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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寒雨方过,木间尚且染湿意,冷风愈瑟瑟。王府前,倚潮生避开侍卫险险出宫,固将为苏长吟奏曲。

      笛音散漫天飞雪里,苏长吟从车上拿下琴来和之,如过之长巷,温润如斯。

      倚潮生仍旧一身胜雪锦衣,显然来不及多加大氅,匆忙至此。他眸中古井泛微澜,玉笛所奏迂回婉调,似春初怒雷,如晓之鸣,高则悬于山巅,低则潜匿于底。

      楚倾白待曲终了,出言提醒道:“长吟,该走了。”

      苏长吟张口欲言,却又将所想之语尽数吞于腹中,只得听倚潮生喉清雅如敲冰戛玉:“早日凯旋。”

      苏长吟将琴轻放于后车上,大步跨上了白马,紫色大氅未褪金甲未着,不知是做样子给何人看。

      他细细端详了倚潮生的眉目,千言万语终化作了两字:“保重。”

      倚潮生微微点头,目视着苏长吟一踩马镫,随行队伍居上,在覆雪的长街上余下一串串马蹄印,直到见其行至城门口才收回了视线。

      “殿下,不要让下官为难。”

      语出自监视倚潮生的侍卫指挥使,倒是个尽职尽责且忠于国君的好狗。

      “回宫吧,尽数禀报父皇就好,不必有所顾虑。”倚潮生安之若素,仿佛私自破了禁令出宫,于他而言根本不当作一回事。

      指挥使倒也尊敬,一路护送其安全回到倚花殿,旋即将倚潮生出宫相送苏长吟一事禀报给了国君。

      国君果然大怒,罚倚潮生跪在倚花殿前两个时辰,期间再受戒棍五十。

      “你太叫孤失望!”

      国君狠狠瞥了一眼倚潮生,恨他次次与自己作对、忤逆自己的意愿,巧言保住苏长吟就罢了,竟还欲拉拢其扩充自己的势力。

      倚潮生双眸未抬,挺直跪在倚花殿前,鸦睫覆雪,挨着戒棍痛打也仅微微蹙眉,一声不吭。

      十棍还未到白衣后已渗出了血,在众人眼中显得格外突兀,不用想也知受罚者背脊定将血肉模糊不堪入眼。

      宫娥奴才们知大殿下平日虽冷着个脸,待下人确是实打实的好,见此不禁心疼却也无奈。

      倚望雪待国君走后幸灾乐祸地步入倚花殿前来说风凉话:“大殿下这是犯了什么事惹得父皇如此重罚?嘿,别以为自己是大殿下便可目中无人,这位置怎么来的你可别忘了,是用你母后的命......”

      倚潮生兀地嘴中溢出鲜血,浸染了倚望雪的白靴,随后抬头冷视倚望雪,目光寒霜足以使人望而生怯。

      倚望雪骨子里是怯倚潮生的,他忘不了年少不懂事在倚潮生面前提他的母后,在寒天腊月里被摁水池中差点憋死的过往。

      “脏了本殿的鞋,走走走,回望雪殿!”

      倚潮生冷笑,思及此事一出,第二日朝中定有人议论易储一事。

      倚望雪是当朝宰相的外孙,支持拥护的人不在少数。而御王党羽脉系庞大,一定程度因苏长吟上倒也会为自己说情。

      多想无益,为其,得失不论。

      ……

      照月东升起,寒霜镀重岩。枯叶凝冰,风声碎碎撕旌旗。鹰击长空,穿层云起长啸啼鸣,展羽一扫烟尘万里,广翅遮天辉,翔风隐足音,铜铃叮铃碎进长夜里。

      苏长吟至边塞时,深吸一口雪雾之气,分外熟悉。树前落雪,帐前生烟,枯木在他手中一簇便起了篝火,烈烈与冬风争执不休,驱尽了身上的孤骨寒气。

      待火灭后他进了营帐,先前几次出征所在营帐与此倒是相差甚远,毕竟副将与主帅虽仅隔一职却也有天壤之别。

      苏长吟倒是怕冷,又裹了张兽皮于身,将随军图册展开在了书案上,坐于一旁自顾自地指点江山,化敌破阵,大势在手。

      长戟身边直,战马烟里立,一腔孤勇与豪情,刀枪剑戟也皆是为那人而战。

      倚潮生,可还安好?

      不破敌,誓不归。

      苏长吟唤来了还未休憩的副将,道明意图趁夜而行,未几集结重将,号声骤起。

      起先有不服者,含副将在内,皆认为苏长吟一身书卷气加身仅会摆弄那文人墨客的东西,不想折服于其兵法谋略,便是从头服到了脚后跟。

      夜风刺得人面部生疼,手握兵刃竟冷得险些脱手而弃,此战若胜定大伤蛮夷之军而长我军士气,如此机会他们又怎会放过?

      苏长吟紫衣银甲杀出千百名,蛮夷本不将他这种文官放在眼中,自然未料他们眼中的文官刚至边塞便发动进攻,且来势汹涌不可阻。

      传闻有误?

      传闻这位苏家世子连戟都举不起来,何谈单手执戟杀敌万千。

      可如今将烈火引至蛮夷军营的是他,兵戈穿破蛮夷副将的是他,断蛮夷众士卒双手的也是他,灭蛮夷贼命的更是他!

      “移花岂能容尔等放肆?山河又怎容你们蛮夷宵小作祟?”

      苏长吟夜间便将移花境内的蛮夷尽数杀遍,周边百姓回忆道那夜只听敌哭声喊起,鲜血洒满了整个边塞寸草不生的荒地。

      “这位苏将军当真年少有为,杀了蛮夷措手不及!”

      苏长吟后听他人赞誉仅仅微勾唇角,不仅此战,今后若战也必大捷,他定铩蛮夷之羽。

      副将战后惊诧之余,虽胜了蛮夷却不免担心苏长吟的安危——他知自老御王归西后君王便一直想要找机会将他扼杀,好在大殿下力保得以存活至今,若君王知苏长吟精通作战且骁勇无比,当会如何?

      苏长吟见来人是副将,笑迎其坐于书案前饮酒,正欲谈及军功一事却闻副将率先开了口:“主帅,末将担心您此次过分招摇会引得国君注意。”

      苏长吟举起酒盏饮了一口,旋即皱起了眉,答非所问:“这酒,太烈了。”

      副将心急如焚就快要跳起来和他理论,苏长吟却起身拍了拍副将的肩膀,笑嘻嘻的道:“慌什么,这军队可是你一手操练的?”

      副将连连点头,静待他的下文。

      “那就好办,交代下去此次驱蛮夷出境皆是你一人的功劳。”

      可苏长吟还是太过轻敌,他也未料此次蛮夷刚被逼退竟来势汹汹地重操兵马又攻了过来,移花大军听到战鼓声后才撇下了酒坛,拿起了自己的兵刃利剑。

      整个移花士卒应战颇为狼狈,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前线便已黑烟渐散,血染黄沙,尸横遍野。

      副将恍然抬眸喘息几口,他酗酒过多实在是过失,拍了拍脑袋翻身推下压在身体之上的尸体,双掌撑地试图起身,遂见离自己不过几步之遥的苏长吟——速来整洁的人冠簪已然不见,散发倒在地上沉呼着空气,捂胸咳喘两声。

      “主帅,我们被围困此处了。”副将一脸焦急,懊恼着自己前夜掉以轻心召集众将一同饮酒。

      苏长吟又咳了一声,面色不改地道:“嗯......我知道啊。”

      副将急了,想起自己年过半百的老母还在家里等自己凯旋:“这破地方肯定没有援兵,更别提粮食了。”

      “我也知道。”

      副将见苏长吟那副模样竟是气得战起了身,道:“那你这清闲的模样是什么意思!”

      苏长吟也支起了身子,回道,“副将你在外作战经验可比我丰富,有你在,还需要我来谋划突围吗?”

      副将见苏长吟望着自己,一愣之后轻叹口气,想起他前几日行军途中教授自己有关突围的战略,转头看向山下。

      “不需要,一切都交给我,我一定会带领大家突围,我们要一起活着回去!”

      那一战十分凶险,但苏长吟和副将还是带领大家成功突围。

      此次出征前全军倒是训练有素,他们先前就是对抗蛮夷的士卒,即对抗最为熟悉的敌人,副将也是自信满满。

      可谁知......

      他却最终倒在了地上,最后只是望着苏长吟,说话的语调也变了:“无论如何,你要活下去,大殿下还在等你......”

      苏长吟抬首望着眼前的一切,未灭的火焰,黑色的烟雾,血色的大地,连刚结识几天的战友也倒在了自己面前,他不由握紧双拳,抱着其他人还存活的信念,握戟支撑着自己的身躯向前迈进。

      他不过走出几步便无力向前,面前一排刺枪倒刺地面,而枪杆之上挂着的是移花士卒的首级。

      他心里哀痛,回忆前两日音容——

      “主帅!不管旁人如何说你,你的本事大家都见证过了,但愿追随主帅刀山火海,将这天地捅个窟窿出来!”

      一排人头最中间的位置便是那男子,耳畔人声犹在,面前人并未瞑目,眸中尽是不甘。

      苏长吟亦心如刀割,他不该轻敌,竟让那个狂气冲天之人落得如此下场。他闭眸屈膝冲人一拜,而后强忍悲痛继续向前。

      ——“此战打得漂亮,我回去就将你提为先锋!”

      ——“多谢主帅!名利皆为身外物,我只愿家人此生不因我而悲伤便足矣。”

      “嘭——”

      苏长吟一时手抖,长戟落到了地上,随后跪倒在地吼道:“神佛为何不曾护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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