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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放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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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春桃身上带着浓稠的黑气,歇斯底里地吼叫:“我没有舍不得!他死得其所!他活该!”
严雪卿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蔑地笑出了声:“自欺欺人罢了,你若当真舍得,现在又何必出来呢,你该知道的,现身了,你就走不掉了。”
“你为他,又死了一次啊。”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泄洪的闸口,黑雾汹涌如巨浪从陆春桃身体里滚泄而出,吞噬撕扯着她的身体,细密的伤口逐渐露骨割肉,转眼之间陆春桃已如一摊烂肉一般不成人样,歇斯底里的尖叫变成痛苦不堪的哀嚎,取而代之的是一团黑雾包裹着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扭曲躯体。
那团躯体卷着浓重的黑雾,张牙舞爪扑向严雪卿,掀起的罡风殃及了不远处的夏凡。他的皮肤顿时如同刀片削肉般,痛得夏凡不自觉佝偻起来。
黑雾中看不见严雪卿,只能听到喊声传来:“白羽玄!”
“收到!”白羽玄抖搂开乾坤袋,恨不得脑袋伸进去翻找,“马上马上,找到了!”
一个金光璀璨的盾甲从乾坤袋中拿出。
“这玩意儿一百来年没用过了,还真不好找。”白羽玄催动灵力,盾甲金光倏然一闪,错综复杂的纹路丝丝缕缕延伸出来,缠绕在他们两人周围,密密实实地挡住了黑雾罡风。
夏凡原以为这东西是用来给严雪卿加盾的,却没想到竟罩在了自己周围。他佝偻着满目疑惑地看向白羽玄,用眼神询问。
“放宽心,小严肯定没事的。”白羽玄心有盆大,既没有看出夏凡忍受的痛苦,也没看出他眼神中的询问,偌大的心眼里就情情爱爱那点事儿,还道是夏凡在担心严雪卿会输,漫不经心地摆摆手,目光瞟到黑雾中刺啦窜出的零星火花,一脸黑线地忧虑道:“我们倒是有可能出事,不知道这盾甲放了一百来年还好不好用啊。”
夏凡更是茫然了,还没咂摸明白白羽玄这话的意思,争鸣破风声便刺耳响起,将夏凡的注意力又拽回到焦灼的黑雾中心。
黑雾中不知何时开始乱窜出四溅的火星,黑红色火光在黑雾中分外显眼,火势越燃越大,顷刻间便席卷了整片空间。盾甲阻挡住了乱窜的火焰,却没挡住浓烈刺鼻的烟火味。夏凡在闻到烟火味的瞬间听到了诸多繁杂的声音,哭声,笑声,嘶吼声,呻吟声,哀嚎声,哭诉声,清晰的,模糊的,尖锐的,呢喃的。人间百态皆汇于此,让夏凡的心也跟着痛苦起来。他听不到周围的火星刺啦声,听不到金属碰撞声,只有耳畔生前的苦楚哀求和死后的不甘呜咽。有一瞬间,他甚至想击穿自己的天灵,这样就听不到周围的吵闹了,孑然一身,干干净净,了无牵挂。
“果然放了一百年不保养会出问题啊......喂!夏凡!醒醒!收灵识啊收灵识!这是小严放的业火!你不要先被燎没了啊!”
白羽玄的喊声从混乱声音中突兀地传来,像是浊世中的一股清流,轻易便被夏凡捕捉到。夏凡心里一紧,立即收回灵识,定了定神。周围烦他扰他的声音不见了,颅内喋喋不休的痛苦也随之消失,剩下的火苗噼啪声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金属音像是低频白噪,竟奇异地让他的心境平复下来。
夏凡深喘了口气,才抬起头。
他这才看清,原本的零星火花不知何时已变成连片的熊熊烈火。火中裹着两人,一人一袭黑衣上下翻飞,几欲与火焰融为一体,却又像本就是一体般安静地伫立着。
而另一人就全然没这般闲适了。
陆春桃仿佛已经挨过了最痛苦的阶段,她的躯体蜷曲着,被从地上伸出的锁链捆缚拉扯,没力气了似的时不时挣扎着动一下。她周身依然缠绕着肆虐的黑雾,但显然已减少了太多,火焰继续吞噬着残余的雾气,黑烟一点一点收拢进暗红的炽热中,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燃料。
她破烂不堪的躯体被窜着火星的铁锁紧紧束缚住,夏凡听到的金属音并不是兵器交刃的声响,而是锁链碰撞拖地的声音。
很快黑雾便被吞噬殆尽,破皮烂肉耷拉在陆春桃的身上。这是夏凡第一次看清她的真面目。她似是已意识到了大势已去,时不时的挣扎都不再有,只留下期艾艾的平静死寂。她瘦骨嶙峋的脸上已丝毫看不出年轻时的模样,仍窜着火星的浅粉色裙摆像朵鲜嫩的花,在一片腐败中摇曳着靓丽的青春。
严雪卿立在对面,默然了片刻道:“业火谓恶业害身之火,焚烧罪孽,不出一刻,你就该形神俱灭了。冯成灵相尚在,有话可以快点说。”
陆春桃死寂般的躯体终于动了动,再抬眼,鲜红的血泪已从眼眶中倾泻而出。
她痛苦地蜷缩起脊背,喃喃道:“我对他没什么好说的。”顿了片刻,她似是终于适应了业火灼烧的痛苦,又像是补充着什么,自言自语地嗫嚅着:“我死的时候,他明明说过终生不再娶的。他那天伤心欲绝的像真的一样,他说让我在冥界等他一起投胎的。短短一年,他就找了其他的女人了。我那时还心存幻想,我想不会的,他迫于世俗无奈,他心里还是爱我的,我要等他百年之后一起投胎。三年,才三年!我看着他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他们幸福得快把我的眼睛刺瞎了!那天是我的祭日,他忘了,他把我忘得干干净净!”陆春桃的声音逐渐变得歇斯底里,她双目圆瞪,满眼的不甘怨怼。“我们明明说好的,是他言而无信在先!我杀他有什么错!我杀薄情背信负心之人有什么错!”
鬼差有一事说对了,她舍不得,放不下,无论再怎么口头不认,到头来仍然是放不下。在冥界待了三年,她知道冥界律法,成厉鬼杀生人是大罪,难逃魂飞魄散的。但她不甘心就这样看着两人的幸福美满,更不甘心放下牵挂投胎转世,昔日的浓情蜜意和山盟海誓像把钝刀子,日日凌迟着她的心。她徘徊了三年,终于在祭日这天,绷紧的弦断了。那一刻她想仰天大笑,魂飞魄散罢了,形神俱灭罢了,哪怕拖着他再过一日平淡生活也好,报应什么的,随他去吧。她终于从苦苦挣扎中解脱出来,堕为厉鬼,谋害生灵。她的执念化了,这才是真正的了无牵挂,随心便是解脱。
于是,便有了短暂的随心。
其实无非是两人三餐,不大的老房子,东家长西家短,互相依偎着聊聊再寻常不过的俗事。竟成了需要用一切交换的美梦。
美梦之所以是美梦,大抵是因为不长久。凡是不长久的,都美得令人发疯。
她偏想要强求。求不得也要强求,过去了也要强求,不是她的了她也要强求。
歇斯底里逐渐平息,合该是这样的,一早就想好了。
陆春桃被业火烧灼的枯焦躯体逐渐化为烟灰分崩离析,跳动的暗红吞没了沉静的眼,直到焚烧殆尽,她也没回头看一眼身后蜷着的冯成。
梦醒了就是醒了,唏嘘都是多余。
放下,便是如此吧。
终于放下了。
最后一根发丝被燎得蜷曲打卷,随着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散为尘烟。
业火遽然熄灭,四周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严雪卿在岑寂的黑暗中僵了片刻,骨骼像是久未使用,再到挪动的时候竟发出了一声破旧留声机拖着生锈顶针转动的蛤喇声。
“业火果然还是要少用啊。”严雪卿心道。
业火是严雪卿第一个学会的鬼术,却并非承袭自他师傅,而是他从万鬼噬身的无间地狱中爬出来时学会的术法。无间地狱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熊熊烈火,跳窜的焰之间横七竖八地插着数不清的铁杵铁臼,烧得猩红。大镬里煮着烂肉,棍棒碓舂着泥一般的躯体,走上两步,便会踢到分不清五官的溃烂头颅。严雪卿在冥界第一次睁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灼蚀使人皮肉燋烂,周遭满是野兽啖肉般双目赤红的罪人,举着形态各异的骨刃劈砍向来。他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中苟延残喘着向前走,泥泞中随手摸到的骨骼在无数次断人头颅的淬炼中锋利得吹毛断发滴血不沾,昼夜已没有意义,他的灵魂在炽炼中溃烂又重生,反反复复,终于,阿鼻地狱之火再难炙其血肉,掌心间喷薄而出的黑红火舌破开炙热,贪婪地将周遭幽冥舔舐殆净。鲜红的曼陀罗在黑暗中绽放出璀璨的烟花,恶鬼的哀嚎像是婴儿降世时第一声啼哭。走出无间时,他幽幽地听见身后化为烟灰的恶灵大笑着说:“人间苦苦求长生,殊不知死亡才是真正的万寿无疆。”
那之后,业火便像是身体的一部分一般。
只是哪怕如手臂脚踝,常年不动,再动的时候也会有那么些不适应。
大概是冯成开门时屋里那稍纵即逝的烟火气,让他动了用业火的心思。
许是太久没有用过业火,灵力一下子损耗太大,严雪卿昏昏沉沉的,稍动一下手臂都酸麻得疼。再回神时,乌压压的虚空已落叶四散似的飘零开来,月色微醺的光像打在树影憧憧下的斑驳,星星点点泄了进来。严雪卿抬手接了一下,豆大的亮点便乖巧地贴在手心。
“严哥。”夏凡的声音低沉又平静,与静谧无声的夜相得益彰,清泉似的眼澄澈明净,却乍然将严雪卿从血色的梦境中抽离出来。他的目光落在夏凡透着担忧的瞳眸上,心里像是涌进了一股夏露似的暖,连带着僵硬的骨节都化开了。
严雪卿眼角眉梢掺上了笑,手搭在夏凡的头上捉月光,嗓音沙哑而柔软:“没事。”
白羽玄对两人旁若无人地说悄悄话毫无芥蒂,他自觉在一旁乖乖善后,用法器收回冯成残破的灵相。“好兄弟好像有点开窍了,不错,不枉我倾囊相授极力助攻,这回去之后我必得去讨杯授业酒喝。”白羽玄美滋滋地想,越想越觉得两人真是登对。自己这兄弟做得可真是再到位也没有了。
浓雾散去,乡野夜色混杂着泥土的芳香大幕拉开似地降临,风儿潇潇,柳条招魂幡般飘摇。
夏凡朦胧中看到了陶玲和于欢欢的身影,一口气还未舒个全乎,便再一次高悬上来。
陶玲眉目紧皱,急得等不到跑到跟前,遣了一道传音符风驰电掣地闪来:“欢欢在幻境中灵相受损,我要立刻带她回冥界!”
看到陶玲表情的瞬间,三人不约而同的噤声,催动灵力飞身追上抱着于欢欢往界河飞奔而去的陶玲。
于欢欢的执念本就与情爱有关。她到底难过情关。
灵相受损不是小事,轻则需在冥界吸收灵气,长时间无法前往人间,重则难以修补,转生后非痴即傻,留在冥界稍有磕碰都可能会拨动灵相碎裂的齿轮,稍不留神便是万劫不复。
“玲姐,先等一下,我这儿有个法器可以先稳住灵相。”
白羽玄又抖搂出自己的乾坤袋,这次不消片刻便拿出件铜铃样的物件别在于欢欢身上,想必是他五花八门的奇珍异宝里常用到的东西,比那百来年没用过的盾甲看上去靠谱得多。
陶玲轻放下于欢欢,月光抹得小姑娘的脸雪似的白,衬得汗水像颗颗晶莹剔透的珍珠,细密地坠在乌黑的发丝间,紧锁的眉头皱成了结,梦魇里似是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撕扯着她,拽得她灵相乱窜四处冲撞着要逃离这个躯体。
夏凡面上冷淡沉敛,手上却片刻没等地在追上陶玲的瞬间便送了灵力。刚刚的饕餮凶兽已经把他的灵相扯出了七七八八,剩下的光是维持正常奔走便已是竭尽全力。他与于欢欢常在一起训练,难免遇着损伤,小伤小折多是靠互输灵力解决的,故而于欢欢最是容易接受夏凡的灵力。
可灵力输进去便如同泥牛入海,夏凡本就所剩无几,白皙的脸色一时间竟几欲透明,汗水刹那便湿了衣襟。
严雪卿拭了下于欢欢的灵相,眉间微蹙道:“不太好,法器只能稳住一时......”
“我去上仙界找师傅!”陶玲不等严雪卿说完便出言打断,喉咙几动:“小丫头傻得很,她还没等到她的情郎呢,不能就这样囚在冥界。我是师傅,更是姐姐,我没有不救的道理,哪怕去仙界跪门,我也不能让她就这样散了。”
“这位妹妹的伤,我倒是能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