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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心非 ...

  •   “我以前上学时就爱随便雕些小摆件。”夏凡不自觉地摸索着木饰。

      “不是问你为什么要做木雕,是问你为什么是凶兽。”严雪卿说完这句话好像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过于严厉了,放缓了声音补了一句:“冥界和人间不一样,你记得我去接你的时候在你家门前看到的活蹦乱跳的石狮子么,冥界里万物皆有灵,竹扇布条都可附灵,何况你这形神俱似的木雕。饕餮乃是四大凶兽之一,一旦沾了灵气,后果不堪设想。”

      “严哥,我知道的。”夏凡握紧了木饰,抬眼直视严雪卿,明亮瞳仁闪烁着熠熠生辉的坚定。“我在修炼场训练期间,几乎每一天都在破各种幻境,有时候我也想,有没有什么简单方法可以直接冲破幻境的。”

      “幻境与虚景,说白了,都是独立于三界之外迷蒙,用灵力搭的个空中楼阁罢了。兽类相比于人更擅辩清浊不分之态,自然也是可以分得出虚景幻境的,而饕餮......严哥是知道的,饕餮嗜吞灵......于是我就雕了这么个物件儿。严哥放心,我之前已经在幻境中试过了,这东西雕得粗糙,我灵力又没有那么强,但控制它吞噬个虚景还是可以的。”

      严雪卿一听到夏凡自己已经在幻境中试过了,头皮都要炸起来,一阵后怕从心脏瞬间漫延至四肢百骸,凉意砭骨。

      “不行,有凶兽的相就能连接凶兽的灵,一旦哪次你的灵力流动过了临界点,难保不会失去控制,哪怕仅仅是召来饕餮的一片灵相,你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可是眼下只有这一种办法可以立刻解决虚景了,玲姐和欢欢还在幻境里,随时可能有危险,我们没有时间了。”

      严雪卿出过的任务比夏凡进过的幻境多百倍,哪里不知道这确实是目前最好的破局办法,但他不敢冒险,他并非不信任夏凡的能力,但哪怕有万分之一的风险,他也不敢赌,他不能想象一旦失败的后果,凶兽只是存在于师傅口中的警告,存在于古籍上的禁术,他没亲眼见过凶兽,而未知才最是可怕。为着一个穷途末路的厉鬼去把心尖儿上的人放在九死一生的风险上,他严雪卿没有那么大的胆量去豪赌。

      眼看着两人之间原本还缠着些若有似无的暧昧,片刻的光景全变成了剑拔弩张,白羽玄深感自己夹在中间责任重大,一边劝着严雪卿要相信小朋友,一边对夏凡说“别跟严雪卿一般见识,摆个臭脸真当自己是领导了,回去肯定替夏凡教训他。”最后被严雪卿怒斥:“你知道个屁。”而悻悻结束劝架。

      白羽玄还是与夏凡接触的少了,时至今日才发现,这孩子看着乖乖巧巧好说话,实则是个倔脾气,认准了什么事儿便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眼瞧着严雪卿从柔声细语变得急切严厉了,夏凡仍半点儿没松口,虽然多少带了点儿委屈,但坚定的意味丝毫没减。

      唉,图个什么呢,白羽玄不理解。俩人的坚持都来自于关心,也都理解对方的关心,可就是谈不拢。自己在期间想撮合撮合,结果还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

      白羽玄委屈死了,怎么劝到最后,反而显得自己这么多余呢。

      终于,在夏凡的百般坚持,再三保证,和木饰中已然波光流转的蓄势待发下,严雪卿勉为其难地妥协了。但他表示这次任务之后,夏凡务必要把木饰上交由他来保存,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再用。

      淡蓝色的灵力缓缓流入饕餮木雕,微光亮起,很快整个雕饰仿佛活了般逐渐涨大,鬃毛纤毫毕现、不住抖动,四足耐不住束缚拼命挣扎。周遭一时狂风大作,狭窄的房间风中筛糠般似是随时都会变成一堆废铁。

      夏凡脸色逐渐变得苍白,眼底泛上了细密的血红。饕餮像是无底洞般疯狂吸收着夏凡的灵力。他的眼神不再沉静如星,反倒染了些鬼魅般的深邃。

      就在严雪卿心惊不已,决定出手制止附灵时,夏凡的动作停止了。饕餮已成巨兽,狭小的房屋终于在冲击中不堪重负碎成了瓦砾。强烈的波动自地面散开,凶兽显然没有满足于这一点灵力,夏凡动作一停,它便疯狂地想要冲破这层脆弱的束缚,合抱粗的象腿一跺,山呼海啸般的风刃便呼号着劈下,在空旷的田野间当空劈开一道狰狞的虚空豁口。

      饕餮霍然抬起头,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珍馐美味一个俯冲飞到了豁口处,足间一挑,天地如同纸片般分崩离析。

      它贪婪地吞噬着碎裂的虚空灵气,施暴般掠夺着虚景中的一草一木,巨尾勾卷着残羹冷炙,山河宛若猛兽眼中垂死的兔子,不消片刻,便被囫囵个儿吞了个干净。

      夜幕田园逐渐变为空茫茫一片,夏凡眼底的血红也随之开始渐渐消散,短短几秒,夏凡的脸已经变得灰白如纸,控灵的手一片青紫,冻极了似的毫无血色。他微喘了几口气,再次抬眼便又恢复了伊始的坚定,随着最后一丝虚景碎片被吞噬,夏凡猛地握拳,分割出去的灵相洪水猛兽般汹涌奔回 。骤然承受非比寻常的庞大灵相,夏凡只觉呼吸一窒,五脏六腑撕心裂肺地疼,他终于难以忍受,痛苦地弯下腰,兜头泼了盆水一般汗如雨下。

      严雪卿脸色顿变,一个疾步冲上前,拢住夏凡。

      夏凡缓缓吐息了一口浊气,安慰似地挤出了个苦瓜样的笑,气若游丝道:“我没事。”

      严雪卿被这比哭还难看的笑激得心都要碎了。

      虚空中传来一声怒吼长吟,饕餮巨兽像是极尽痛苦,鞭样的尾扑腾胡乱翻搅拍打,周身光芒一缩再缩,终于摧枯拉朽般地凝聚成掌心大小的一点,“咔啦”一声掉落在地,成了尊定格在凶恶狰狞挣扎样的木雕。

      白羽玄还没从刚刚吞天噬地的骇然中回过神来。木块落地的声音像是惊醒大梦的钟,终于将他的神智拉回了脑袋,他匆忙弯腰关心夏凡的状况,心想:“以后可能没办法再称他为小朋友了,小朋友哪有这样凶残的。”

      严雪卿的心脏一抽一抽地疼,他散出的灵识缓缓将远处的木饰送到他面前,他卷袖纳入了乾坤袋中,决定从此将它压箱底。他再不想见到苍白如纸面若鬼魅的夏凡了,这人在他心中是纤尘不染的,该是他捧在手心藏在心尖儿的,可短短数月却在他面前一伤再伤。

      陶玲的幻境不凶,之前几次在修炼场附灵,夏凡从未像今天这样狼狈过。许是才刚不久中了陆春桃一刺一毒,虚景虽不抵幻境复杂,但厉鬼灵气凶煞,夏凡一不小心,托大了。看着严雪卿理所应当地将木饰卷进了乾坤袋,也没敢多一句嘴。

      周围一时静得阒无人声。

      “鬼差真是好厉害。”一道女声打破了寂静,三人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却没看到任何女人,只看到刚进门时那个男人缓步走来。

      男人还是那身干净的衬衫,齐整的长裤,本该是一副文绉绉的书生模样。但他肩膀下榻,脊背微弓,双目空洞无神,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周身缠绕着一股沉沉的暮气。和进门时那副难辨真假的热情样大相径庭。

      “你们能破我的虚景,能破我的幻境,那是因为你们知道这些都是假的,蛮力破了也没关系,但冯成不一样。我才吃了他一部分灵相,可惜我一介女流,胃口实在不算大,还剩下一部分灵相在这个身体里,你们要是也蛮力把他砍了,那他可就真的没有轮回了。”

      女声借着男人灵体的嘴传出,那两瓣嘴唇兀自开合,没有牵动一丝面皮肌肉,散发着一种诡异的扭曲感。

      严雪卿却好似浑不在意,冷淡地说:“哦?是吃不下,还是舍不得吃下啊。”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女人的痛脚,尖利的嗓音立刻拔上了一个音阶,金属摩擦般嘶吼道:“你说谁舍不得!”

      夏凡接二连三的受伤和仍在幻境中的两人生死不明的境况让严雪卿的心情实在不怎么样。平日里一贯的温柔此时已窥不见一丝踪影,只剩砭骨凉意和周身降至冰点的气息,说话声都带上了冰碴:“舍不舍得,试试就知道了。”

      言罢,未等白羽玄阻止的话说出口,骨刀已立于掌心,寒芒几闪,直劈向冯成命门。

      “不顾无辜生灵是要追责的!”白羽玄急的抬脚就要上去阻止,却被夏凡拽住手腕,为了防止小朋友伤上加伤,白羽玄硬是生生止住了前冲的力道,堪堪收回脚,这片刻的一惊一乍和收放气力让白羽玄脑门登时出了层薄汗。

      “我可太难了。”白羽玄心想。

      夏凡却根本没看向身旁纠结的白无常,珍珠般明亮的瞳仁里只有一道凌厉的黑色身影,似是缓过了附灵过后难捱的劲儿,夏凡已经直起了腰背,自说自话似的呢喃着:“严哥不会不顾无辜生灵的,放心。”

      严雪卿寒煞逼人的刀锋看着实在不像有刀下留人之意,但夏凡就是知道,严雪卿的气焰再是肃杀,骨子里仍淌着水一般的温柔。

      依附冯成的人似是没想到,鬼差竟然全然不在意律法制度,如此果决冲上前来。刀刃劈头盖脸眼看就要袭来,“冯成”面色一凛,死气沉沉的躯体像是骤然注入了生气,扭曲的四肢归位一般灵活了起来连退数步。骨刀擦着冯成的衣襟劈下,地面顿时皲裂开来,碎石飞沙四起,化成土木草腥味儿的烟灰。

      这一刀使了十成十的力,冯成眼眸翕动,面容惊骇,若是挨上这一下,不消片刻变会化为虚无,不要说是轮回,怕是立刻结阵聚灵都来不及。

      “他是当真不顾冯成灵相的。”陆春桃在黑暗中凝视着严雪卿,像凝视着地狱里最残暴的阎罗魍魉,不自觉地双手颤抖冷汗涔涔,唇瓣翕动着说:“你在违抗冥界律法!”

      严雪卿却盯着冯成逐渐变色的脸,轻笑起来:“你舍不得了。”

      “我没有舍不得!”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弥天大谎般大声驳斥,痛脚被反复提及,他急于澄清般失控地扑向严雪卿,歇斯底里喊道:“我怎么会舍不得!他是个薄情郎,负心汉,死不足惜,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

      失控的攻击毫无章法,严雪卿格挡得毫不费力,四两拨千斤地避开了一个个攻击,冷眸冷语问他:“是吗,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胡乱挥掌的漏洞太大,严雪卿瞅准动作间隙,挥起骨刀直挺挺刺向冯成天灵。刚劲力道带起的戾风率先掀到他脸上,冯成眉头紧皱,却已是躲闪不急,眼看着凶猛霸道的刀尖就要直戳而来,一股外力从身后猛地将冯成拽出丈远,金属相碰的声音铮响,灵波流转,罡气回荡。飞身出去的冯成像泄了气的玩偶,无力地摔在一边。了无生气再一次回归了这具躯体,他动也不动地歪在地上,只有目光炯炯中带着无言的空洞,直直盯着刀锋交错的两人。

      严雪卿握刀对峙着,冷声道:“终于出来了,陆春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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