心都要碎了。

      夏凡的心也要碎了。

      这话听到夏凡耳朵里,比冷漠疏离、移情别恋还难受。冷漠疏离他可以主动走过去,移情别恋他可以努力挽回来。但独独将自己留在这罩着层层阵法包裹的牢不可破的花丘,让他无可奈何不知所措。这是对自己这么长时间夙兴夜寐、悬梁刺股的努力的否定,是自己还不够格站在严哥身边,还需要被人保护的弱小的揭露。严哥说的“我们”包括他和花钿,甚至可能包括白羽玄,但绝不包括他夏凡。哪怕他飞速变强,哪怕他自认为御灵凶兽已是足够优秀,也还是有肉眼所不能及的距离横亘在他与严雪卿之间,他也还是弱到要站在身后。

      昨日一夜未睡斗心魔,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都想了,自己在陆春桃的任务里作用不小,可以保护别人了,或许,是不是,可以把自己的心意表达出来了。但此刻他认识到,不行,远远不行。

      他呼之欲出的心意原本被小心翼翼地盖着,此刻当头棒喝,便直挺挺地坠入心底。

      这一下太疼了。

      莫名一阵疾风,万顷草野霎时被吹得沙沙作响,窗帘猛地被掀起,风无遮无拦扫上夏凡的眼,吹皱了一汪清泉。

      严雪卿慌了,饶是他自知这话说得伤人,也着实没料到夏凡会哭。

      小朋友修炼艰苦时没哭,肩骨被捅时没哭。小朋友的心理素质极强,从乖学生到斗恶鬼,严雪卿知道他的心中有百种困境,但夏凡从未表现出来过,都是默默接受了,消化了,再继续往前走。而现在,他把坚强向上的小朋友......惹哭了。

      夏凡这一滴眼泪没忍住,眼眶就像开了闸的洪水,断了线的珠子,倾斜而下拦也拦不住。不甘和委屈一股脑儿地全都钻了出来。他努拼了命地擦着眼眶,低垂着头妄想额前碎发能帮忙遮挡一二,却是越擦越多,止不住泪流满面。

      严雪卿不知所措地用拇指擦拭着夏凡的眼泪,可这金豆子大珠小珠落玉盘连续不断地掉,他转身找纸巾也不是,不找也不是,一向成熟稳重的鬼差大人心揪成了一团,疼得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干脆心一横,将夏凡紧紧搂进怀里。

      夏凡像被遗弃的小兽,牢牢抓紧严雪卿的衣襟,在朝思暮想的胸膛间哭得抽抽噎噎。

      “对不起。”

      严雪卿的胸口被泪水濡湿,他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失心疯了这样讲话。怀中声音沙哑,他摸着夏凡的发,一遍遍地重复“对不起。”

      夏凡也不知听没听见,总之没有回答。

      他突然觉得很累,奇怪,驱动凶兽不觉得累,破除幻境不觉得累,此刻仅是抽噎,倒把他累着了。

      一宿未睡的颓然来势汹汹,耗费灵力的利息瞅准间隙扑将上来,再加上自我保护式的逃避。白日的补眠到底轻浅,几番叠加更是难以抵挡。

      不知如何回答,那就逃好了。

      珠帘抽走了夏凡的体力,逃也似的,他在啜泣中渐渐睡了过去。

      这次轮到严雪卿睡不着了,他侧身望着身边像只没脱毛的小动物般安静蜷缩成一团的人,目光沿着月色笼罩下的轮廓一遍遍描摹,怎么看也看不够,恨不得装进心里去。他是后悔刚脱口而出的话太过于直白的,却仍旧没有改变把夏凡留在安稳乡的想法。他有一点没有夸大其词,做出碎灵的人确是高手,强者对决胜负只在瞬息之间,他甚至在犹豫是不是把白羽玄也留下。

      他有软肋了,他也会怕。

      翌日清晨,两人像昨夜无事发生一般正常起床洗漱,闭口不提没达成一致意见的去留结果。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两人之间的气氛产生了微妙的变化,白羽玄还趁其他人不注意,做贼似的偷偷摸摸和夏凡说:“小严惹你生气了?要不要哥哥帮你收拾他。”被夏凡委婉拒绝了。

      花丘的效率很快,半天时间不到,连通灵相碎片的索灵阵法就落成了。这半天里严雪卿大多与花钿待在一起商讨法阵细节,夏凡安静地坐在一边聆听,白羽玄和双胞胎轮流来骚扰了几次都没有把夏凡拽出房间。直到严雪卿要进入阵内,两人才得空说上一句话。

      “这一闭关说不上要多少天,你......”话到嘴边,原有千言万语,严雪卿却噎住了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昨夜到底不是无事发生,哽在心里让他抓不住话头,几次三番欲言又止。好一会儿,严雪卿伸出手揉了揉夏凡的发,终是没再言语地抬脚迈入了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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