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差》拔丝白果

16、幻象

　　一道女声突兀传来，带着点惊讶和笑意，惹得被猝然窥见秘密的夏凡更加心烦气躁，握着匕首的关节用力得咔咔作响。

　　“与你何干！”

　　女声没再答话，回复夏凡的是周遭突然响起的此起彼伏的“咚咚”声。

　　这声音夏凡刚听过，是严雪卿那个幻象头掉在地上的声音。

　　“你给我出来！”夏凡已是气急败坏，他知道破幻境最忌急躁，但他控制不了，用严雪卿做幻境触碰了他的逆鳞，让他无论如何警示自己要冷静都无济于事。每一声“咚”都令他头皮发麻，一想到看不见的四周滚着不计其数的严雪卿的脑袋，他就控制不住气血上涌，只想毁灭周遭的一切，强行冲破幻境。

　　强破幻境是一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行为，对制造幻境的人会造成重伤，同样，自己也会遭到反噬。若是布幻境者灵力孱弱，那反噬便无伤大雅，若对方灵力比自身强，强破幻境后，自己很可能会流逝掉所能承受的极限，一个不小心便是魂飞魄散，无异于自杀。

　　夏凡记得陶玲曾教过他一招瞬间释放周身灵力的术式，但她反复强调过，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胡乱使用。

　　现下的情况显然没有到万不得已的程度，然而周遭不断回荡的“咚咚”声一下一下冲撞着他的理性，让他只想一毁了之，哪怕两败俱伤也好过在这里不断受凌迟般的折磨。

　　夏凡的掌心不断凝聚着自身的灵力，蓝光愈来愈盛，逐渐变得刺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周遭的“咚咚”声倏然消失了，仿佛幻境施术者也意识到了强破幻境对自己打击不小，决定不再继续挑衅。

　　光芒下，四周的场景逐渐清晰，黑暗露出本来面目。夏凡发现自己仍站在刚进门的位置，客厅的摆设一切如旧，闪烁跳跃的灯温暖稳定地亮着，仿佛刚刚经历的不过是须臾一梦。

　　严雪卿就站在夏凡的面前，靠着入户门旁的玄关上，面带微笑温柔地垂手看着他。

　　然而只有严雪卿悠然无恙地站在门前，其他人都不在。

　　夏凡心脏突的一跳，有那么一瞬间，夏凡以为自己已经破除了幻境。面对严雪卿，他手心汇集的灵力不自觉地散了，一切真实的好像就是现实。但他略一定神，再抬眼，匕首已是不假思索地向严雪卿刺去。

　　“假的。”他在心里向自己反复强调，握紧匕首的掌心用力得骨节泛白。

　　“严雪卿”侧身避开，手顺势抓住夏凡手腕，匕首紧贴着严雪卿长发刺过，二人距离突然变得近在咫尺，飞起的发丝甚至能在空中交缠，平添了一份缠绵悱恻。

　　“你用匕首刺我？嗯？”严雪卿带着笑意问，尾音上挑，缱绻万分。

　　夏凡本不欲回答，幻象罢了。但如此近距离，严雪卿的声音就响在耳畔，连话语间的气息流动都清晰可闻，像情人的耳鬓厮磨。

　　夏凡还是忍不住回了一句：“别想骗过我，你个冒牌货。”

　　夏凡声音严肃冰冷，甚至带了些不易差距的愤恨，眼神犀利盯着严雪卿。

　　严雪卿笑意更甚，再次刻意凑近夏凡的耳朵，夏凡甚至能感受到他嘴唇的柔软。他带着点轻佻，暧昧道：“我知道你喜欢我，你舍不得杀我的。”

　　夏凡皱紧了眉，握着匕首的手臂用力甩开严雪卿的束缚，使了十成十的力直划向严雪卿脖颈，速度快得带起了猎猎风声。

　　严雪卿后退躲过，风吹得他发丝纷乱遮在眼前，但他像是全然没在意这直逼命脉的一击，双眸仍旧含情脉脉不动如山地看着夏凡，在夏凡还未收手再刺的空档里蓦地倾身上前，双手从他的腰间穿过，像是环抱着似地挽住夏凡的腰，嘴唇几乎擦着夏凡的脸颊过去。

　　夏凡浑身一僵，目光几不可闻颤抖了一下，匕首在空中滞了一瞬。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夏凡没有看见，严雪卿已经从自己腰侧伸到背后的手中突然出现一把利刃，直直朝着夏凡的心脏刺过来。

　　然而下一秒，利刃离夏凡心脏仅有一寸之遥时倏然顿住，严雪卿的笑容僵硬在脸上，将抱未抱的手还未收拢，就如同镜子破裂一般化为碎片，消散在空中。

　　夏凡睁开眼。未持匕首的手上具化成的突刺缓缓消失。这是他学会的第一个具化灵力的方式，也是他第二次刺入一个能称之为“人”的身体里。耳边的细微触感不再强烈，周遭景象变得扭曲虚化，严雪卿的怀抱逐渐破碎消散，最终在一片刺眼光芒中，他感到了脚踏实地的真实感和周遭灵相的气息。

　　果然一切都是假的，严哥怎么可能会这样。是自己还不能控制好情绪，被厉鬼看去了心魔，才会出现这一段痴妄的幻境。

　　假的......罢了......

　　还未等夏凡回神，一个真实的怀抱突然拥住了他，让夏凡本能地僵了一下，飘忽的神识立刻回笼，却不知如何是好般空洞洞地徘徊在脑海中，茫茫然不知去处。

　　严哥？是真正的严哥！

　　夏凡脑子当机了，脸庞发丝触碰的麻痒感像过电一般传遍了全身，严雪卿比他高半个头，扎实搂住他的胸膛挡住了瑟瑟寒风，坚实而温暖。他僵得像块木头，好半天才调动了一丁点神智，指挥着他抬起了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回抱住了严雪卿。

　　这是个突如其来的真正意义上的拥抱，和夏凡之前几番一吹即破的梦境不同。耳畔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那么分明，成了精一样盖过了周遭的一切声音，尽数钻进夏凡耳中。

　　夏凡僵硬得忘记了脸红，此刻手臂触摸在严雪卿背上，才如梦初醒似地回过神来，想缩手又犹豫，几番挣扎之下，心一横般认了命似地抱紧了严雪卿。

　　“完了。”夏凡心想。

　　手臂的触感如此真实，早已停跳的心脏像是活了过来，滚烫得好似有一座火山，叫嚣着要喷薄而出。从他认清自己的心意到今天，夏凡无数次压抑下内心痴想，他用“还不到时候”来鞭策自己，用宠辱不惊来掩饰惴惴不安，而这一刻，他紧闭着双眼，内心一道声音叹息着说道 ：“这才是你想要的。”不是恪敬守礼的师徒，不是嬉笑怒骂的朋友，而是百转千回的化骨柔情。

　　“喂！这还有个大活人呢，不知道哪个角落还有个厉鬼呢，能不能注意一下场合，差不多得了啊。”

　　这欠揍的声音不用看就知道是哪位不长眼的白无常说的。

　　白羽玄话音一落地，夏凡激灵一下松开手，退后了半尺，仓惶地不知该看向哪边。他才从幻境中出来就被拉入一个意料之外的怀抱中，根本没来得及看清周围有没有其他人。若是知道还有别人在看现场版的“情满自已”，打死他也霍不出脸来纵容自己这越来越难以抑制的私欲的。

　　严雪卿睨了白羽玄一眼，几不可闻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带了些了还未散尽的温情道：“在幻境里遇见什么了？”

　　夏凡视线扫过严雪卿近在咫尺的眉眼又偏移开来，在镜中人眼皮子底下面色沉着地说：“没什么，幻象罢了。”

　　与严雪卿相处时间久了后，夏凡的脸便没那么容易红了，哪怕现在堂而皇之地扯谎，面上仍旧是不显一色的白净，只是瞬间闪烁过去的视线偏移零星漏了个怯。

　　严雪卿收回了目光，嘴角若有似无地挂着个浅淡的笑，一不留神就捕捉不到了似的不真切，淡声说：“这样啊，那我遇到的可比你的难破解多了。”

　　“严哥遇到的是什么。”

　　严雪卿眨了眨眼，促狭又分外认真地道：“朝思暮想，儿女情长。”

　　说罢，严雪卿揉了揉夏凡的头，转身与白羽玄商议怎么拽出这神出鬼没的厉鬼去了。

　　留下夏凡一人怔然着没回过味儿来，来来回回也没缕清“儿女情长”与突然抱自己之间的因果关系，生怕哪个细节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前面的两人已经在商议怎样击破厉鬼却不影响仍在幻境中的陶玲和于欢欢了，夏凡晃了晃脑袋强行把越理越乱的思绪搁置一边，走上前去仔细听着。夏凡是不担心陶玲的，哪怕严雪卿下一秒就一刀了结了陆春桃，他也相信陶玲自会有办法安然无恙地走出幻境。但于欢欢不同，几个月的修行对她来说还是太短了，夏凡仅用了短短半个月时间就追上了她，现在更是远远超过。一个厉鬼制造的幻境难易程度不会有太大差别，想必破掉这个幻境对她来说没有那么容易，夏凡不得不惦念。

　　严雪卿说：“总之，先把眼前这个虚景破了。”

　　从开门那一刻起，冯成的出现让所有人都瞬间明白过来，他们已经不知不觉进入到了一个虚景中，像徐陈任务时的雨夜临街，像这次的村野别院。场景是再简单不过的鬼术，却也是最难以发觉的鬼术，悄无声息不知何时就会误入，甚至连严雪卿之流的强大的鬼差也无法感知到虚景的边界。正待两位经验老到的鬼差苦思冥想如何精准确定范围，打破虚景之时，旁边始终安静聆听的夏凡猝然出声，险些把集中精力思考的白羽玄吓得当场拔扇。

　　“我应该可以试试。”

　　“我去！！！小朋友，不要突然讲话啊，吓我一跳。”白羽玄打开竹扇，随意扇了扇额角刚被吓出的冷汗。“你经验少，不知道，这虚景虽然简单，懂一点鬼术皮毛就能造出来，但是边界很不容易感知到的，稍不留神可能就会影响到现世，那可就触犯律法了，要追责的。”

　　自从开始使用匕首，夏凡腰带上便多了一个布鞘，方便匕首挂在腰间。不知什么时候，布鞘上多了个木挂饰。严雪卿起初没留意，当小朋友孩子心性，弄了个钥匙链之类的东西挂着好看，此时见夏凡解下那木挂饰，才将注意力放在这像是个动物的小物件上。

　　那木饰用软木雕成，细看纹路还有些粗糙，不像严雪卿家里那些精雕细琢的摆件，倒像是个初学者自己琢磨出来的工艺品。木雕身形如牛，目在腋下，羊身人面，粗糙的毛边恰如其分的平添了一丝炸了毛似的凶暴之气，尖牙怒目，狰狞非常。

　　“目在腋下，羊身人面，虎齿人爪。饕餮！”严雪卿意识到这木饰雕的是什么，当下眸子一沉，怔怔望着夏凡：“你雕凶兽干什么。”

　　白羽玄一听到“饕餮”二字，附庸风雅的扇子也不摇了，双眼像是被这两个字砸得大了一圈，明晃晃地写满了难以置信。

　　一向乖巧的小朋友怎么会和凶兽扯上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